采石矶的风（卢锋）

想写就写

长江从青藏高原一路奔流而下，在安徽马鞍山这一段，忽然被一座翠螺山挡住了去路。山不转水转，江水便绕着山脚，来了个“脑筋急转弯”。从翠螺山北端突兀伸入江中的峭壁，便是采石矶。

采石矶古称牛渚矶，与岳阳城陵矶、南京燕子矶并称“长江三矶”，素有“千古一秀”之誉，列三矶之首。

从南京出发，地铁10号线转7号线，在西善桥站搭上S2号线，直奔马鞍山。

一个半小时后，我已经踏上采石矶。

风从上游来，带着三峡的险峻、荆州的苍茫、九江的烟波，一路吹到采石矶下。

风中有朵遐想的云。

采石矶的风，是裹挟着历史的风，是穿越了千年的风，每一缕，都像是古人遗落的叹息。

站在矶头，脚下是壁立江中的赭红色岩石，高约50米，三面临水，绝壁凌空。江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便是头发，也似乎猎猎作响。

这风，吹过东晋谢尚的战船，吹过盛唐李白的酒盏，吹过南宋虞允文的旌旗，吹过明清文人的诗笺。

我闭上眼，让风灌进胸口。恍惚间，仿佛看见1200多年前，一个27岁的年轻人，独自泊舟牛渚。那是开元十五年的秋天，李白第一次来到采石矶。江面如镜，秋月悬空，四野无声。年轻的诗人登舟远望，想起东晋镇西将军谢尚在此夜遇袁宏的典故，不禁怅然若失。他提笔写下：“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此时的李白，尚未名满天下，怀才不遇的孤独，与江天月色一样，无边无际。他不知道，35年后，自己将永远留在这片江水之畔。

风忽然大了些，带着江水的潮气，扑在脸上，凉意阵阵。

到采石矶，不能不看太白楼。

太白楼位于翠螺山腰，始建于唐元和年间，原名“谪仙楼”。它曾与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并称“长江三楼一阁”，有“风月江天贮一楼”的美誉。

如今的太白楼是清光绪年间重建的，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正对长江，背靠翠螺。楼内陈列着历代文人编纂的李白诗集，有历代文人怀念李白的书画和楹联。

凭栏远眺，江风穿楼而过，吹得楼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风从太白楼的窗棂间穿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酒香。风中，我看见，江心月影皎洁，李白纵身跃入水中捉月，就此骑鲸升天。

一个浪漫传说。当然，后人宁愿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他们在采石矶上建了捉月台，修了李白衣冠冢，让“谪仙人”永远与江月为伴。白居易写诗叹道：“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云。”

一代诗仙，最终化作江边一抔土，为马鞍山留下了最深的文化印记。

下楼时，风更急了。沿着山道向西，来到联璧台，也就是传说中的捉月台。那是一块翘首江流的巨石，突兀险峻，仿佛随时要坠入江中。站在台上，我看见一尊雕塑。那个醉意朦胧的夜晚，李白一袭宫锦袍，独立矶头，江心月影摇曳，他伸手去捉，身影便如一片落叶，飘入那永恒的月色之中。这结局太过诗意，诗意得让人不忍追问真相。也许，对于一个把一生都活成诗的人来说，这样的离去，才是最好的归宿。

风从江面升起，吹着口哨掠过捉月台，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

离开捉月台，去三台阁。三台阁矗立在山顶，这是一座始建于明崇祯年间的楼阁。余秋雨曾在《三台阁题记》中写道：“此阁居高临下，俯瞰苍茫，应该比别处更能读懂万里长江。”

在江边站着，让风吹透衣衫。读懂长江，未必需要居高临下。有时候，在江边听风、看水、想往事，反而更能触碰到这条大江的脉搏。

江风继续吹着，带着历史的厚重。风吹过的地方，有太多故事。

南宋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率60万大军南侵，在采石矶架设浮桥强渡。

那时，南宋朝廷危在旦夕，文臣虞允文临危受命，以一万八千宋军对阵十七万金军。他利用神臂弩击溃敌船，焚毁战船三百艘，更借风势反烧金军，最终以少胜多，粉碎了金军南下的图谋。

那一战，江风必定是腥红的，带着烟火与血腥味。完颜亮溃败后被部将所杀，南宋王朝因此又延续了150余年。

在江边，试图寻找那场大战的痕迹。然而，除了岩壁上那个据说是明朝大将常遇春留下的“大脚印”，几乎找不到任何古战场的遗迹。

江水早已冲刷掉了一切，只有风还记得那些厮杀与呐喊。

借风来到燃犀亭，这是一座因东晋温峤燃犀角照明，寻水下奇景而得名的亭子。北宋时，这里曾设“中元水府”，供奉江神。千百年来，人们在亭下祈求风调雨顺、行船平安。亭子不大，却承载着太多关于水、关于江、关于未知的想象。温峤当年燃犀角照见的，究竟是水底的奇景，还是人心深处的恐惧？风穿过亭子，没有答案。

转回矶头，江风变得温柔。因为阴天，江面便有了黄昏的感觉。不是“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此时的江面恰恰是青云密布。

离开采石矶，采石矶的风依然在吹，吹了一千多年。

风，不问来者是谁，也不问去者往何方，只是默默地吹着，把历史吹成传说，把传说吹成诗，把诗吹进每一位采石矶登临者的心中。

作者简介：卢锋，海安资深新闻人，曾担任《海安日报》副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