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文艺

心灵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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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墩千载忆姬痕

尚湖以西，水网纵横交错，乡间阡陌蜿蜒伸展。依水而居的村落散落原野，晨昏风物安然静好，自有一番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气韵。一方水土温润滋养，世代烟火生生不息，沉淀出虞西腹地悠远醇厚的乡土底蕴。开阔平畴之上，曾经矗立两座古老土阜，当地人唤作“金姬墩”与“银姬墩”。两墩相距不远，两两相望，相守于官塘河畔，它们并无名山大川那般声名煊赫，却是扎根常熟乡土的独特文化符号。墩丘之间，封存着元末纷争的乱世往事，也流传着属于常熟民间的人文传奇。早年形制偏小的“银姬墩”渐渐夷为平地，古迹风貌消散在岁月尘埃之中,唯有“金姬墩”依托方志记载、乡老口述，文脉未曾中断。“金姬墩”的旧址，就在如今尚湖镇冶塘新和村境内，地理位置确凿有据，文史源流清晰可考。清光绪《常昭合志》曾细致描摹旧时冶塘风貌：“冶塘，在尚湖之西，旧属感化乡，距城十八里，街三道，居民百余户，人丁四百余，有桥曰永宁、曰永和。镇有李王庙、吕孝子梿坊，东有徐王禅院、河伯寺，西有狮林寺，南有茅柴庵，附近有墩，曰金鸡。”志书所载的“金鸡墩”，便是今人考据所称的“金姬墩”。由此可见，早在晚清年间，这座古墩已是冶塘一地极具代表性的风物古迹，它与古镇石桥古寺、坊院禅庵相依相融，浸润在水乡烟火里，深深镌刻进冶塘的乡土文脉之中。古墩的由来，并非乡野虚传，而是有据可查、有史可证。明代姚宗仪《常熟县私志》、清代钱陆灿《常熟县志》，皆明确记载此处为元末吴王张士诚宠妃李金儿的墓葬所在。而记述最为详尽、考据最为严谨的，则是明代嘉靖年间邑人杨仪所作《金姬传》。杨仪为当朝进士，官至山东按察司副使，又是吴中知名的藏书大家。他毕生深耕乡邦文献，治学严谨审慎，落笔纪事务求真实可信，因此《金姬传》所载史实素为地方文史所采信。据《金姬传》记述，李金儿原籍山东章丘。其父李素潜心钻研医卜阴阳，得名师张明达亲传，精通祸福推演之术，将一身绝学尽数传授爱女。金儿天资聪慧，自幼博览典籍，通晓佛理、熟谙医道，卜筮预判每每灵验非常。元末朝政崩坏，天下烽烟四起，李氏阖家避乱侨居泗州，终究难逃乱世浩劫。元至正十四年，张士诚义军攻破泗州，城破民乱，尚未及笄的李金儿流落兵戈之中，后被安置侍奉张士诚之母曹氏。金儿品性沉静端庄，心思通透敏锐，洞悉时局利弊。张士诚起兵江淮、转战江南，诸多行军方略、攻守进退，皆有赖于她以卜筮襄助谋划。她料事精准、智略超群，数次于危局之中献策破局，为张氏稳固江南基业立下功劳。元至正十六年，金儿随大军渡江南下，张士诚舟师从福山港驶入九淛塘，行至墅桥一带。感念她数年尽心辅弼、智德无双，又惜其容貌清丽、气度端雅，张士诚折下桃花为聘，簪花定情，决意纳她为妃。久历乱世的李金儿，早已看透霸业虚妄、兴衰有数。她深知张氏割据江南的繁华只是表象，内里隐患丛生，乱世基业终究难以长久维系。身逢乱世，身不由己，面对吴王盛情厚意，她唯有默然领受。她开箱焚香，跪拜祈祝，转瞬之间安然辞世，年仅一十六岁。芳华早逝，红颜零落，为元末江南动荡的岁月，留下一段凄婉动人的千古憾事。张士诚痛失贤妃，满心悲恸与惋惜。感念她忠贞聪慧、德貌双全，遂择冶塘湖桥西黄塘高地，以厚礼安葬，垒土为墩，定名“金姬墩”，事后追封其为“护国洞玄仙妃”，诏令地方岁岁祭祀、香火不绝。同时在近侧堆筑一座形制略小的土墩，即为“银姬墩”,相传此墩为同期随行宫人陪葬之冢。一金一银，一主一辅，双墩对峙相守，构成元末江南乡间极为罕见的墓葬格局。元至正二十七年，明军挥师南下，苏州城破，张士诚的江南霸业轰然覆灭。乱世仓皇之际，金姬之母冒死保全吴氏子嗣。待时局稍稍安定，她奔赴黄塘祭扫，只见昔日巍峨高冢，早已荒草萋萋、残破萧瑟。明初军旅过境，有军士发掘古墓，开棺之后见陪葬衣衾器物完好如初，唯独尸骨杳无踪迹。乡人难解其中玄妙，便传金姬肉身仙蜕、英灵不灭。岁月流转，乡野衍生浪漫传说，世人相传，夜深人静之时，金姬英灵化作金鸡栖于墩上，清啼悠扬，回荡乡野。旁侧“银姬墩”，亦有银鸡夜鸣的佳话相辅。久而久之，典籍所载的“金姬墩”“银姬墩”，在百姓口耳相传中渐渐俗化为“金鸡墩”“银鸡墩”。旧时的“金姬墩”，体量恢弘，形制规整，墩高四五米，占地近四亩，在一望无垠的平畴之上突兀隆起，格外醒目。千年先民垒筑的高阜，被元末张士诚选为吉地，于上古遗址之上重新封土筑茔，安葬金姬。一墩跨越史前、汉、元数个时代，底层封存先民烟火遗存，上层承载元末红颜往事，辅以银姬陪葬古冢，格局独特，文脉厚重。明末文史大家钱谦益详考元末吴地史事，甄别传闻真伪，订正史料讹误，将确凿可信的史实录入《平吴录》，进一步厘清时序，夯实了“金姬墩”的正史地位。清代陈揆《稽瑞楼书目》、张海鹏《借月山房丛书》相继收录《金姬传》，让这段虞西古事依托典籍文脉，永续流传。明清数百年间，这里是虞西知名的怀古胜地。往来文人雅士途经湖桥古渡，多登临驻足，凭高怀古，留下诸多深情遐思。新中国成立后，乡村开展农田改造和土地平整，千年古墩渐渐褪去旧貌，深埋地下的古遗存得以重见天日。上世纪七十年代，“银姬墩”率先被彻底推平，千年古迹彻底消逝，无形制器物留存，仅靠乡人口述留存世间。“金姬墩”虽存续更久，也在多次农田平整中逐年夷平。1968年，墩体平整施工时，出土多件古陶瓷残片，足见此地深厚的人文积淀。1983年，墩基再度深挖，发掘出新石器时代石刀、汉代陶罐等古物。结合1984年常熟全域文物普查与1998年古遗址专项勘查的权威结论，文博部门最终考证确认：“金姬墩”并非元末新建墓葬，而是上古先民人工堆筑的古文化遗址。沧海桑田，风物变迁。曾经相望相守的双墩古迹，如今地表旧迹消失殆尽。但典籍可考、文物可证、口碑可传，这段历史从未湮灭。金银两座古墩，半部虞西乡土过往，既镌刻着元末江南的割据风云，也记录着乱世女子的聪慧孤勇，更留存着上古先民拓土安居的文明印记。虚实相融，文脉绵长，已然成为常熟乡土底蕴中一段温润厚重、值得永久珍藏的千年史韵。【作者简介】王根元，高级教师。系苏州中山教育智库专家成员，苏州市地方志学会、苏州市党建学会会员。现任常熟市历史文化暨新四军研究会秘书长，受聘为中共常熟市委党史工办“常学党史”宣讲团成员。同时为《江西作家网》签约高级作家、《常熟史志》特约作者。长期深耕地方历史文化、党史党建研究与文学创作领域。多篇作品刊发于《今日头条》《作家文学》《岭南文学》《江西作家》及《常熟日报》《常熟田》《常熟史志》等全国主流报刊与网络平台。著有《雏燕高飞》《百年芳华》等著作。联系电话：[phone] 通讯地址：江苏省苏州市常熟市尚湖镇（冶塘）宝利大酒店东侧华新苑133号微信号：smxxwgy(夏夜流星）QQ邮箱：[e-ma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