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艾草香 片片粽叶长—古诗词中不同风情的端午节

好侃儿

　　如果要评选别称最不多，演进时间最久的传统节日，那么一定非端午节莫属。作为中国四大传统节日之一，端午节的时间是农历五月初五。这个集拜神祭祖、祈福辟邪、欢庆娱乐及饮食为一体的中华民俗大节，却因为地域民族不同，竟然有端阳节、龙舟节、重午节、重五节、天中节、“采花节”、“女儿节”、“都阳节”、“粽包节”“诗人节”、“五月节”等二十多个别称。在中华民族大家庭中，汉、满、蒙、苗、彝、畲、锡伯、朝鲜、土家、达斡尔等36个民族都过端午节，因此，端午节是我国一个全民性的民俗大节。

现在，人们习惯将端午节的习俗与纪念投江的屈原联系在一起，这一天，赛龙舟，包粽子，祭奠屈原。其实祭奠屈原仅仅是端午节习俗演变过程中一次深入人心的升华，端午节的习俗远比祭奠屈原要久远得多。

端午节的源流‌来自上古时代的龙图腾祭祀和自然天象崇拜‌。周代已经有了农历五月初五“蓄兰沐浴”除毒之俗。先秦成为固定节日，称为“端五”，到‌汉代，“端五”被正式被纳入国家祭祀体系，成为全国的节日。唐代，为避唐玄宗八月初五生日之讳，改"端五"为"端午"。宋代，朝廷为了树立屈原忠君爱国的典型，追封屈原为忠烈公，将五月初五定为"端午节"，全国举行祭奠活动。至此，端午节和屈原捆绑在一起。赛龙舟的习俗，源于5000多年前，湖南沅陵各族祭祀共同始祖盘瓠的传说，比纪念屈原说早了3000多年。《穆天子传》“天子乘鸟舟龙舟，浮于大沼之上”，则是龙舟竞渡的最早文字记载。吃粽子的习俗出自《说文解字》，粽子是投入水中献给龙图腾的祭品，早于屈原投江说400多年。端午节附会的纪念人物因地域时间不同，有纪念屈原、伍子胥、曹娥，近代亦有纪念鉴湖女侠秋瑾等不同版本，其中，纪念屈原之版本在民间为主流。‌‌同样的端午节，在不同的历史时空，有不同的风俗。不同的风俗在古代诗人的笔下流淌出的是不同的风情。在端午节到来之际，让我们走进浩瀚诗海撷取端午的浪花，感受古人过端午节的千姿百态。

“小扇引微凉，悠悠夏日长”。清·顾太清《菩萨蛮·端午日咏盆中菊》，写的是最让人惊喜的端午。

“薰风殿阁樱桃节，碧纱窗下沈檀爇。小扇引微凉，悠悠夏日长。野人知趣甚，不向炎凉问。老圃好栽培，菊花五月开。”

初夏之时，东南风徐徐，香漫殿阁，正是樱桃成熟的时节，屋内的燃着的薰香，驱散了暑气，主人微微摇着小扇，在悠悠的夏日中，惊喜地发现，盆中菊花开了。本属于秋季才开的菊花，提前在端午日绽放，怎能不让人惊喜呢！在看到菊花儿的那一刻，让人郁闷难捱的暑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宋·苏轼的《殢人娇·或云赠朝云》，写得是最真诚的端午。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彩。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苏轼在词中说自己虽年老但心境澄明，朝云则年轻貌美且高洁，两人在贬谪生活中相互陪伴，约定端午佩兰，并以诗词纪念这份深情。

1094年，年近花甲的苏轼被贬到惠州。此时，他身边的姬妾多散去，唯有侍妾朝云不离不弃，陪着他，远赴惠州。人生艰难的日子，两人相依相伴，互相慰藉。有了朝云，苏轼的生活不再那么难过。端午节前一天，苏轼问朝云有什么愿望？朝云只说，想求得苏轼一首好诗，书写在裙带之上。于是，苏轼一挥而就，写下了这首词，也为后人留下了一篇最真诚的端午佳话。

“海榴花发应相笑，无酒渊明亦独醒。”元·贝琼《己酉端午》写出了最豁达的端午。

“风雨端阳生晦冥，汨罗无处吊英灵。海榴花发应相笑，无酒渊明亦独醒。”

怀念屈原，是端午节的主题，可是，这一天，诗人发现汨罗江上，因为下雨，却无人纪念屈原。触景生情，心生伤感。从两千多年前，屈原不被楚王信任，无法为国出力，一直抑郁。当楚国都城被秦国攻破时，屈原绝望，自投汩罗江，殉国而死。联想到自己亦是怀才不遇，禁不住发出报国无门的又何止屈原一人感慨！但是，诗人马上又想开了。那成型的榴花仿佛都在嘲笑笑自己。陶渊明即使不喝酒，也是独醒的那个人。有没有人凭吊，都不无损屈原的形象，自己又何必自寻烦恼呢。跳出怀才不遇的羁绊，诗人收获了一片豁达的天空。

“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唐·殷尧藩《端午日》写出了最伤感的端午。

“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鬓丝日日添头白，榴锦年年照眼明。千载贤愚同瞬息，几人湮没几垂名。”

少年时，每天盼着过节，热闹有趣，老了，早已经没有心思去感慨万千了。每一个节日，无不在提示着时光的逝去，老了的人，最怕的就是时光流逝了。所以，这个端午节，诗人连艾草都懒得挂，只喝一杯酒，只盼人生太平。在岁月面前，不论是圣人，还是愚人，都不过瞬息，谁又能留名青史呢？其实，诗人真的有点想不开。一个人如果热爱生活，笑对人生，积极面对尘世的喧嚣，即使年老，依然能感受到许多人生乐趣，心中有热爱，就没有岁月漫长，何必伤感！

　　“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宋·陆游的《乙卯重五诗》写出了最惬意的端午。

“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旧俗方储药，羸躯亦点丹。日斜吾事毕，一笑向杯盘。”

诗人的笔下，乡间真是好呀，石榴花开得正艳，两角的粽子包好了，艾草束在帽子上。遵循习俗，储药配药方，这样一年就不会生病了。做完了这些，夕阳西下，诗人放松地笑着喝起酒来。没有装饰，所以诗美；没有做作，所以情真。山村的美好风光，端午的惬意，扑面而来。

写此诗的时候，人生波折的陆游已经71岁，辞官回家乡隐居。在山村里，无官一身轻的陆游难得开心地过了一个端午节。

“把似而今醒到了，料当年、醉死差无苦。”宋·刘克庄《贺新郎·端午》写的是最愤懑的端午。

“深院榴花吐。画帘开、綀衣纨扇，午风清暑。儿女纷纷夸结束，新样钗符艾虎。早已有、游人观渡。老大逢场慵作戏，任陌头、年少争旗鼓。溪雨急，浪花舞。 灵均标致高如许。忆生平、既纫兰佩，更怀椒醑。谁信骚魂千载后，波底垂涎角黍。又说是、蛟馋龙怒。把似而今醒到了，料当年、醉死差无苦。聊一笑，吊千古。”

刘克庄写这首词的时间是1267年，距离南宋灭亡仅有12年。国家风雨飘摇，危在旦夕。但是端午节，依然十分热闹，少男少女们穿着新装，头上插着插着样式新颖的钗符和艾虎。江边竞渡，船浆打起水珠溅在人的身上，热闹非凡，没有丝毫的危机感。透过这热闹的场景，诗人却敏锐的嗅到末世的气息。国家危矣，可眼前却一片喜悦。他不由得想起了屈原，在国家危亡时，他大力呐喊，依然无法影响当政者。如果屈原重生，再看如今景象，依然会选择投江吧！刘克庄的愤懑，是清醒之人必有得磨难。

“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宋·苏轼的《少年游·端午赠黄守徐君猷》写出的是最清平端午。

“银塘朱槛麹尘波，圆绿卷新荷。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好将沉醉酬佳节，十分酒、一分歌。狱草烟深，讼庭人悄，无吝宴游过。”

这首词写于1081年，是苏轼到黄州后的第二个端午节。已经习惯了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路上的作者，此时心情早已经平静。带着平静的心情，端午节的黄州，天气清明而暖和，和友人一起用兰叶浸水洗澡，用菖蒲花酿酒喝。有美酒有歌舞，最令人欣喜的是，这里一片清平，监狱里的草都长得好高了，公堂里寂静无人，大家不妨多多喝酒宴饮吧。看似写与友人端午饮酒的心情，实则是在夸赞友人治理有方。人生路上，对自己温柔一点，对别人也温柔一点，自会收获美好。这样的笔法也只能出自苏轼之手。

“儿童见说深惊讶，却问何方是故乡。”唐·殷尧藩《同州端午》写出了最伤感的端午。

“鹤发垂肩尺许长，离家三十五端阳。儿童见说深惊讶，却问何方是故乡。”

殷尧藩性爱山水，喜欢游历。写这首诗的时候，诗人离家已经三十五年了。当年离家时的少年郎，如今头发花白，垂在肩上，有一尺多长。老了，产生了浓烈的想家情绪。嘴里时时说着故乡的事情，儿童见了，却十分惊讶，问他哪里是故乡呢？

少年时，向往远方，年老时，思归故乡。唯有故乡，才能能安慰诗人漂泊的灵魂，唯有在故乡，诗人的内心方能安宁长久。故乡回不去，回去的只有伤感。

“客舍宛如村。好事无人载一樽。”宋·李之仪的《南乡子·端午》写出的是最孤独的端午。

“小雨湿黄昏。重午佳辰独掩门。巢燕引雏浑去尽，销魂。向梁间觅宿痕。客舍宛如村。好事无人载一樽。唯有莺声知此恨，殷勤。恰似当时枕上闻。”

人在旅途，有热闹，也有孤独。端午之日，作者孤身一人，住在旅店中。黄昏时，下雨了，他独自掩着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更悲伤的是，梁间的燕子带着雏鸟也全部离开了，诗人望向房梁，寻找他们存在的痕迹。想喝酒都找不到伴，只有黄莺知道他的忧愁，不停地鸣叫，似在安慰着孤独的人。尘世这架琴上，热闹、落寞、聚合、孤独，都是该有的音符。

“招得榴花共一觞，艾人笑杀老夫狂。”宋·杨万里的《端午独酌》，写出了最奇趣的端午。

“招得榴花共一觞，艾人笑杀老夫狂。子兰赤口禳何益，正则红船看不妨。团粽明朝便无味，菖蒲今日麽生香。一生幸免春端帖，可遣渔歌谱大章。”

杨万里，被誉为南宋的诗坛怪才。他可以在朝堂上与朱熹争论不休，寸步不让，也可以在诗中描绘“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清新画面。怪，是无奈，也是智慧。杨万里正是以幽默风趣的诗风和童心未泯的性格，熬过无数官场的沉闷，有不留了刚正爱国初心。

《端午独酌》的奇趣之处就在于此。你看，端午节，没人与之饮酒，诗人只好邀请石榴花与他共醉，门口的艾草人见状，笑他轻狂。此时的孤独，也只有“举杯邀明月”的李白能与之同框。

诗人喝醉了，内心无比清醒。他说粽子虽然好吃，但过了端午，便没有想起，菖蒲虽然清香，过了端午，便没有记起。字面上写的是端午，实则暗讽纪念屈原只不过是为了应应节气，时过境迁，屈原就会被抛在脑后。尽管时态如此，诗人内心依然坚守着高远的情怀，因为他坚信自屈原之后，清醒的人越来越多。

悠悠艾草香，片片粽叶长。在端午节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们遨游古诗词的无垠大海，领略古人过端午的万般风情，体会到的不仅仅是继承与传承，更是创新与丰富。传统文化，非物质文化遗产，就像划龙舟，不进则退。

（文中图片均有AI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