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人

陆伢子

后山的人

后山的人

在我的记忆里，后山没有名字，只有几棵老松和一条踩秃了的小路。那是我作为知识青年在那里劳作时，听说后山住着一位从城里来的中年人。他住在山腰的石头房子里，屋顶的瓦缝里长着野草，像戴了一顶洗褪色的帽子。村里人都叫他“放牛的人”，没人记得他的大名，也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大概年前从山下搬上来，带着一口旧皮箱和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一晃几十年过去。退休之后，我出于好奇，想回到村里再去看看。后山那“放牛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但那独特的小石屋，不知是否还风景依旧？

还是顺着那条踩秃了的小路，我欣欣然地向着小石屋走去。刚拐过一道弯，我突然发现那小石屋前有一个人。是他，是那“放牛的人”！

我忙不迭地小跑过去，拉着他的手，两人竟像相识多年的老友般，欣然地交谈了起来。

“怎么又回来了？”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额头，微笑着简单说道：“还是后山好。”

原来，他修了一辈子的桥，退休那年老伴走了，儿子也在国外安了家。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就不想待了。他没跟任何人告别，只是退了休，退了群，退了所有热闹的圈子，然后把自己退到了后山。从“放牛的人”，变成了真正属于后山的人。

他把自己困在这里，悠闲地生活着。种菜，种豆，种一畦畦的青菜，也种几株不知名的野花。菜长得慢，花也开得迟，他从不催，只是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一粒米，看露水从叶尖滚落。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听风穿过松林，听鸟在枝头叫两声，然后点点头，仿佛听懂了什么。

村里人偶尔上山，问他：“一个人不闷吗？”他笑笑，指指山下的村庄，又指指头顶的云：“它们都在说话，我听着呢。”

他不写日记，可山记得他，风记得他，连他踩过的每一寸泥土，都记得他的脚印。他记得哪块石头下藏着野莓，哪条溪涧的水最甜，哪棵树在秋天会落满金黄的叶子。他也记得每一场雨落下的声音，记得冬天第一场雪盖住小路时的寂静。

傍晚，他坐在门槛上，看夕阳把山峦染成橘红。炊烟从山下的村庄升起，他望着，不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然后慢慢站起身，走进屋里。

后山的人，不赶时间，也不追远方。他只是活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山间的一阵风。他安静地，认真地，和这片土地一起呼吸。

有时候，你会觉得他不在。可当你走在山路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锄头落地的轻响，你会知道，他还在。

他把自己从人海里捞出来，种在了后山。不是逃避，是终于明白了——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有些人，待着待着就散了。剩下的，不过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把心放平，把日子过慢。看满天的星斗，听风吹松林的声音。

后山的人，没有故事，却活成了故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