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是在一阵葱油饼的香气里想起老家的。</p><p class="ql-block">那是清晨六点半的电梯,铁门开合的刹那,不知哪户人家的早餐味道钻了进来,猝不及防地,就撞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愣在原地,仿佛看见老家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听见铁锅与锅铲碰撞的脆响,闻到柴火与菜籽油纠缠着升腾的香。那座依山傍水的小村庄啊,生我养我的地方,连炊烟都是认人的——东家的烟囱冒了青烟,西家的孩子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p><p class="ql-block">老家的清晨是从溪水的呢喃里醒来的。那条叫“浣月”的小溪,水清得能数清河底的卵石,每一颗都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天刚蒙蒙亮,女人们便端着木盆聚到溪边,棒槌起落间,笑声随着水花飞溅。上游洗菜的喊一声“张婶,今儿的茼蒿嫩着呢”,下游洗衣的便回一句“留一把给我家午饭添个绿”。水是活的,话也是活的,整个村庄的悲欢都顺着溪流汇在一起。我记得六婶的嗓门最大,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她数落自家男人;记得九叔公总爱蹲在溪头那块大青石上抽烟袋,烟圈吐出来,被晨风扯成淡淡的雾。</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村庄是一张没有边界的网。我家院墙外就是三伯家的菜园,篱笆矮得连鸡都拦不住,更别说人了。谁家的丝瓜藤爬过了界,结出的瓜便两家分着吃;谁家的枣树探出墙头,路过的小孩伸手就能摘一把,主家看见了还要喊:“拣红的摘,青的涩嘴!”春天的时候,家家户户忙着浸种育秧,田埂上走一圈,口袋里便被塞满了各家新炒的蚕豆。夏天傍晚,家家把竹床搬到晒谷场上,孩子们数着星星,大人们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闲话,说着说着,银河就转了个方向。秋收时节,全村人像一家人那样抢收稻谷,谁家的劳力不够,不用开口,自然有人扛着镰刀就下了田。冬天里大雪封门,却封不住人情——东屋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米酒,西屋送来一碟刚出锅的糍粑,火塘边围坐的人越来越多,柴火添了又添,直到窗玻璃上的冰花都化成了水珠。</p><p class="ql-block">我常想,那时我们穷得只剩下彼此,却又富得拥有彼此的一切。三叔公的木匠手艺是整条巷子共享的,谁家的桌椅松了腿,抱过去半天就修得稳稳当当;二婶的针线活最细,过年时半个村的孩子都穿着她缝的新衣裳。红白喜事更是全村总动员,无需请帖,不用通知,碗筷一响,人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流水席从家门口摆到巷子口,百十来人挤在露天的桌旁,酒是自家酿的米酒,菜是地里刚摘的时鲜,新郎新娘被灌得满脸通红,孩子们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抢喜糖。那样的热闹,像溪水涨潮时漫过堤岸,浩浩荡荡的,让人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而今我住在这座城市的十七楼。左邻1706,右邻1708,我们共用着同一道墙壁、同一根水管、同一缕从走廊穿过的风,却活成彼此平行的岛屿。电梯是我们唯一的交集,铁盒子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拎着公文包的女人、背着书包的学生,都训练有素地保持着目光的间距——盯着楼层数字,或者假装看手机。偶尔四目相对,嘴角牵动一下,算是尽了礼仪。三十七次同乘了,我依然不知道那位总穿灰毛衣的女士姓什么,不知道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做什么工作,不知道楼上半夜拖拽家具的声音来自怎样的家庭。我们近在咫尺,隔着的却比浣月溪的源头到入海口还要远。</p><p class="ql-block">有次深夜归家,电梯里遇到对面那户的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哭闹不止的婴孩。她的眼窝陷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我想起老家那些替邻居照看孩子的婶子们,想起她们拍着孩子背脊哼唱的眠歌,想起那种“你家娃就是我家娃”的理所当然。可在这密闭的铁盒里,我张了张嘴,终究把一句“孩子是不是病了”咽了回去——怕冒昧,怕越界,怕这稀薄的点头之交承不住一句关心的重量。</p><p class="ql-block">昨天傍晚,电梯在十楼停住,进来一位拎着蛋糕盒的老人。盒角系着褪色的红丝带,像是系着什么不肯松手的念想。他按了顶楼,电梯上升时忽然开了口:“老婆子走了三年了。每年这天,我都上去给她唱首歌。”我怔住了,那句“节哀”堵在嗓子里,咽不下也吐不出。到了顶层,老人颤巍巍走出去,铁门合上的瞬间,有微弱的歌声漏进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我忽然想起老家九叔公送走九婶婆那年,全村人轮流去陪他说话,灶上的火从未熄过,碗里的饭菜从未凉过。没有人问他“你还好吗”,因为整条巷子都在替他回答。</p><p class="ql-block">那晚我翻出压在箱底的旧相册。浣月溪边摆着流水席,百十来人挤在露天桌旁,新郎是我未出五服的堂哥,如今在千里之外的城里安了家。坐在主桌的三叔公去年走了,端菜的二婶随儿子迁去了南方,照片里那些笑得眉眼弯弯的面孔,蒲公英似的散进了五湖四海。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个名字都能牵出一串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住着一整个村庄的黄昏。</p><p class="ql-block">今晨走进电梯,又遇见那位西装男子。照例点头。电梯降到一楼时,我忽然说:“我住1707,姓林。”他怔了怔,随即眼角的细纹里漾开笑意:“1706,姓周。”铁门哗然洞开,早春的阳光带着寒气涌进来,楼上不知哪家又飘出了葱油饼的香。周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相视而笑——原来在这座巨大的、沉默的钢筋森林里,只要有人先开口说一句“我姓林”,陌生便开始松动,像溪水解冻时第一块碎冰发出的轻响。</p><p class="ql-block">可我还是想念老家。想念那种不用自报家门便有人识得你乳名的笃定,想念那种灶火未熄便有人为你留饭的温热,想念那种整条溪水都认得你的脚步声、整座村庄都懂你的叹息声的——那种被包裹着的、沉甸甸的安全感。这城市给了我们体面的距离,却收走了唾手可及的拥抱。每一层楼都住着一个陌生人,而每一个陌生人的心底,或许都藏着一条回不去的浣月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