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惊魂

晋兰亭

太行深处的武乡山村，端午从不止有粽米清香。代代相传的旧俗，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山里孩童的记忆里：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便在门框插一束鲜艾，驱虫避瘴、净化浊气；大人早早搓好青、红、白、黑、黄五色长命缕，要赶在日出前系在孩童手腕、脚腕，盼着一整年平安顺遂，隔绝山间毒虫侵扰。本地还有独一份的端午旧俗——破晓时分上山采药。村里老人常说，端午阳气鼎盛，山间百草吸纳天地清润之气，药性最醇厚珍贵；上山采撷，还能顺带“丢灾”，把一年的病痛灾祸尽数抛在山野。

那年我不过十来岁，端午天还未透亮，窗外就传来伙伴相约上山的呼喊。满心只惦记着坡上粗壮的柴胡，我胡乱推开家门，母亲攥着编好的五色丝线快步追来，我却一头扎进山间晨雾，终究没能戴上那道护佑平安的彩绳。

前夜刚落过一场透雨，太行山坡泥土酥软湿润，草木间弥漫着艾草与野草清苦淡凉的气息。我们弯腰穿梭在坡地间，专挑根茎肥厚的柴胡采摘，不多时，我怀里已攒下一小捆。我蹲下身，伸手去拔一丛长势最旺的柴胡，指尖刚触到茎叶，一条土褐色的长蛇猛地从草根下窜出，尖利的毒牙狠狠咬穿我的右手手背。

钻心剧痛骤然炸开，两道猩红牙印刺得人眼慌。我浑身僵冷，猛地抽回手，脚下一滑顺着湿滑土坡连滚几圈，重重摔在乱石堆里。不过片刻，整只右手迅速肿胀鼓胀，皮肉滚烫紧绷，麻胀的毒性顺着手臂一路往心口窜。我慌得死死箍住右手腕，低头用嘴反复吮吸伤口的毒血，腥臭发麻的毒液浸满舌尖，阵阵眩晕裹挟着恐惧席卷全身。同行的伙伴吓得面无血色，顾不得满地草药，转身疯跑回村报信。

毒素蔓延的速度骇人，我强撑着身子往山下挪，每走一步，胳膊的麻木酸胀便加重一分。没走出多远，便望见家人跌跌撞撞狂奔而来，父亲一把将我横抱入怀，一路疾冲赶回土窑。

狭小的窑屋瞬间被压抑的恐慌填满。彼时山村闭塞落后，离最近的乡卫生院十余里，去往县城医院更是百里之遥。山路蜿蜒崎岖，村中无摩托、汽车代步，往返耗时极久，更没有专治蛇伤的抗毒血清。山里人遇上急症险伤，只能依靠村医或是祖辈流传的土方，生死全凭天意。

父亲、母亲、兄姐轮番俯身，全然不顾毒液会顺着口腔黏膜侵入自身，一口接一口吮吸伤口里乌黑腥臭的毒血，吸一口便吐净污血，片刻不敢停歇。排毒过后，父亲寻来细棉线紧紧勒在我的手腕，硬生生阻滞毒素向心口蔓延；又取来家中新鲜蛋清，混上老旱烟袋沉淀的烟油，厚厚一层敷在两处毒牙伤口上。

我平躺在土炕之上，眼睁睁看着右手飞速肿成浑圆的皮球，皮肉泛着青紫暗沉。一道青黑可怖的毒线顺着小臂蜿蜒上行，如同一条附骨毒蛇，一刻不停朝着肩头攀爬。闻讯赶来的老人守在炕边，声音发颤反复叮嘱家人：“千万看好这道毒线，一旦翻过肩膀，离心脏近在咫尺，人就救不回来了！”

全家人寸步不离守在炕前，目光死死锁着那道夺命黑线，掌心沁满冷汗。母亲一遍遍更换蛋清烟油，反复挤压伤口排出余毒；父亲在窑内来回踱步，低声念着祈福平安的老话。十里街坊听闻噩耗纷纷赶来，不大的土窑挤得水泄不通，人人满心焦灼，纵使束手无策，也不愿抽身离去。

那道青黑毒线缓缓向上挪动，行至肩窝处，竟骤然停滞，再也不曾往前半分。不知是土方压制住了毒性，还是上天垂怜留我一命，悬在一家人头顶的死神，总算稍稍退去。往后数日，我的手臂肿胀久久不消，整日昏沉乏力，家人日夜轮流看护，靠着山野草药与民间偏方慢慢清毒，我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那场端午蛇噬之祸，是刻入骨血的惊魂记忆。时至今日，土坡突如其来的撕咬、手臂步步紧逼的毒线、亲人舍身吸毒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我也始终记得当年山村医疗条件的窘迫：无急救药品，无便捷代步工具，一条鲜活性命只能赌在老方子与微薄运气之间，十里八乡往年，亦有村民遭蛇咬后无力救治、撒手人寰。

经此一劫，我才真切懂得生命何其脆弱。年少懵懂时，只顾贪恋端午上山采药的乐趣，全然忽略山野暗藏的凶险，也不曾读懂插艾、系五色线这些民俗背后，长辈藏在细碎仪式里沉甸甸的惦念。当年仓促出逃没能系上的五彩长命缕，成了我此生难以释怀的遗憾；危急关头家人不顾安危倾力相救的温情，是心底永不冷却的暖意。

长大之后，我远走他乡，城里医院器械完备，蛇毒血清、全套急救手段一应俱全，再也不必靠棉线、蛋清、旱烟油以命搏生。可每逢端午，街边小摊上的五彩丝线、街头飘散的艾草清香，总能瞬间勾起当年山间惊心动魄的往事。

我惦念故乡端午拂晓的山间晨雾，惦念漫坡可入药的野生草木，惦念门框一束艾草、腕间一缕彩丝独有的乡土温柔；更眷恋这片贫瘠却厚重的太行土地，眷恋土窑之中不分彼此、甘愿以身相护的至亲。这场死里逃生的劫难，教会我敬畏山野、珍重生命，也让我读懂：故土代代相传的民俗从不是无用的旧例，而是祖辈对抗毒虫灾病的生存智慧；远在绝境之时，唯有故乡亲人，是能托住性命的唯一依靠。

年年端午，艾草岁岁飘香。身在异乡，我总会亲手系一缕五色丝线在腕间：一为感念当年死里逃生，常怀敬畏、惜命自重；二为遥寄太行故土，永记亲人舍身相救的滚烫深情。那连绵群山，那场惊心动魄的端午劫难，早已沉淀为心底最深的乡愁，年年岁岁，从未淡去。

注：土方去蛇毒无科学依据，遇蛇咬立即到正规医院就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