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我查阅了詹姆斯·威廉姆斯在美国几家博物馆的捐赠和交易记录。</p><p class="ql-block">1949年至1970年间,威廉姆斯先后向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和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捐赠过一批中国文物,共计三十七件,以青铜器和玉器为主,也有少量漆器。捐赠清单上明确标注了每件文物的来源地——全部来自湖南长沙。我算了一下他在中国的时间——1948年回国,1949年搬到克利夫兰。也就是说这些文物全部是在他离开中国的最后一年里收集的。一年之内拿到三十七件高等级文物,其中还有虎座凤架鼓这样的王室重器,说是从"市集"上买的,没有任何一个业内人士会相信。</p><p class="ql-block">我在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库房里找到了威廉姆斯1949年捐赠的两件漆器的原始入库记录。一件是战国楚式漆耳杯,保存完好,食物残留物中检测出了酒的成分。另一件是一件漆器残件——一只凤鸟的头部。入库编号CA-1949-037,记录上写着:</p><p class="ql-block">"战国楚式漆器残件,凤鸟首。购于长沙市集。1948年。"</p><p class="ql-block">凤鸟首的冠羽,是五叉形。五叉凤冠和那面大鼓上的凤鸟完全一致。我让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把凤鸟首从库房取出来,放在大鼓旁边。两件器物虽然分开了七十多年,但断口处的木质纹理完全吻合——凤鸟首颈部的断茬和鼓架上凤鸟身体的断茬严丝合缝。就像两块分开多年的拼图,在同一张桌面上重新合为一体。也就是说,这面大鼓和这只凤鸟首出自同一件器物——大鼓在出土时就已经碎裂,凤鸟首从颈部分离,威廉姆斯分别拿到了这两部分,却不知道它们本是一体。大鼓被他后来修复卖给了哈罗德,凤鸟首则捐赠给了博物馆,从此再没有人记得它们之间的联系。</p><p class="ql-block">也就是说,威廉姆斯当年从长沙带走的,不止一件完整的虎座凤架鼓。他还带走了一件疑似与这面鼓配套的凤鸟残件——也许是在出土时就已经破碎的、无法修复的部分。</p><p class="ql-block">而五叉凤冠的那面大鼓,已经被哈罗德标价八千美元,放在俄亥俄州一家即将关闭的古董店里,等待被买走。</p><p class="ql-block">我出了八千美元。哈罗德接过那沓钞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几分不舍。他在这条街上做了四十多年生意,这可能是他经手的最后一件重要文物。他把鼓帮我打包,用气泡膜裹了三层,装在定制的木箱里。木箱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他早就知道我一定会买。</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大鼓运回国内之后,在海关办完所有手续花了将近一个月。湖北省博物馆的专家对凤翅修复处的漆料做了成分分析。结果和我推测的一致——修复用的材料是日本产的精制漆,加入了一定比例的桐油和铁粉,是日本近代漆器修复工艺中常用的配比。修复时间推断在二十世纪初期到中期之间,正好落在威廉姆斯在华活动的年代区间内。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威廉姆斯当年曾在日本找人修复了这件漆器,然后以"完整品"的名义带到了美国。修复凤翅的匠人手艺极高,接口处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若非漆料成分暴露了真相,它完全可以以"完好品"的身份进入美国各大博物馆的库房。事实上,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的入库记录上确实写着"完好"——说明当年的入库鉴定师也没有发现修复痕迹。</p><p class="ql-block">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开:这面大鼓的原始出处。威廉姆斯在捐赠记录中称这些文物"购于长沙市集",但虎座凤架鼓这样的王室用器,不可能在市集上出现。它的出土,一定与一次有组织的考古发掘——或者盗掘——有关。</p><p class="ql-block">我在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翻阅了民国时期长沙地区的考古档案,找到了一条记录。1942年,长沙子弹库一带因修建防空洞,意外挖开了一座战国楚墓。墓中出土了大批漆木器,除了著名的子弹库帛书和《人物御龙图》帛画之外,其中记录在案的还包括一件虎座凤架鼓。但这份档案中明确注明:出土器物中漆木器"计十七件",而虎座凤架鼓只有一件"残件留存,余者散佚"。子弹库帛书后来流失海外,直到2025年才回归祖国。</p><p class="ql-block">十七件器物中,只有一件残件留在了湖南。其余十六件——包括那件完整的大虎座凤架鼓——在那年冬天的战乱中不知所踪。那十六件器物里,有一件漆耳杯后来出现在伦敦拍卖会上,被一位香港藏家买下捐回了国内。有一件青铜剑至今下落不明,据说被一位日本军官带回了东京。另外十四件,包括这面虎座凤架鼓,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私人藏家和博物馆库房里,每一件的回归都需要另一段漫长的追溯。而威廉姆斯带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他拿到的那件大鼓和凤鸟首残件,很可能不是通过购买,而是直接从子弹库的出土现场拿走的。1942年长沙已经沦陷,日军控制着整个城市,普通外国人不可能自由活动。威廉姆斯能够在战时拿到这批文物,说明他和占领军之间有某种合作关系。</p><p class="ql-block">1938年,正是长沙会战前夕。日本军队即将逼近长沙,全城陷入恐慌,大量文物在转移过程中丢失。而那件虎座凤架鼓,很可能就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被某个人装上了南下的火车,一路经广州、香港,最终漂洋过海到了美国。</p><p class="ql-block">大鼓现在存放在湖北省博物馆的修复室里,等待正式入藏。博物馆的专家告诉我,它和馆藏的那件虎座凤架鼓是一对——一件是楚王宫廷的"大乐之鼓",一件是稍晚制作的、用于陪葬的复制品。两件器物在两千多年后重新聚首,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展柜里,隔着一道墙。一件是1986年考古发掘出土的,一件是从俄亥俄州一家古董店里买回来的。它们之间隔着一万两千公里和八十七年,但纹饰和尺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修复师说,等到两件鼓都修复完成,博物馆计划把它们放在同一个展柜里展出,题为"归巢"——楚人崇凤,凤鸟终归要回到它的巢穴。</p><p class="ql-block">我在文物学会的交接单上签了字。交接入库完成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北京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薄冰轻轻划过。手机屏幕上哈罗德发来最后一条消息,说他的店下周正式关门,他准备退休去佛罗里达。我回了两个字:谢谢。没有他发的那张清仓清单照片,这件楚王宫廷的乐器可能就永远消失在俄亥俄州某个落满灰的仓库角落里了。八千美元,一张清仓清单,一张照片——换回来一件楚王宫廷的乐器。这笔账没法用钱算。</p><p class="ql-block">回北京的飞机上,我做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1942年出土距今84年,1986年发掘距今38年,这面鼓在哈罗德店里放了20年。八千美元,相当于我在文物学会四个月的工资。但当我想到两千多年前的楚王乐师在鄢郢宫中击响这面鼓的时候,想到它在子弹库的黑暗中沉睡了二十一个世纪的时候,想到它被威廉姆斯装箱运走横渡太平洋的时候——八千美元就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文物回流的路上,没有哪一笔账是算得清的。能算清的,只是它回来了。</p><p class="ql-block">飞机降落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我关掉了飞行模式。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湖北省博物馆的修复师发来的——他已经开始着手清理大鼓表面的积尘和修复凤翅的断口。照片里,大鼓放在修复台上,头灯的光束照亮了凤鸟冠羽上那些两千多年前的纹饰。黑漆地上金色的线条在灯光下重新显现,像被唤醒的脉搏。我把手机屏幕锁上,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飞机正在滑行,窗外的北京冬夜灯火通明。一件楚王宫廷的乐器,在一万两千公里之外独自度过了八十七年后,终于回到了它应当存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一周后我收到了修复师发来的第一组修复照片。鼓身上的积灰已经清理干净,黑漆地露出了原有的深沉光泽。金彩的卷云纹经过专业清洗后重新显现,一条条蟠螭的轮廓在灯光下游走如生。修复师在邮件里说,这是他从业三十年见过的最精美的战国漆器之一——"两千多年前的工匠用一根毛笔就能画出这样流畅的线条,今天的我们用喷枪都做不到。"</p><p class="ql-block">我把邮件转发给文物学会的同事们。回复栏里只写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欢迎回家。</p><p class="ql-block">大鼓入藏湖北省博物馆的那天,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工作人员把它搬上文物存放架。运输车上的防震泡沫被一层层拆开的时候,旁边有一位研究员一直在用手机拍照,他说这是他入行以来见过的最高兴的一次回流。</p><p class="ql-block">八千美元换一件国宝,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但我想起哈罗德说过的一句话——它在这里等了二十年都没人认出来。在它被认出来之前,它已经等了两千多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推荐一章短篇《楚漆》https://changdunovel.com/t/7Jy_nue6Ad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