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金一咸 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一家叫"东方古董"的小店正在清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白人老头,名叫哈罗德,祖上三代在中西部做亚洲古董生意。我看过他发来的清仓清单——大部分是民国时期的普通外销瓷和几件品相一般的日本屏风,论价值不过几百美元的东西。但清单末尾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店里最深处的角落,那里光线很暗,货架上放着一样东西,落满了灰。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刻钟,反复放大缩小,确认自己没看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立即打了哈罗德的电话。他接电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显然不认为会有人对清仓货感兴趣。我问他那件黑色漆器还在不在,他说在,放了至少二十年了,一直没人问过。我又问能不能多拍几张照片发过来。他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想这个中国人大老远打电话来就为了问一件积灰的古董,但最终还是答应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黑色的。漆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形状像是一只鼓,但比鼓大得多。底座是两只卧虎,虎背上各立着一只凤鸟,凤冠之间悬挂着一面大鼓。黑漆地,红色和金色的纹饰在积灰下依然隐隐发光。虎的姿态沉稳有力,凤的形态飞扬灵动,虎与凤之间的比例对比强烈——凤高大轩昂,虎矮小伏地,整个器物有一种强烈的、不对称的美感,正是楚文化中"崇凤贬虎"信仰的直观体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把照片放大到百分之百。虎身上的纹饰不是普通的虎纹——是卷云纹和变形凤鸟纹的组合,典型的战国楚式漆器风格。凤鸟的翅膀上还残留着金粉的痕迹,虽然经历了八十多年的岁月和跨洋运输,仍然在暗光中闪烁着微弱的金光。这种金粉是用真正的黄金研磨而成的,只有楚国王室才有财力大量使用。我盯着那片残留的金粉看了很久——上一次有人看到它在自然光下闪耀,可能是1942年的长沙,一个盗墓者举着油灯的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打电话给哈罗德,问他那件东西的来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说是上世纪四十年代,一个美国传教士从长沙带出来的。传教士当时在湖南办学,1948年回国的时候带了一批中国文物。这件漆器一直在传教士家族的后人手里,去年过世后,后人把东西送到了哈罗德店里寄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问价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千美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千美元。一件虎座凤架鼓——湖北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在一家美国中西部小城的古董店里标价八千美元。我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八千美元,按当时的汇率不到六万人民币,还不够一件现代仿品的价格。但这件虎座凤架鼓如果是真的,它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钱来衡量。湖北省博物馆那件同样规格的残件,保险单上的估价是三千万元。也就是说,哈罗德店里的这件标价,还不到实际价值的五百分之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叫沈溪,在中国文物学会做海外文物回流工作,做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从欧洲的古堡、美国的车库、日本的旧货市场里追回过四十七件中国文物,其中十三件是国家一级文物。每一件回流的背后,都有一条曲折的线索——拍卖图录角落里的一个小注、博物馆库房里一张被遗忘的入库单、旧货网站上一张模糊的照片。大部分线索来自同行的信息共享、拍卖行的公开目录,或者海外华人群里的随手转发。但这面鼓不一样。它的线索来自哈罗德清仓清单末尾那张不起眼的照片——一个落满灰的黑色鼓形物,混在一堆民国外销瓷中间,差点被我一划而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面鼓的线索来自一张照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哈罗德把鼓的详细照片发给我之后,我把它和湖北省博物馆藏的虎座凤架鼓做了对比。馆藏的那件高约一百五十厘米,出土于1986年江陵楚墓,是战国中晚期的楚式漆器,通体髹黑漆为地,以红、黄、金、蓝等色绘出虎斑凤羽。哈罗德店里这件,尺寸更大——目测高度在一百八十厘米左右,纹饰更繁复,凤鸟的冠羽不是常见的三叉形,而是五叉形。在战国楚墓已出土的几十件虎座凤架鼓中,五叉凤冠的只有两件——一件是九连墩楚墓出土的残缺品,一件就是这一件。这不是普通的楚漆,这是一件级别更高的器物。在楚国的礼乐制度中,凤冠的叉数直接对应着使用者的等级:三叉为士大夫所用,四叉为封君所用,五叉——对应的是楚王本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意味着,哈罗德店里这件积满灰尘的漆器,两千多年前曾经陈列在楚王的宫廷里。楚王在朝会、祭祀和宴飨之时,乐师击响这面大鼓,鼓声在郢都的宫殿中回荡,诸侯列国使者列坐聆听。两千多年后,它被标价八千美元,放在美国中西部一家即将倒闭的古董店里,等待一个识货的人把它带回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从湖北省博物馆调出了当年发掘简报的原始记录。简报中提到,1986年江陵楚墓的发掘中,确实发现了一件异常大的虎座凤架鼓的残件。大鼓的鼓框已经残破,虎座的尾部和凤鸟的一只翅膀断裂,但在简报的描述中,这件残器的尺寸"远超常规",被认定为"可能为楚王室用器"。更重要的是,简报中记录了一个细节——这件残器出土时,鼓框的内壁刻着一行铭文,是战国时期的楚国文字,字体为典型的楚系篆书,笔画纤细而有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鄢郢之中,大乐之鼓。工尹所造,为楚王之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鄢郢——楚国都城,位于今湖北荆州一带。工尹——楚国主管手工业的官员,地位仅次于令尹和司马。为楚王之乐——这是楚王宫廷专用的乐器,不是民间之物,也不是普通的贵族用器。它的使用者,只能是楚王本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出人意料的是,当年修复这件残器的时候——也就是1986年出土后不久——修复师发现了一个问题:凤鸟的五叉冠羽上有两处颜色与其他部分不一致。不是褪色,也不是补色——是两种不同的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种是中国本地的生漆,黑中带褐,是战国楚器常见的地漆。另一种——是日本产的精制漆,漆质更纯,透明度更高,黑中透紫。日本漆器工艺在唐代以后才逐渐成熟,战国楚器上不可能出现日本漆。唯一的解释是:这件器物在近代被修复过,修复时使用了日本漆。而近代的修复者,只能是当年将它带出境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飞到克利夫兰的那天,俄亥俄州下着大雪。从机场打车到哈罗德的小店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路面积雪超过十厘米,出租车开得像蜗牛在爬。车窗外的克利夫兰一片灰白色,工厂的烟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整座城市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哈罗德的小店在一条冷清的商业街上,左右都是关着门的店铺。橱窗里摆着几件积了灰的瓷器,玻璃门上贴着"清仓甩卖"的告示,纸张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贴着至少有好几个月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哈罗德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仓库的方向指了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哈罗德把那面鼓从仓库里推出来的时候,我蹲下来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实物比照片上还要震撼。整件器物高约一米八五,底座的两只卧虎各长约八十厘米,虎身用整块木头雕成,线条流畅,肌肉饱满,虎口微张,仿佛正在低吼。虎背上各立着一只凤鸟,高约七十厘米,凤颈修长微弯,是实际鸟类颈部的三倍长,带着一种夸张而优雅的弧度。凤冠开叉成五支,每一支的末端都刻成花蕾的形状,精细得令人屏息。凤鸟之间悬着一面大鼓,鼓面已经残破,皮革的碎片还在鼓框边缘挂着,但鼓框本身保存完好,漆色深沉如墨,上面用金彩绘着卷云纹和蟠螭纹,在哈罗德店里的白炽灯下依然闪着微光。虎座大而底平,确保鼓身的重心稳定;凤鸟细长的双足插入虎背榫槽中,抬升了鼓框使之便于击奏。整件器物由虎、凤、鼓三部分分体制作后组装而成,体现了战国时期楚式漆器工艺的最高水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翻到底座侧面,用手电筒打侧光,找到了那只断裂后修复的凤翅。修复处的漆色果然与其他部分不同——黑中带紫,隐隐有一种温润的油脂感,是日本漆的典型特征。修复工艺非常高明,接口处几乎看不出破绽,如果不是我预先知道要检查哪里,根本不会注意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件东西来的时候就是有残的吗?"我问哈罗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翅膀是断的,装在箱子里分开运来的。"他说。"传教士的后人说,他们拿到的就是这个样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传教士叫什么名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哈罗德翻了翻文件。"威廉姆斯。詹姆斯·威廉姆斯。1948年从长沙回来。我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凉——威廉姆斯的在华时间,恰好覆盖了长沙子弹库楚墓被盗掘的1942年到文物批量流出中国的1948年。这六年里,长沙经历了三次会战,全城几乎被夷为平地,无数文物流散在废墟中被人捡走。而威廉姆斯就在那里,一边办学,一边"收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哈罗德看我一直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要,价格可以再商量。反正我也要关门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摇了摇头:"不用商量,八千就八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我打开行李箱,从内层取出那沓现金的时候,手很稳。八千美元换一件楚王宫廷的乐器——这不是买卖,这是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哈罗德接过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深刻的话:"你很幸运,它在这里等了二十年都没人认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不是它等了二十年。是我花了十二年找到了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哈罗德翻了翻文件。"威廉姆斯。詹姆斯·威廉姆斯。1948年从长沙回来,1949年搬到克利夫兰,1975年去世。他儿子去年过世,孙子把东西送到我这里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威廉姆斯在长沙的时候,做什么工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办学。他开了一所教会学校。但文件里说,他也做一点文物买卖——帮美国几家博物馆在中国收购古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帮美国博物馆收购古物。1948年。长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推荐一章短篇《楚漆》https://changdunovel.com/t/7Jy_nue6AdA/</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