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沟故土,半生乡愁

陌颜

<p class="ql-block">我的老家是陈家沟村,可在父辈代代相传的乡音里,它永远叫“缠沟”。从小到大,我无数次好奇打听“缠沟”二字究竟该如何落笔,到底是哪两个字,却始终无人能给出标准答案。没人考究过它的由来,就像这片沉默的山沟一样,朴素、古老,带着祖辈口口相传的温度,一辈辈就这样自然叫了下来,扎根在每一个村里人的心底。自我记事起,村子就静静卧在群山环绕的深沟里。群山环抱,沟壑纵横,绿树掩映着错落的窑洞老屋,与世隔绝般安静隐蔽,像被大山温柔拥在怀里。那时候老爸每天上班,总要走出村口,沿着蜿蜒颠簸的黄土小路,拐过两个大大的硬弯,才能攀上平整的坪上,再沿着坪上的路去往县城。儿时的时光总是很慢,脚下的土路也格外漫长。幼时望着老爸渐行渐远的背影,总觉得那条路望不到尽头,漫长得让人心里发空。可若是从坪上往村里走,便是一路下坡,轻松又畅快。年少贪玩,总爱一路撒着欢奔跑,片刻就能冲到村口,风拂过耳畔,满是无忧无虑的欢喜。只是畅快的下坡路,也藏着年少莽撞的遗憾。后来我们家率先搬到了坪上居住,脱离了沟底的老屋。记得有一年盛夏,天格外燥热,老妈切好了清甜的西瓜,叮嘱我给住在沟底的婆和爷送去半个。我满口答应,小心翼翼抱着冰凉的西瓜,兴冲冲往沟底跑。刚冲上坡口,惯性使然便收不住脚步,一路飞速冲刺,到最后一个急转弯时,彻底刹不住身形,整个人直直冲了出去。重重摔倒在黄土路上,怀里的西瓜瞬间摔得四分五裂,红瓤碎块滚了一地,沾满细细的黄土。我的嘴巴狠狠磕在地上,破皮渗血,浑身沾满尘土,又疼又慌,愣在原地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闻讯赶来的婆顾不上摔碎的西瓜,满心满眼都是摔疼的我。她取下头上戴了许久、被岁月和汗水浸得微微褪色的头巾,温柔又仔细地擦去我脸上、身上的黄土。一口一句地道的乡音呢喃着:“看把我娃担成啥了,吃个西瓜能咋,看把我娃窜下去就不得活“满眼的心疼藏都藏不住。安抚好我的情绪后,婆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到村口的老爷庙。她双手合十,静静伫立在庙前,嘴里默念着我那时全然听不懂的祈福话语,一字一句,虔诚又恳切,只为替我消灾避祸,护我平安。那一次摔跤的伤痛早已消散,可那条下坡路的惊险和婆眼底的温柔与虔诚,深深刻在了我的心底。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这条山路上肆意奔跑。这座静静伫立在村口的老爷庙,是全村人心中的信仰与守护,承载着全村人的安稳与期许。婆常跟我讲起庙里老爷显灵护佑全村的旧事。多年前时局动荡,土匪四处流窜作乱,途经我们这片山沟,周边村落皆遭侵扰,唯独陈家沟村安然无恙,土匪迟迟不肯进村,最终绕道离去,全村老小得以躲过一场浩劫。待风波平息、众人安心归村后,有人进庙祭拜,赫然发现老爷塑像的额头上,挂着一颗颗豆大的水珠,宛若人焦急奔波后渗出的汗珠。乡里人淳朴虔诚,纷纷跪地跪拜致谢,人人都说,是庙里的老爷暗中显灵,挡下了匪祸,护佑了整村老小的平安。百年岁月里,这座小庙静静守护着沟底村落,护得一方水土岁岁安宁、户户平安。</p><p class="ql-block"> 前几年,村里统一规划,将这座百年老爷庙从沟底搬迁到了开阔的塬坪之上。可不知是水土变迁,还是乡人心中的执念作祟,自庙宇迁址后,村里往日的太平顺遂悄然消散。往后这些年,村里总是事端不断,老人莫名病痛缠身,邻里偶有意外磕碰,车祸、杂事频发,往日祥和安宁的村落,多了许多愁绪与变故。村里人私下常常感慨,或许是守护村落多年的老爷,眷恋着扎根半生的沟底故土,不愿离开这片滋养一方人的旧地。我的整个童年时光,都缠绕在这座老庙周边。庙后是村里的老瓦窑,常年烟火袅袅,是儿时最热闹的乐园。村里几位朴实的叔伯,常年守着窑场,以做瓦烧瓦为生,日复一日重复着质朴的劳作。儿时的我们,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多样的娱乐,最惬意的欢喜,就是扎堆蹲在窑边,静静围观大人们做瓦的全过程,一看就是整整一晌午。</p><p class="ql-block"> 看着叔伯们赤着双脚,一遍遍踏实细腻的黄泥,将松散的泥土踩得绵软紧实,再整齐堆叠起来。熟练的匠人抬手取泥、铺案、塑形,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一块敦厚的黄泥,在匠人手中快速旋转、塑形,转瞬就变成规整圆润的圆柱体,再用细绳轻轻一勒,均匀分成四块完整的瓦坯。一块块成型的瓦坯整齐码放、层层排列,静静等候入窑烧制。简单枯燥的劳作,在儿时的我们眼里,却是最生动有趣的风景。晨光从山沟间洒落,落在忙碌的窑场、嬉笑的孩童、劳作的乡邻身上,满是人间烟火气。那时的快乐纯粹又绵长,只要没听见家里长辈一声声“回来吃饭”的呼唤,任凭日头渐高、肚子微饿,我们都舍不得起身回家。我家住在村子最前头,村口第一户邻居是姓范的黑虎哥家。从小到大,我几乎从未踏进过他家院门半步。幼时外婆总反复叮嘱我:“小孩子家,不要随便进别人家院子,乱跑乱闯,小心成了人家的娃娃。”年少懵懂,只当是一句简单的告诫。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才彻底读懂,这从来不是刻板的约束,而是老一辈最通透、最温柔的处世智慧。外婆是怕孩童顽皮好动,进门不懂规矩、乱动物件,无意间打扰到邻里、损坏人家东西,给旁人添烦添乱,也惹来是非埋怨。所谓“我的孩子我来管”,是老一辈独有的教养与分寸,不扰他人、懂守边界、知礼守矩。这份从小根植的善意教诲,让我养成了安分守礼、谨守分寸的好习惯,受益终身。后来我也一直这样教导我的孩子,将这份朴素善良的家风代代传承。顺着村口一路往村尾走,要途经一段陡坡,坡上零散住着几户人家,以张姓、党姓居多。这片地方村里人都叫李堰井,说来奇妙,此地世代居住,却从来没有一户姓李的人家,地名由来早已无从考究,只随岁月代代沿用。</p><p class="ql-block"> 从李堰井再往下行,便是全村人的生命水源——上河凉水泉。一汪清泉从坡底地下岩层缓缓渗出,常年汩汩流淌,清澈甘甜、源源不绝。从前村里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的饮水、用水,全靠这眼山泉。每日清晨、黄昏,村里男女老少,都会扛着扁担、挑着水桶,来来往往到泉边挑水。满满一瓮清泉,便够一家人日常洗漱、炊饮所用。寒冬时节,山野万物冰封、河水结冰,唯独这眼凉水泉得天独厚,水温温润,四季不冻,是寒冬里难得的温柔暖意。每到冬日农闲,村里的婶子、大娘们便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蹲在泉边洗衣搓布。潺潺泉水叮咚流淌,伴着女人们的说笑声、捣衣声,回荡在幽静的山沟里。她们围坐一处,唠家常、聊农事、谈儿女琐事,平日里操持家务、耕耘田地的疲惫辛劳,都在潺潺泉水与欢声笑语中悄然消散。一方小小泉台,盛满了山村妇人的温柔时光,藏着最治愈的人间烟火。有上河便有下河,下河片区分为湿地与旱地。湿地土质肥沃、水源充足,早年被村里一位长辈承包耕种,专门种植时令蔬菜。改革开放初期,人人尚且守着薄田度日,这位长辈便靠着一身勤恳与种菜手艺,种出的西红柿圆润饱满、色泽红润,黄瓜鲜嫩翠绿、挂满晨露,新鲜水灵,远近闻名。每日天未破晓,夜色尚未褪去,他便挑着一对竹编笼筐,一头盛满红彤彤的西红柿,一头装满脆生生的黄瓜,踏着晨露徒步赶往县城售卖。正午时分归家,满脸汗水、衣衫湿透,脸颊沾着尘土,却总是眉眼带笑、满心欢喜。村口的三婆,每日总会准时等候,远远望见他归来的身影,便高声笑着问道:“卖完了么?”一句朴实的问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了下河村口最熟悉、最温暖的日常回响。我三爷家与我家一墙之隔,院门口生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年岁久远、树冠宽大,亭亭如盖,遮出一大片阴凉。在物资匮乏、节奏缓慢的旧时光里,这棵老树下,是全村人的露天食堂,也是最热闹的人间戏台。每到饭点,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都会端着粗瓷老碗,盛上热腾腾的饭菜,自发聚集在老树底下。大家挨挨挤挤坐在一起,就着晚风、伴着树影,大口吃饭、随口闲谈。粗茶淡饭,在热闹的烟火气里,吃得格外香甜可口。一餐饭毕,总有人高声打趣一句:“老碗会,明再来!”简单的一句话,伴着岁岁年年的烟火,回荡在山沟村落,温柔了整个年少岁月。时代更迭,改革春风吹遍山野,山村的日子也渐渐红火起来。乡里乡亲各显本领、勤恳谋生,家家户户的日子慢慢富足起来。为了生活便利、条件更好,村民们陆续搬出幽深沟底,纷纷到平坦开阔的坪上建房安居。我们家是村里第一户搬上坪的人家。彼时的坪坪上,一片荒芜,四周尽是野地荒坡,孤零零一座新房立在旷野之中,格外冷清,初搬上去的日子,满心都是孤独与不习惯。后来村上在我家的边上盖起了三间房,为村上放一些农具之内东西,后来也成了我们村里的育红班。</p><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时代飞速发展,越来越多的村民迁出沟底,坪上新房林立、院落连片,荒芜的野地变成了整齐宜居的新村。而幽深的沟底,只留下好多个婆和爷们,那辈守旧的老人。他们眷恋着住了一辈子的窑洞老屋,不愿舍弃扎根半生的故土。老人总说,沟底藏着天然地气,冬暖夏凉、温润养人。房前有绿油油的菜地,屋后有年年结果的桃树,一草一木、一院一瓦,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眷恋,尤其是屋后那棵老桃树,是我儿时独一份的偏爱与专属。满树粉嫩桃花、累累硕果,村里人人知晓,唯独我可以随意采摘品尝,旁人半点碰不得。年少的小爸调皮贪玩,偷偷摘了一颗桃子解馋,被婆发现后,婆拿着烧火棍,满村子撵着打。时隔多年,婆护短的模样依旧清晰,足以可见,儿时的我,是被长辈极致偏爱、好好宠溺长大的。时光辗转,沟底的老住户越来越少,老屋渐渐空置、烟火渐稀。后来接连遭遇自然灾害,沟底居住愈发不便,年迈的婆和爷,终究拗不过现实,被迫搬离住了一辈子的窑洞,搬到坪上和晚辈同住。可故土难离、旧情难舍,爷始终不习惯坪上的开阔喧嚣,日夜惦念着沟底的老窑洞。那些日子,他白日在坪上帮忙盖房子,夜晚总要独自返回空荡荡的沟底老屋,睡在熟悉的窑洞里,守着最后的故土念想。直到后来身体抱恙、缠绵病榻,再也无力往返,才彻底离开了牵挂一生的沟底。</p><p class="ql-block"> 可离开故土的爷,身体日渐衰败,在坪上居住没多久,便永远离开了我们。那一天我记得格外清晰,是六月一日儿童节。学校举办庆典,我穿着漂亮的衣服,兴高采烈地参加表演,手里攥着学校发的小礼品,满心欢喜、蹦蹦跳跳地回家,一心想着把喜悦分享给最疼我的婆和爷,好好向他们炫耀一番。可进家门的那一刻,所有的欢喜瞬间冻结。进门右侧,爷爷静静躺在门板上,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那一刻,年幼的我瞬间失语,不敢出声、不敢上前、不敢询问,整个屋子寂静得可怕,空气仿佛彻底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良久,婆轻轻把我拉到身边,声音哽咽、满是悲戚地对我说:“我娃,你没有爷了。”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无知的我。积攒的慌张、委屈、悲痛喷涌而出,我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满屋亲人皆是泪眼婆娑,就连一辈子刚强、极少落泪的父亲,也红了眼眶、泪水纵横。爷离世后,身为家中长子的父亲,默默扛起了所有责任,真正扛起了“长兄为父”的重担,扛起了家庭的风雨、扛起了弟兄们的期许、扛起了祖辈留下的家业,用一生的担当,践行着长子的责任与坚守。岁月匆匆,世事变迁。如今的陈家沟,早已不是当年简陋破旧的山沟村落。身处信息发达、日新月异的新时代,老家也跟上了时代的脚步。刚从沟底破土老屋大多已然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精致气派的小楼别墅,及最少两层的小楼,错落有致、焕然一新。天然气入户、监控全覆盖、道路平整通畅,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家家户户安居乐业、日子风生水起、蒸蒸日上。老家的样貌越来越好,生活越来越富足安稳,可每次归来,我的心底总会空落落的,总觉得遗失了最珍贵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我想念老树下此起彼伏的“老碗会明再来”,想念泉边婶子大娘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想念窑场旁孩童纯粹的欢喜,想念沟底袅袅升起的炊烟、邻里和睦的烟火、被长辈肆意偏爱的温柔岁月。 岁岁年年,人间辗转。踏上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已然人到中年。重走儿时走过无数遍现在已修成平坦的水泥路,触摸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再也找不回年少时无忧无虑、纯粹热烈的心境。那些曾经满眼温柔、疼爱我的婆和爷、邻里长辈,大多已然老去、远去,模糊了岁月的面孔,却永远温暖着我的余生。这片缠沟故土,藏着我最纯粹的童年、最温柔的偏爱、最难忘的烟火,也藏着我一生无法释怀、无处安放的乡愁。半生漂泊,岁岁念乡。惟愿这片滋养我的土地,山河无恙、岁岁安宁,在时代的浪潮中稳步前行、愈发繁盛;愿这份淳朴温暖的乡韵、绵长厚重的乡情,岁岁相传、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