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小镇的夜

壶口放牛娃

作者/壶口放牛娃

　夕阳沉落在黄河西岸的山梁后，柔和的暮色缓缓漫过古渡小镇。

这条依河而起的渡口，曾是秦晋两地往来的重要的交通要道。古时河岸之上，商号客栈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船客在此歇息住脚，红尘熙攘中，撑起了古渡口百年的繁华。

我生在黄河边的小山村，年少时常去山野放牛，等到退耕还林，便守着塬上的苹果园日日操劳。半生扎根乡土，日出下地，日暮归家，日子被农活填得满满当当。唯有夜深人静，捧着手机敲下零散文字，才是平常生活里抚慰心灵的一方净土。成了平淡日子里安抚心灵的寄托。

平日里总被果园琐事牵绊，几乎没有闲暇时间，难得抽外出游玩。一位文友来壶口旅游，约我在古渡小镇相见。恰逢苹果套袋刚刚结束，我便给自己偷的几日清闲，出门散心。傍晚漫步古渡街道，耳畔响起久违的黄河涛声，连日劳作的疲惫，都被晚风慢慢抚去。

入夜后的小镇，安静又温婉。街边灯火一盏盏亮起，暖黄柔光铺在青石板路上，古朴窑洞顺着山势错落排布。裹挟着水汽的晚风穿过街巷，吹散白日所有喧嚣，只剩山河安然，涛声依旧。

我寻了临河的一座小亭静静坐着，望着河面晃动的波光，眼前黄河源源向东流去。我正沉醉于夜色里，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便见到了那位远道而来的文友。

平常与她聊天中，得知她偏爱陕北乡土文字，读过路遥笔下黄土高原的众生百态，被这片土地的淳朴、坚韧与悲欢深深打动。她也读过我写的故乡果园、壶口风情散文，我们从未谋面，却因文字结缘。她性情爽朗，初次相见也全无生疏隔阂，大多时候我静静倾听，她问及一些事，我便一一应答。我也看她微信圈的文章，文字灵气十足，有感染力。不知不觉间，银辉铺满大地，黄河夜色愈发温柔。

她从窑洞取来水壶茶杯，我们在凉亭相对而坐，伴着月色与奔腾黄河煮茶闲谈。晚风轻扬，茶水飘起淡淡烟气，我们聊山川风物，聊乡土写作。她说她读懂了我文字里沉淀的黄土情怀，懂得一个农人谋生的艰辛隐忍，明白我在一地烟火里，依旧放不下心底的那份执着。谈及当下写作者的处境，她不在言语，只是听得轻轻一声叹息。

她让我讲讲自己的故事，不要共听她一个人说，我说起我的过往种种：年少在河滩放牛的趣事，曾经入伍的经历，常年侍弄果树的辛苦，也曾远赴外地打工，尝尽异乡漂泊的迷茫惆怅。一个农人藏在心底的山河诗意，一份无人知晓的孤独执念，在今夜，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倾听。

夜色渐渐深沉，小镇灯火变得朦胧柔和，天地间万物归于寂静，老渡口仿佛沉入绵长的安睡。滚滚黄河奔涌千年，看过无数相逢别离古渡口，今夜，它见证了一场因文字的相遇。

人生之路行色匆匆，世人擦肩无数，灵魂相投的人却最难遇见。执笔写作这些年，我从不在亲人乡邻面前谈及文字理想，酒局闲谈里也绝少说起创作，生怕旁人把我当成脱离现实的孔乙己，落得不务正业的闲话。可真正走出一条路何其艰难，现在多得是千里马，伯乐悠然坐南山，不问世事了。我本以为守着田园独自耕耘，笔墨之路注定清冷孤单，没想到会在古渡月色里，邂逅一位同频的人。那些藏于塬上烟火里的心事笔墨，乘着黄河流水载着溶溶月色，悄悄封存于这片岁月长河。

河畔晚风不曾散去，黄河涛声依旧绵长。

今夜的古渡小镇灯火温婉，山河有声。这场不期而至的相逢，抚平着岁月的坎坷，温暖着匆匆流年。往后我依旧守着塬上果园，耕耘四季烟火，在寻常日子里，慢慢书写黄河故土的温情与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