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写过:“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年少读书,只觉得这是一句寻常田园诗句,读来淡然无感。半生离乡奔波,暮年游走他乡,静下心来慢慢体悟才懂,夏夜蛙声只是平凡自然声响,却承载我的故土童年,串联起南北半生烟火,藏着我大半辈子的乡愁。 <p class="ql-block"> 武宁乡下民宿的傍晚,蛙声缓缓响起,节奏舒缓,音量轻柔,不吵不闹,晚风裹着蛙声落在窗边,轻轻勾起我心底封存多年的记忆,一下子回到那片水田连片、蛙声满天的故乡夏夜。</p> 我的老家在古城辽阳。那里,地处辽北平原,气候温润,春夏雨水温和绵长,连夜小雨过后,黑土地会吸足水分,田间土路变得更加松软湿润,田间沟渠蓄满了清水,一块块水田平整铺开,水面平静透亮。乡下的稻田,水土相宜,沟渠水草丰茂,整片乡间田野,都成了青蛙栖息繁衍的好去处。 小时候故乡的夏夜,格外安静平和。天色慢慢暗下来时,夜空总是繁星密布,北斗七星和银河看得清清楚楚,落日余晖散去时,乡下的田间安静至极,只有蛙声,铺满整片连片水田。稻田蓄满雨水,星光浮在水面,稻秧青翠鲜嫩,茎叶挂着微凉夜露,田埂野草沾着圆润水珠,空气清新湿润。田间青蛙随处可见,趴在田泥上、靠在稻叶上、浮在浅水边,一声接着一声鸣叫。近处蛙声清亮干净,远处蛙声低沉厚重,田埂沟渠两两呼应,蛙声层层叠叠传开,漫过稻田,飘进村落,填满整个夜晚。晚风缓缓吹过,蛙声混着小虫低叫、流水轻响,简简单单,成了我这辈子刻在心底的故乡声音。 我就读的小学院墙外,是方方正正的块块稻田,泥土田埂分界整齐,入夏之后稻禾越长越高,连片绿意延伸至远方,是乡间最朴素好看的风景。田里小虫繁多,食物充足,四面八方的青蛙都聚集到此生活。白天青蛙躲在稻丛阴凉处休息,捕食害虫保护稻禾;一到天黑,便纷纷来到水边鸣叫,先是零星几声试探,很快整片田野蛙声齐鸣,声音洪亮悠远,方圆十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的夏夜,我们从不会早早睡觉。天色变暗,星星挂满天空,晚风带着泥土气息、稻谷清香扑面而来,我总会约上邻里伙伴,光着脚踩过软泥青草,结伴去往稻田玩耍抓青蛙。抬头是漫天繁星,星光落在水田水面,水和天色融为一体;低头稻禾随风轻晃,青蛙忽隐忽现,蛙声跟着水波起伏,包裹着整片田野。顽皮的我们三俩一群拿着手电筒、提着粗布袋子,顺着蛙声穿梭田埂。手电灯光照到水面,所有青蛙立刻停止鸣叫,钻进泥土水底躲藏,田间只剩流水响动;灯光移开片刻,整片蛙声再次响起,一静一响,成了童年夏夜最有趣的乐趣。 <p class="ql-block"> 调入省城后,故乡熟悉的蛙声,慢慢变少,直至彻底消失。乡村城镇化一步步推进,学校旁的连片水田被征用建房,引水沟渠填埋修路,野外水塘洼地全都整平改造,乡间互通的活水水系彻底断开。曾经夜晚蛙声震天的田野,彻底安静了下来,夜里只剩零星小虫叫声,再也听不到连片温暖的稻田蛙鸣。田间常见的水田青蛙慢慢绝迹,而远离城市的北深山里,只剩下不爱鸣叫、独居溪水的东北林蛙。</p>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的我往返于滨江临湖的九江和水墨幽居的大美江西,这里的气候温润柔和,乡间小河稻田相连,水田土质松软,稻禾长势温婉。对比东北老家开阔硬朗的黑土田野,这里的山水田园更柔和安逸。乡村采风的日子充实又简单,白天奔走村镇,辅导村集体经济合规运营和融合发展;夜里漫步林荫小路,星月落在水田之上,四下安静,蛙声慢慢响起。江南蛙声不同东北,轻柔细碎,音调平缓,伴着湖风和稻香、流水声,温和治愈,远远比不上故乡稻田成群蛙鸣的浑厚壮阔,没有了东北蛙鸣的洪亮热闹,却多了江南乡间独有的闲适…</p> <p class="ql-block"> 走过半生才读懂心底乡愁:蛙声,是刻在东北人骨子里的乡土印记,是早年水土共生、万物相伴的自然见证,也是时代发展里,慢慢消散的乡野声音。</p><p class="ql-block"> 世间万千声响,都比不上心底一缕蛙鸣。家乡稻田的蛙鸣,陪伴我自在无忧长大,是不染世俗、满心欢喜的年少时光;九江乡下水墨田园的蛙鸣,伴我游走大美江西充实的日子,安放我退休后踏实热忱的身心。年少身处蛙声之中,习以为常,不知可贵;中年漂泊异乡,故土蛙声绝迹,只剩满心思乡;退休奔赴江南,一边投身乡村振兴,一边重逢稻田蛙吟,阵阵蛙鸣,令人愈发眷恋旧日田园烟火与那段扎根乡土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 人到晚年,早已看淡俗世浮沉、名利得失,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是老家夏夜无忧无虑的童年,最知足的安稳,却是九江乡间投身基层、伴稻田蛙声度日的充实岁月。回想半生浮沉,有蛙声伴年少,有田园慰风尘,有旧忆可回望,有温情可念想,这份平淡绵长、入心安稳的治愈,平淡朴素,便是我晚年余生,最知足绵长的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