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与郑木生:一封从未署名的情书

心有山海

<p class="ql-block">《给阿嫲的情书》里,最让人意难平的,不是男主郑木生客死他乡,也不是女主叶淑柔苦等一生,而是谢南枝,那个从头到尾,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的女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郑木生第一次出现在谢南枝面前时,狼狈得很。1955年的曼谷,他是租住在谢家旅社里的穷潮汕客,拖欠房费,还特别能吃。谢南枝对这个“木生哥”没什么好脸色,甚至想把他赶出去。可后来,她看见他教穷孩子们学中文,他自己也不识几个字,却和好友一起,把攒下的钱拿去给那些无父无母的华侨子弟买纸笔。他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念“床前明月光”,教他们在异国的土地上,别忘了自己根在唐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谢南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从那天起,开始跟狄功学中文。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她想看懂郑木生每个月寄回潮汕的那些信,那些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家中安否”“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她想,这个男人的妻子,收到这样的信,该有多幸福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郑木生第二次改变谢南枝的人生,是一场火。有人想抢谢家的旅社,放火烧楼。郑木生冲进火场,救出了谢南枝的父亲,又追出去,把纵火的人狠狠揍了一顿。火灭了,人救了,郑木生却被抓进了监狱,判了两年。谢南枝站在法庭外面,看着他被带走的背影,手里攥着他临走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做人要有情有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念了一辈子。两年后,郑木生出狱了。他跟着在狱中结识的贵人跑大船,终于攒够了钱。他兴冲冲地跟谢南枝说:“我要回唐山了,我要回家看淑柔和孩子。”那是1960年。郑木生再也没有回到潮汕。他在船上遇到劫匪抢劫邻船的同胞,冲上去救人,被铁锹重创,落水溺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谢南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她坐在旅社的窗边,窗外是曼谷的街,街上有人推着车卖粿条,有人用潮汕话大声讲价。她想起郑木生教她写的第一个字,想起他每月去银信局寄信时小心翼翼把信折好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回家看淑柔”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她本来想写讣告,可笔尖落在纸上,却写下了:“淑柔吾妻,见字如面……”她写不下去了。她看着这行字,发了一整夜的呆。天亮的时候,谢南枝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没有任何人要求她做的决定,一个会让她后半辈子吃尽苦头的决定,一个她从未后悔过的决定。她要把这封信,继续写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后的十八年,谢南枝活成了另一个人。她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做无米粿,推着小车到街上叫卖。赚到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自己和父亲糊口,一份寄给潮汕的叶淑柔。她一笔一划地写信,用郑木生的口吻,写“家中安否”,写“孩子们好不好”,写“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她从来不在信里说自己是谁,也从来不在信里露出破绽。她收到过叶淑柔的回信。信里写的都是家常,大儿子会走路了,二女儿会叫“阿爸”了,今年田里的收成不错,你不要太省,在外头要吃好一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谢南枝读这些信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叶淑柔的家人。她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可她比谁都了解这个女人。她知道叶淑柔的腰不好,秋天要犯老毛病;知道叶淑柔的大儿子最调皮,常常把邻居家的鸡追得满院跑;知道叶淑柔每天晚上都要把她的信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再拿出来看一遍。这些事,没有一件是谢南枝的。可每一件,谢南枝都记得比自己的事还清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十八年里,谢南枝有过两次嫁人的机会。第一次是一个做生意的华人,对她很好,说愿意养她,不让她再出去摆摊吃苦。她想了三天,拒绝了。第二次是街口卖布的阿坤,老实本分,不嫌弃她带着一个养子。她也想了三天,还是拒绝了。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她只是觉得,如果她嫁了人,她就不能再给潮汕那边寄钱了,人家不会同意的。而如果她不寄钱,淑柔和孩子们怎么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郑木生的孩子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叫她“阿姑”,不知道她寄回去的那些钱够不够交学费、买新衣裳。可她就是放不下。后来,狄功写信来问她,南枝啊,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木生,才终身不嫁?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她没有回这封信。因为她知道,答案没有那么简单。她对郑木生的感情,不是爱情,不是友情,不是亲情,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就叫“有情有义”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