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游】，泛舟峡江 遥和郦公

秋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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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文：人教版语文八年级上册第三单元阅读11三峡·郦道元

泛舟峡江 遥和郦公

——游学三峡纪行

　　少时品读郦道元的《三峡》，七百里峡谷连山锁江、四时风物殊绝，只在白纸黑字间凭空想象。

　　2024年7月，我从重庆朝天门码头搭乘长江游轮顺江漫游，以宽阔甲板为观景台，以昼夜航程为游学路径，穿行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大峡谷。一路行舟，一路对照古文实景，一路与同游友人探讨古今三峡变迁，安稳舒适的游轮旅程，与北魏先民一叶扁舟的艰险行旅隔空呼应，真正完成了书本与山河、古典与当下的双向对话。

　　游轮驶入瞿塘峡，夔门绝壁扑面而来，瞬间读懂“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的磅礴。船体缓缓驶入狭窄水道，两侧崖壁垂直陡峭，赤甲、白盐二山隔江对峙，岩壁赭红斑驳，是千万年江水侵蚀留下的痕迹。群山连绵咬合，没有丝毫缝隙，山峦层层向上堆叠，将头顶天幕挤压成狭长一条。

　　恰逢午后浓云蔽日，峡谷内光线昏暗，立于甲板之上抬眼四顾，四面绝壁合围，方深切体悟“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一千五百年前，郦道元孤身踏勘水道，乘小木船颠簸于激流险滩，视线局促且时刻面临覆舟风险；而今我们立于平稳宽阔的游轮甲板，无颠簸、无凶险，视野通透舒展，却依旧能被群山锁江的压迫感震撼。山河骨架万古未改，只是观山的载体，早已跨越了沧海桑田。

　　江水动静之韵，在游轮慢行中一一印证古文描写。游轮行至平缓江湾，时值汛期，江水浑浊，深浅层次难分。静水湾里青峰完整倒映水中，山影水波相融，虚实难辨。崖壁裂隙间，几缕细泉顺着岩石蜿蜒滴落，坠于平湖之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郦道元笔下春冬三峡清隽空灵，彼时江水湍急、浅滩遍布，游人难以从容静观；如今大坝蓄水抬高水位，浅滩尽数淹没，江水流速放缓，我们方能悠然凭栏，细细品味这份山水清欢，领会古人落笔时藏于文字里的观水文心。

遥想古今，江势反差强烈。古书言“夏水襄陵，沿溯阻绝”，古时梅雨过后，上游山洪奔涌，江水漫过山腰丘陵，礁石全部没入水下，上下航道彻底断绝，唯有帝王紧急诏命，才敢借水流之势朝发白帝、暮至江陵。

　　昨夜游轮夜航时，突遇江面大风，江风横掠甲板，江面翻起层层白浪，船体微微起伏摇晃，江涛轰鸣撞击船身，短短十分钟的风浪颠簸，让全船游人不约而同驻足观景。这一刻短暂的动荡，让我们真切共情古人行舟的恐惧：古时无巨轮护航，无航道疏浚，洪水滔天之下，行舟无异于以命搏天。片刻风浪平息后江面重归平和，一险一缓的情绪起伏，让原本平淡的航程多了直击内心的感悟，也读懂了长江桀骜的本性从未被磨灭，只是被人力温柔驯服。

　　游轮行至巫峡，是全篇意境最幽远之处。巫峡绵延四十余里，为三峡中最长峡谷，最贴合“巴东三峡巫峡长”的慨叹。

　　凌晨五点，登上顶层观景甲板，江雾漫天翻涌，乳白色雾气缠绕山腰，十二座奇峰半截隐于云海，半截立于碧水，神女峰亭亭独立，云雾流转间身姿缥缈，宛若神女凌空。江风带着水汽扑面，清冽寒凉，浸透衣衫。

　　古时霜秋时节，山林枯落，涧水寒凉，猿猴居于高崖密林，晨昏长啸，空谷回声连绵不绝，凄清哀婉。如今库区水位抬升，崖壁植被更迭，猿群迁居深山密林，航道沿线再无猿啼。

　　但山谷空寂的底色从未改变，耳边浪拍船舷、风声穿林，替代了千年猿啸，同样能生出苍茫悠远的怀古之情。导游现场讲解巫峡地质褶皱构造，指着崖壁岩层纹路，解读千万年地壳运动形成峡谷的原理，将古文审美与地质科普结合，让我的“游学”不止观景怀古，更有实地研学的真知收获，接续起巴山楚水绵延不绝的诗脉气韵。

　　相较于瞿塘雄、巫峡秀，西陵峡的古今张力，远比简单的“变与不变”更为复杂。这里自古滩险浪急，崆岭滩、青滩曾是长江航道最凶险的关隘，郦道元虽未单独落笔，却用全域水文，写尽西陵行舟之难。三峡水利枢纽建成后，百余米蓄水抬升江面，所有夺命暗礁永久沉入水底，千年天险彻底化为通途，航运效率大幅提升，沿岸洪涝隐患彻底根除。

　　但风光更迭之下，隐性的取舍始终存在：昔日临江的老村落沉入水下，世代栖居江岸的人家异地安置，半生根植峡江的故土记忆，只能留存于影像与口述之中；原本垂直落差极大的峡江水流放缓，水体自净能力减弱，崖壁原生耐旱草木被江水淹没，本土水鸟、陆生兽类迁徙避让。

　　我们不必苛责工程与自然的取舍，也无需片面怀古伤今。站在游轮舷边远眺，如今两岸人工复绿的崖壁草木葱茏，鱼类增殖放流、生态护坡持续修复水域生态，移民新镇依江而建，居民依旧以江为生。古人顺应江水、敬畏天险，今人改造江水、修补生态，人类始终在利用自然与守护自然之间寻找平衡。这便是西陵峡带给游学者更深的思考：山河从来不是静止的观赏图景，人与江的共生博弈，才是三峡跨越千年不变的主题。

　　暮色四合，游轮缓缓驶入西陵平缓江面，晚风收尽白日雾气。我从随身行囊取出课本，再次默读《三峡》。彼时郦道元立于孤舟，所见是激流危崖、猿啸空山；此刻我凭栏晚风，所见是平湖叠翠、舟渡安澜。同一片峡江，两样人间光景。

　　船灯次第亮起，碎光铺散在墨色江波上，两岸山影沉沉向后退去。不必言说什么宏大道理，一江风月、一纸古文、一程舟旅，便足以让千年前的山水诗意，安稳落进当下的眼底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