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是一段五十年前的往事。</p><p class="ql-block">1974年,我高中毕业。姐姐弟弟下乡的下乡,当兵的当兵,我成了父母亲身边唯一的子女,留在了城里。74年5月1日,洛阳博物馆从关林庙迁入位于王城公园东侧中州路上的新馆,我也以”临时工”的身份,在此开启了工作生涯。</p><p class="ql-block">我的工作就是打扫大院的卫生,烧开水,给馆里的十几位”正式工”身份的领导、讲解员和工作人员干杂活。当时家庭经济拮据,身上的衣服裤子多有补丁,穿着寒碜,干的又是脏话累活,但是完全沒有自卑的感觉。整天都恨不得唱着歌干活,对谁的支使都是有“呼“必应,每天都过得自信、充实、快乐。</p><p class="ql-block">我住在博物馆的宿舍,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追逐着街上的自行车跑个十里八里;自己用木条做了几个跨栏,在大楼前空地上跨来跨去;晚上六点到十二点,读六个小时的书。那时经常停电,沒电就点蜡烛,最后烛台都被烛油滴成了工艺品。虽然沒钱,沒地位,但我年轻,有的是时间,还有一颗大展宏图的心。在我的眼里,世界一片光明,尽管我还不知道这一生自己能干什么。</p> <p class="ql-block">每天本职工作之余就跟着来参观的人听洛阳通史的讲解,从馆里的老师们和讲解员们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到了后来,参观的团体太多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帮着带带不那么重要的团体参观。这期间中山大学历史系的学生到洛阳、西安实习,我还自费随他们到西北大学听了几节课。不为别的,只为体验一把那可能永远也沒有机会实现的大学梦。</p><p class="ql-block">1975年初,有一个国家层级的活动半年后要参观还处于修复状态的白马寺,需要临时培训一位讲解员。馆里的讲解员都是二十多岁的女性,去白马寺与三、四个男性工作人员和几十个和尚同吃同往几个月实属不便,我又捡漏得到了这个机会。在白马寺期间,我独居一个四合院,每天暮鼓晨钟声中,陪着我的只有院儿里满是灰尘的镇寺之宝“汉白玉佛像“以及绕梁硕鼠,孤独而享受。四五个月的时间,对佛教及传入中国的历史有了初步的了解和认识。完成任务的同时还近距离接触、观察了僧侣的生活。</p><p class="ql-block">转眼时间一年过去了。白马寺回来不久,馆里领导找我谈话,肯定了我的工作态度和成绩,大大表扬一番,什么潜力巨大、未来可期之类的。后面话锋一转,告诉我第二年的临时工指标(当时的临时工需要劳动部门下达指标,用人单位方可招人,一年批一次)沒有了,我得走人。</p><p class="ql-block">我体验了人生的第一次失业。</p> <p class="ql-block">失业不久,中央下发了有关上山下乡知青、留城知青工作安排的通知。根据通知精神,我的这种情况不能进国家机关、央企,也不能安排在地方国企,甚至连大集体企业也不行,只剩下街道企业尚可。一想到余生只能和街道上的老头、老太太一起,修车补鞋烤红薯,心里的绝望可谓无以复加。</p><p class="ql-block">现实和理想的反差太大了。对未来的无限希望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精神支柱倒了,世界在我眼前暗了下去,我的天塌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所措。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缓解这种冲击。我离开了家,走向了陌生的远方。</p> <p class="ql-block">一个军用书包,里边装着三本书: 一本旅行必备的《中国地图》,一本当时兴趣所在的《唐诗三百首》,一本当年人手一册的《毛主席语录》,还有兜里所剩不多的“积蓄“,就这样开始了我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旅行。</p><p class="ql-block">一个多月的时间,河南、江苏、浙江、上海、山东五个省、市,徐州、南京、镇江、苏州、杭州、上海、烟台、济南、泰安、曲阜、开封十一个地方。</p><p class="ql-block">第一站徐州。徐州是我父母早年生活的地方,离老家很近。碍于父母的出身以及当年的政治氛围,他们很少提及,更别说回来探望了。但还是能从浓浓的乡音,爱吃的食物,以及很多时候的欲说还休上感受到他们对家乡的感情和思念。站在云龙山上,望着老家的方向,地理上离父母远了,心理上反而近了,平日甚少触及的情感都冒了出来,对父辈们的无奈感受更强烈些,也更理解些。</p> <p class="ql-block">然后是南京。先拜中山陵,再看“总统府”。这些地方早在书和电影中见过多次,真到实地,又是一番感慨。“钟山风雨起苍黄“,自辛亥革命,有多少热血青年为拯救民族、追求真理而献身。只是当年中国局面混沌不堪,回头来看,一脚踏错,万劫不复。每一个个体在历史的长河中真如沙子一般,能左右自己几何?</p> <p class="ql-block">南京后面的镇江,在我的认知中是因南宋词人辛弃疾而神往。“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站在北固山上,面对滔滔长江,一想到八百年前,辛弃疾就是在这里诵读这首意味深长的诗词,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p> <p class="ql-block">苏州又是另一番风情,典型的江南园林,小桥流水,与北方的粗犷反差极大。“生在苏杭,葬在北邙“,客从洛阳来,也算是应景的很了。我是坐苏杭运河的客船从苏州去的杭州,船很小,全木结构,透着原始和古老。一、二十个乘客轻手轻脚,低声耳语,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运河的水呈暗绿色,盈盈沛沛,把窄窄的河道撑的满满的。随着船的摇摆,涌动的波缓缓从两岸溢出,漫过青草,发出有节奏的叭叭声。“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暖暖的秋风,昏黄的灯火,摇晃的小船,把我自己也溶进了唐代诗人张继的这首《枫桥夜泊》的意境之中,直教人忘了此时何朝、此刻何处。</p> <p class="ql-block">杭州西湖,本就清凡脱俗,在众多神话、传说的加持下,更如世外仙境一般。“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苏堤白堤,三潭印月,书本里的,课堂上的,都活灵活现在眼前,不真实的令人恍惚。</p><p class="ql-block">杭州还有两件事至今未忘。一是楼外楼的“一顿饭”,楼外楼成名已久,南宋诗人林升曾曰“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想着来一回杭州,怎么着也去楼外楼留个纪念。进到大堂,问服务生一碗米饭多少钱?答曰五毛;又问只买一碗米饭卖不卖,答曰卖。然后我就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在众食客的各种眼光中,欣赏着西湖美景,泰然自若地享受了我的一碗米饭。</p><p class="ql-block">第二件事是在杭州住了离家以来的第一次像样的旅店。这一趟旅行,大多时间都在大车店、澡堂子、火车上、轮船上、侯车室过夜,原因大家都懂。住店的原因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时间不合适,沒有候车室可住;可能凑合太久了,需要休息调整一下;也可能和楼外楼的饭一样,只是想留个纪念。还记得是个小旅馆的顶层阁楼,也是五毛钱,还有雪白柔和的蚊帐,觉得享受极了。</p> <p class="ql-block">上海在印象里沒有留下什么痕迹。我一直不喜欢大城市的快节奏和压迫感,可能是小地方的人到大城市的不自信,觉得“hold“不住。所以潜意识里就排斥,因此有关经历忘的最彻底。也可能本来就只是为了去上海坐船吧。我是从上海坐船到烟台,再从烟台到济南的。只记得是最下面的通仓,有很多人,船侧也没有装饰,一根根带弧度的钢筋肋骨勾勒出船侧的轮廓,人就像在鲸鱼的肚子里。在船上第一次看到大海,一望无边,而且觉得一定很深,有种生命与大自然对比下的无力感,还有一点恐惧。</p> <p class="ql-block">从烟台到济南的亲戚家,终于结束了形同流浪的前半段行程,吃饭睡觉也有个人样了。一路上投亲靠友、遇佛化缘、赖吃赖住的,极度缺钱的窘迫和疲惫很好地释放了情绪,这时心态已经平复了许多。有一天,我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到黄河边,坐在大堤上对着河水发楞。黄河的济南段非常宽阔,浊水汹涌,我放飞自己的思绪,任由它随着波滔起伏。旅途中的见闻、感受在心里骚动,一会儿前后几千年,一会儿上下几万里,想了很多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想。盯着滚滚河水,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坐着坐着,就觉得想明白了:在大江大海、峻岭高山的自然界中,看不到你 ; 在三皇五帝、唐宗宋祖的人类文明历史中,也看不到你。千百年后,壮观自然还在,人类文明还在,你在哪里?人的一生太短暂、太渺小了,一生尚且如此,何况是某一阶段的某一个坎儿呢 ?“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豁达、乐观地面对生活,享受人生的痛苦和欢乐,是我们应该做的和唯一能够做的。起身返回的时候,感觉浑身轻松,象换了个人似的,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顿悟“吧。</p><p class="ql-block">那天,是我二十岁生日。</p> <p class="ql-block">离开济南到泰安,第一次朝拜了泰山。贵为五岳之首,泰山不算高,不算险,也不算奇,但胜在浑厚和庄重 。几百位皇帝上千年的封禅之地 ,那种深厚的历史、文化沉淀给人以无法比拟的震憾。从下向上望着南天门那天庭一般的存在,对历史、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杜甫流传千年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想必说的也是这种天人交汇的气势吧。泰山脚下,偶遇几个“朝圣“的老太太,约莫六、七十岁,农村妇女打扮,个个手持拐杖,有几个还挎着旱烟袋,在崎岖的山道上有说有笑,徐徐前行。由不得揣测,她们的一生是怎么过的?她们是靠什么谋生?她们也有烦恼吗?当时怎么就感觉,她们就是历史的一部分,就是泰山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参拜了曲阜——孔圣人的庙堂。孔子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更是中华民族、中华文明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他的“中庸”之道,使我一生受益匪浅。孔府、孔庙沒有什么印象了。孔林正中孔子的冢在前几年的运动中被挖成了一个大坑,我绕着大坑转了三圈,以表达我的崇敬和纪念。</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站是开封。开封是我家到河南的第一个城市,当时还是河南的省会。父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姐妹一大家子,在这里度过了极为艰难的几年岁月。眼光庙小学,东棚板街,惠济河畔,处处都留下了母亲匆忙、疲倦的身影,到处都能触及对母亲的回忆,满满的都是感恩和愧疚。和父辈经历的磨难相比,我的“烦恼“纯属饿的太轻,我的“崩溃”就是矫情。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觉得自己长大了。</p><p class="ql-block">这趟旅行就这么结束了,够长够累够狼狈,但它拯救了我自己。见了高山,看了大海,神交了先贤、圣人。最重要的是,它奠定了我的人生观。余生遇到再多的艰难曲折,我都坚信自己会顽强地活下去。事实也是如此,半个世纪以来,也遇到过几次貌似迈不过去的坎儿,我都挺过来了,命运始终沒有击垮我。所以,我把这趟旅行看作是一次“心灵之旅”。</p><p class="ql-block"> 老蒋 2026年5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