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我的父亲——写在2026年“父亲节”前夕

安然自若

人这一生，最绵长的愧疚，往往藏在“读懂太迟”里。

年少不识人间苦，总以为生活的清贫是寻常，总以为父亲的沉默是平庸。直到岁月沉淀，我也为人父，扛起烟火生计、历经世事风霜，再回望半个多世纪前的旧时光，才终于看清：我那一辈子扎根泥土的农民父亲，一生不曾张扬、不曾享福，却独自扛下了一个时代的风雨与委屈，默默托举着我们的家。

一九六六年秋，天显得格外阴沉。那年我八岁，懵懂年少，不识世事动荡，只记得家里似乎忽然失去了生气，破旧的泥瓦房子显得更加阴暗。寻常日子被骤然打破，忠厚勤恳、世代务农的父亲，无端背上莫须有的历史罪名。从此，苦难如层层阴霾，死死裹住了他，也笼罩了我们整个家。

那几年，父亲日日皆是煎熬，夜夜不得安宁。白日里，他是生产队的主要劳动力，凭一身蛮力挣微薄工分，却难于维系一家人的温饱。泥土磨粗了他的手掌，烈日晒黑了他的脊梁，日复一日繁重的农活，几乎耗尽他所有体力和精力。可白日的辛劳还不是终点，暮色四合、万家归静之时，旁人得以歇身休憩，等待父亲的却是一场场冰冷屈辱的批斗会。

我至今无从知晓，那些众目睽睽之下的指责和羞辱，那些无端的污蔑与打压，落在一个本分老实的庄稼人身上，是怎样的委屈和入骨的疼痛。可他从未辩解，从未反抗，只是默默承受着所有不公。

批斗会结束，夜已深静，星月低垂。身心俱疲的父亲，还没有半分停歇，点起一束微弱的松杠火，独自一人踏入沉沉夜色，踉跄走向空旷清冷的田间。摇曳的火光微弱又孤寂，映着他单薄佝偻的身影，在田埂间缓缓挪动。无数个深夜，别人酣然入梦的时辰，他还在田里做着义务工，常常劳作至深夜十一二点，才拖着几近透支的身躯归家。

那些年的记忆里，父亲从没有笑过。他的脸上永远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眉眼低垂，神色肃穆，沉默得像脚下沉默的土地。他生来寡言，历经磋磨后，更是惜字如金，整日难有一语。劳碌归来，推开破旧的家门，卸下满身的疲惫，静静坐在屋檐下或门槛边，摸出自己种的生烟，用小小一张草纸卷起，然后点燃。袅袅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沧桑的脸庞，也悄悄掩去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委屈与无助。

那时的家境，清贫到极致。家徒四壁，捉襟见肘，日日过着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窘迫日子。我年少懵懂，不懂时代的无奈，不懂命运的苛责，只懂饥寒、只懂委屈。在校的午间时光，常常空空腹肚，看着同窗衣食无忧，心底满是落差与不甘。

年幼的我，太过浅薄狭隘。只看见家里的贫寒、日子的窘迫，便天真地以为，是父亲太过无能、太过木讷，守不住家业、护不住家人。我埋怨他沉默寡言、不懂张罗，埋怨他笨拙平凡、撑不起一个家的体面。我从没想过，在那个身不由己的年代，在层层打压与桎梏之下，我的父亲，早已拼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在泥泞深渊里苦苦挣扎，死死撑住这个濒临破碎的家。

他不是不会笑，是命运从未给他喘息开怀的余地；他不是不懂疼爱子女，是生活的千斤重担、无端的屈辱磨难，压得他早已无力温柔。所有的苦，他自己咽；所有的罪，他自己受；所有的风雨，他独自抵挡，把仅有的安稳，尽数留给了家人。

岁月悠悠，阴霾终有散尽之时。迟到的公正姗姗而来，一九七四年父亲的冤屈得以洗刷，彻底平反。可人间最是憾事无常：苦难耗尽了他半生光景，洗去冤屈的父亲，人早已沧桑垂暮。

半生风霜摧白了他的青丝，常年劳作与精神折磨，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那个曾经能扛重活、耐酷暑、熬严寒的硬朗庄稼汉，早已被岁月与苦难折磨得身形孱弱、满目沧桑。

我踏入社会工作的第二年，一生吃苦、一生隐忍、一生善良的父亲，匆匆辞别了人世。

他来时一身清贫，活时一身风雨，去时一身病痛。一辈子扎根田地，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就这样草草走完了满是疾苦的一生。

经年流转，如今我亦为人父，亲历养家之难、生活之艰、人心之累，方才读懂父亲当年所有的沉默。读懂了他烟火不语里的担当，读懂了他沉默隐忍中的坚强，读懂了那个特殊年代里，一个底层农民最深的无奈与寡助。他看似寡淡冷漠的一生，藏着最厚重、最笨拙、最无言的父爱。他从不用言语表达牵挂，却用半生负重，为我遮风挡雨，护我平安长大。

年少不懂父爱深沉，读懂已然子欲养而亲不待。那些年少的误解、无知的埋怨，时隔多年回望，字字皆是愧疚，步步皆是心酸。

又是一年父亲节。世间岁岁端午又父亲节，人间年年烟火暖人心，可我的父亲，永远长眠在了故土的山林之中，静默无声，再无归期。他平凡如空中微尘，普通如陌上野草，无名无誉，一生劳苦；却坚韧如石，扛尽风霜，藏尽温柔。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四十余载，我也将步入七十古稀之年。清风知我意，山河寄我思。告慰父亲，您的坚韧与善良，早已融进我的骨血，悠悠岁月，念念吾父。

（图片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