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笔记——安大略湖的一天

雪荷（谢绝送花）

在大得像海一样的安大略湖边小坐，是坐在高高的崖头上。

近处的石头海岸，水清澈见底，映着水底的沙石。安大略湖的脉动一波一波拍打着湖岸，海鸥或翔于水波之上，或在水面随波浮动。近处的水是一种翡翠绿，再远些是浅蓝，再远就分不清是湖还是天了。有一艘船像是在半空悬浮，有云簇拥着，海鸥的叫声急促地回荡，像是在催促同伴。

骄阳当空，湖岸之上好像只有我一人。我坐在一棵灌木下，树的阴凉里风是凉爽的。周围的空地上，各种杂草野菜丛生，蒲公英要么顶着白色的绒球，要么残破着颅顶。一些小飞虫、果蝇都忙碌着。

越渺小的越忙碌，越宏大的越安静。这也许是世界的定律。

也许中国人的心底里总有一种向往的境界——偷得浮生半日闲。仿佛只有偷得、挤得、跳出生活的圈子而得那种自得的境地，才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坐在高处，喝着带来的黑茶，不饿，不渴，不热，还有辽阔的湖景匍匐在脚下，这是精神需要的喂养。

后来沿着崖顶不断前行，不时有些小道通向崖的边缘。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小道，只是走得人多了而有的痕迹。每当我钻过围栏，沿着痕迹走到崖边，有着温柔曲线的湖岸便绵延不绝。成群的海鸥在岸边的礁石上歇息，彼此鸣叫，听到崖顶的动静，大群地鳞次飞起，宽大的羽翼展开，飞向湖里。这些海的精灵是这样的自由自在。这么有时间发呆的海鸥最适合当诗人——写作者必须有让自心闲暇的时间，灵魂才能尽情铺展。

一队队大雁排成个“人”字，贴着湖面疾飞，仿佛下一秒翅膀就会碰到湖水。上下两只雁在飞：湖面上一只，影子里一只。它们飞向崖的另一方向。又过来一队，一会儿“人”字一会儿“一”字，不断地疾飞。更多的大雁过来了，手机的镜头好像都装不下了。这些大雁都向着同一个方向飞去——也许有什么集会？或者那边有它们的巢穴？

沿着崖顶的步道继续前行，周围都是灌木，鸟叫声此起彼伏，婉转清鸣。竟然还看到一只鹅黄色的小鸟在灌木上跳跃。这里的鸟种类很多，除了乌鸦以外，羽毛多有艳丽的颜色。

有一个小道伸向一个崖口。走过去看，竟然有能下到湖岸的小径——原本是下雨时冲出的水道，此时有人踩出的脚印，蜿蜒在灌木丛里。我沿着那些痕迹，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到湖岸。

湖岸边有不少被水冲刷过的树木，已经脱净了树皮，树桩被湖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大大小小的树木都有，不知是本来岸边的还是崖坡上的，抑或在湖上被浪卷来的。它们搁浅在这里，张牙的树根、扭曲的纹理，成就了安大略湖岸荒凉而空阔的景色。这里人的痕迹很少，反而成了海鸥和大雁的巢穴。我的到来引起了海鸥的警戒，而大雁却不以为意。

正值太阳毒辣的时候，静寂的沙滩上没有人。沙滩混合着鹅卵石，水一波波地拍打着。有的地方要爬过倒伏的枯木，翻越石头才能前行。我正在湖岸拍片，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刚才我穿过的那片柳树后面，有个人钻了过来。

是一个长着满脸胡子的男人，看不出是白人还是印度人。他离我还有几米远就打招呼，好像问我是不是也从那棵大树过来的。我随口应着，闪在一边让他过去。感觉是印度人。他走走停停，还回头看，我始终和他保持距离。后来他走得远了，我才慢慢往前走。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树下躺着人，好像没穿衣服；离得没多远还有一人，也像是没穿衣服——难道我到了传说中不穿衣服的海滩？怪不得那人没有再走走停停，早已不见了人影。我不好意思再往前走，索性回走。

在空旷的湖岸上，谨慎总比后悔容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出于好心还是另有所图，但出门在外，有些戒心总是必要的。

沿着湖岸回走，肯定能走到我出发的原点。一路上我从湖岸不断地看向崖顶，那棵在顶端的树，我刚刚还和它合过影。转过这个弯，就到了大批海鸥所在的湖岸。那些海鸥体态丰腴，站在礁石上吹着风，瞭望着湖面——它们一定是鸟界的诗人。看见我来，便用眼睛戒备地盯着。脚步声但凡大一点，就会飞走几只。翅膀张开，优雅地御着风，再慢悠悠地落在湖面上。真想做一只鸥啊。

如此的美景，不怪海鸥的叫声都是“哦——啊——”，长长大大的，在湖岸回响。

我今日本来就是一只鸥。把这一整天的闲都放在了安大略湖边，上下齐飞，感受它的美和丰富。

湖岸另一侧是主干道的游览区。蜿蜒的湖边路，上坡下坡，婉转起伏。湖就在路的下面，被树木挡着。风从湖面上吹来，凉爽而湿润。路的中间画着一条蓝色的中线，仿佛诗意在脚下绵延。不断有骑自行车的人带着一阵风经过，有徒步的路人。人们相遇，眼神互相问候，充满善意。果然，有人的地方善意更容易被释放。

加拿大的风景区，人工的痕迹很少，最多就是修条路，湖岸边堆点石头，自然而然的景观更壮观大气。这一点很好——很少看到那些大费周章的设计，没有过度的建设。安大略湖那么美，那么丰富，也没有大门，连停车场都不收费。路边不时有供人休息的长椅、垃圾箱。

这就足够了。

我这一日，便是偷来的半日闲。安大略湖不收门票，也不设大门。它只是在那里，等我把自己像一壶黑茶那样，慢慢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