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序言</p><p class="ql-block"> 参军两年,坚守军营,归乡的念想始终萦绕心头。因家里来电报,说婆婆身体不好,部队批复了我的探家申请,给了二十余天假期,唯一的嘱托便是务必在春节前返回沈阳归队。1月10日夜晚,我收拾好简单行囊,告别凛冽的东北军营,踏上了奔赴千里之外四川合川的归乡之路。</p><p class="ql-block"> 这个新年,于我而言,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殊意义。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亲生母亲、同胞哥哥姐姐一同过年。时隔二十余年,血脉亲人终于得以团圆,心底满是难言的欣喜与动容。只是我与生母、同胞兄妹相认的往事,养父母尚且不知,这份迟来的团圆,只能默默珍藏心底,私下前往生母家相聚,不敢声张、不敢铺张。</p><p class="ql-block"> 家乡素来有小年之后亲戚互请、共吃团圆饭的习俗,岁末相聚、围坐闲谈、共叙情谊,是刻在乡土里的年味与温情。而生母家的这场团圆,更是意义非凡。这是二十余年来,我们血脉至亲第一次完整团聚,既是对半生离散心酸往事的告别,也是阖家相守、岁岁相伴幸福时光的全新开端。</p><p class="ql-block"> 团聚之时,我们拍下了一张迟到二十余年的全家福,定格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可望着照片上相依的亲人,心中难免生出无尽遗憾与酸楚。我的生父未能熬过那段艰难岁月,于一九五九年七月,病逝于峨眉山沙坪劳改农场。我这一生,终究无缘得见生父在世模样,无缘承欢膝下、尽孝报恩,这是我此生无法弥补的缺憾,是命运留下的人间遗憾。</p><p class="ql-block"> 所幸风雨终过、苦尽甘来,半生历经坎坷、饱经风霜的母亲,终于得以与儿女团圆相守。二十余年的思念牵挂、半生的辛劳付出,终得圆满慰藉。一家人围坐一堂,细数过往岁月,畅谈来日期许,暖意融融、岁月安然。我们一众兄弟姐妹,也尽数向母亲躬身致谢,感恩她的生养抚育、坚韧坚守,感恩她熬过苦难、护佑我们长大成人。</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阔别两年,重归故里,身披戎装的我,终于在家乡的烟火年味里,读懂了团圆的珍贵,读懂了家的温暖,更读懂了坚守的意义。这场迟来的新春团圆,是军旅岁月里最温柔的慰藉,也是我一生难忘的温暖记忆。岁岁年年,山河辽阔,初心不改,家暖长存。</span></p> <p class="ql-block">一、千里归乡路,最暖是家音</p><p class="ql-block"> 千里归途,山水兼程。四天四夜的车马辗转,跨越南北迢迢山河,一路风尘仆仆、满心期盼。当汽车缓缓驶入故土合川南津街车站,窗外年味渐浓,腊月已至,小年的气息悄悄铺满整座小城。阔别整整两年,日夜思念的故乡,我终于踏归这片熟悉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踏出车站的那一刻,目光穿过人群,第一眼便望见等候我的父亲。两年未见,岁月无声却最为无情,重重风霜尽数落在父亲身上。记忆里那个身姿挺拔、刚毅硬朗的父亲,已然添了满身苍老,看得我心头猛地一酸。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是岁月深耕留下的痕迹,磨去了往日的严厉与刚强,眉眼之间,只剩下温柔慈祥。我紧随父亲身后,走在故土熟悉的石板路上,迎面皆是乡里乡亲熟悉的面容。一声声朴实亲切的问候,温柔吹散了我千里奔波的疲惫,心底瞬间被久违的温暖填满。</p><p class="ql-block"> 缓步迈入家门,一股独属于家的温热烟火扑面而来。这是我离家两年、朝思暮想的气息,是烟火氤氲的温情,是亲情相连的厚爱,更是我漂泊他乡时,心底最惦念的安稳与幸福。在这里生活成长近二十年,藏着我全部纯粹美好的少年时光,封存了我最珍贵的年少记忆。儿时的院落从来热闹喧嚣,整日回荡着兄弟姐妹嬉笑打闹、追逐拌嘴的欢声笑语,声声入耳,岁岁难忘,深深烙印在心底。</p><p class="ql-block"> 回首年少岁月,彼时家境清贫,日子朴素且忙碌。每逢放学归家,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糊火柴盒,指尖忙碌劳作,闲话日常点滴。日子虽清苦平淡,没有锦衣玉食,却藏着最踏实、最纯粹的人间欢喜。历经岁月漂泊我才渐渐懂得,家从来不是富丽堂皇的居所,而是风雨来袭时的避风港湾,是盛夏酷暑里的一方阴凉,是隆冬寒夜里的一袭暖意。无论我们奔赴多远的山海,身在何方,家永远是心底最安稳、最温暖的归宿。</p><p class="ql-block"> 抬眼环顾家中亲人,万千感慨涌上心头。爷爷已是八十二岁高龄,恰好长我一轮甲子,却依旧身姿硬朗、精神矍铄,眉眼爽朗依旧,丝毫不见垂暮颓态。而从小一手将我抚育长大、万般疼惜我的婆婆,短短两年光景,却苍老憔悴了许多。身形日渐佝偻,步履蹒跚迟缓,岁月的痕迹清晰尽显。我是在婆婆的呵护疼爱中长大的,她的温柔陪伴、悉心照料,滋养我岁岁成长,是我此生最亲近、最感念的亲人。离家两载,时光无情,望着她苍老的模样,满心皆是愧疚与心疼。</p><p class="ql-block"> 岁月悄然流转,家中光景也在默默变迁。曾经稚气懵懂的弟妹们,已然褪去一身稚气,悄然长大成人。二弟有福身姿挺拔、身形修长,如今已然高出我一头;昔日活泼稚嫩的小妹有贞,两年未见,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端庄大方,身高已然与我齐平;放学归来的小弟朱建,身姿结实健康,早已不是当年调皮懵懂的孩童模样。老屋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古朴温暖,却也悄悄添了几分新意。屋内陈设、家具布局略有调整,家中还新修缮了一间厨房,让老旧的宅院变得更加宽敞整洁、规整温馨。</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心生动容、倍感心酸的,是母亲苍老的模样。岁月从不善待辛劳之人,两年光阴,让母亲苍老了太多。曾经乌黑浓密的青丝,已经掺杂缕缕刺眼的银丝,眼角的鱼尾纹层层堆叠、愈发深邃,就连门牙也已然脱落,眉眼间尽数是饱经风雨的沧桑。看着长辈渐渐老去、弟妹悄然长成,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p><p class="ql-block"> 年少轻狂时,总一心向往远方天地,厌烦家中父母的唠叨与管束,总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可以挣脱故土牵绊,乘风破浪、闯荡四方。直至真正背井离乡、身披戎装远赴北疆,独自面对异乡风雨,才幡然醒悟年少的执拗与懵懂。原来我们拼尽全力奔赴山海、追逐梦想的岁月里,父母与长辈正在悄悄老去,时光从不等人。短短两年光阴,院落光景已然更迭。曾经孩童成群、嬉笑喧闹的小院,渐渐归于清静,昔日打闹的稚子早已长大入学,岁岁年年,人事更迭,光阴悄然带走无数旧时光。</p><p class="ql-block"> 所幸,老屋依旧安然,家人岁岁相伴,温暖从未消减。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平淡如水、波澜不惊,没有轰轰烈烈的绚烂,却藏着世间最温柔治愈的美好。家的温暖,从不止于眼中所见、口鼻所感,更根植于心底最深的温存。戍守北疆、孤身在外的无数个日夜,每当想起家乡的烟火气息、亲人的温暖模样,心底便有了无尽慰藉,足以抵御异乡所有的孤寂寒凉、风雨风霜。</p><p class="ql-block"> 此生最难忘的味道,永远是母亲亲手做的川味小面,这是刻在骨血里、融进岁月里的家乡味道,无可替代,万般珍贵。儿时每逢周日,家中总会备好新鲜的湿面,做法简单朴素,却滋味十足、回味无穷。清水沸煮面条,碗中舀一勺醇香雪白的猪油,搭配食盐、酱油、陈醋、红油辣子、鲜香花椒油,撒上一把翠绿葱花,添几片鲜嫩青菜,酸咸相融、麻辣交织,猪油的醇香混着蔬菜的清鲜,一口便是地道的家乡风味。每逢节假日,母亲还会精心炒制鲜香肉哨子铺于面上,便是我儿时最期待、最珍贵的美味佳肴。家中的饭菜,从无酒楼饭馆的精致摆盘,皆是地道朴实的川味麻辣风味,烟火满满、暖意融融。阔别两年,再次吃上母亲亲手烹制的家常菜,熟悉的麻辣咸香萦绕唇齿、直抵心底,这便是最真切、最治愈人心的家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合川的冬日,不同于北疆的冰封千里、寒风刺骨,多是绵绵细雨、朦胧薄雾,少有晴空暖阳。氤氲薄雾笼罩小城,绵绵细雨洗尽我千里风尘,也让积攒两年的满心思念,安然落地、圆满归程。此刻我深深懂得,世间最珍贵的温暖,从不在远方繁华,而在寻常家的一饭一蔬、一朝一夕。纵使人在天涯、身赴山海,故土与家人的温情,永远治愈人心、温暖前路。我们皆是人间漫天风筝,而家便是那根生生不息、永不断裂的丝线,岁岁牵绊,年年相守,爱意绵长,温暖一生。</p> <p class="ql-block">二、走亲访友,归乡见故人</p><p class="ql-block"> 阔别家乡两年,一朝归来,故土的一街一巷、一草一木,于我而言既熟悉又新鲜。归家安顿后,便趁着回乡的闲暇时日,跟随父亲走街串巷、走亲访友,走访旧日亲友、同窗与战友,在一次次相逢闲谈中,看见人事变迁、岁月成长,也读懂光阴沉淀的深意。</p><p class="ql-block"> 归乡首日上午,我与父亲结伴出门串门探亲。我们自南津街踏过涪江大桥,渡江入城。城中街巷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房屋低矮古朴,数年光阴仿佛未曾在这座小城留下太多建筑的痕迹。可城中的烟火气却愈发浓郁,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沿街小摊小店错落排布、鳞次栉比,比起往日热闹繁盛了许多,处处都是鲜活温热的市井气息。</p><p class="ql-block"> 行至朱家巷菜市场,远远便看见了正在摆摊卖菜的大伯伯。两年未见,大伯伯依旧精神矍铄,身姿硬朗,神态模样几乎没有半点变化。看见归家的我,他一口地道醇厚的乡音亲切响起:“那阵回来的?是复员了吗?”我连忙笑着回应:“昨天刚到家,这次是探家。”大伯伯闻言点点头:“那还得回部队去哟。”</p><p class="ql-block"> 他一边热情与我们闲谈,一边招呼我们走进菜店落座小坐。短暂寒暄过后,我们前往大伯伯家中探望。伯妈和冬姐早已在家等候,亲人相见,暖意融融。最让人感慨的是冬姐的两个孩子,两年时光,孩童成长日新月异。我离家之时,小郑明尚且步履蹒跚、不会走路,郑伟也年幼懵懂、未曾入学,如今小哥俩已然长大不少,身姿挺拔、灵气十足,恰似春日破土而出的幼芽,悄然褪去稚气,悄然长成崭新模样。</p><p class="ql-block"> 相比孩童飞速成长,家中成年人几乎无甚变化。两年时光短暂仓促,早已定型的成年人如同扎根故土的大树,身形模样、心性脾性皆已稳固,难有大幅更迭。唯有家中房屋焕然一新,变化格外显眼。老屋外墙重新修整,换成了整齐规整的红砖墙,入户的旧木门也换成了素雅的淡绿色合金大门。屋内墙面粉刷得洁白干净,家具陈设摆放得井然有序、整齐规整,只是老屋格局未改,空间依旧略显狭小。我们刚一进门,热情勤快的伯妈便即刻忙碌起来,生火择菜、下厨做饭,为我们张罗丰盛的午饭,质朴的烟火温情,扑面而来。</p><p class="ql-block"> 趁着午饭前的空闲,我们又走访了邻近的一户至亲,是婆婆的娘家亲戚。婆婆的亲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公早已离世,家中唯有舅婆尚且健在。两年未见,岁月在舅婆身上留下了清晰痕迹,苍老憔悴了许多,但待人依旧热忱恳切、礼数周全,待人接物依旧温和有礼。舅婆的儿子,我的表爷也在家中。他素来面色枯槁、神情沉静,常年带着一身病态的阴郁,我从小到大,几乎从未见过他展露笑颜,仿佛天生寡言沉静,纵使逢遇喜事,脸上也无半分笑意。儿时年幼,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的脸庞。时隔两年再见,他头上围着毛皮头巾,身着干净的蓝色涤卡中山服,口齿含糊,不停低声念叨着“坐坐、喝茶”,笨拙又真诚地招待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舅婆细细询问我参军服役的近况与生活状况,闲谈间告诉我,她的二孙子文兴今年已然复员归家。文兴与我年纪相仿,参军时间比我稍晚,如今已然退伍回乡。往日我们常有书信往来,情谊甚好,此次复员归来,他却未曾书信告知于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感慨。</p><p class="ql-block"> 午后时分,我跟随父亲前往白菜园,探望母亲的侄女唐兴玉姐姐。兴玉姐姐年近五十,是我素来亲近的亲人。尚未走近家门,便远远看见她与姐夫周哥坐在门口闲谈唠嗑。家中住房依旧是旧日模样,多年未曾翻新改建,一家数口人依旧挤在狭小的房屋内居住,显得局促拥挤。房屋依旧如故,人事却早已悄然改变。两年未见,兴玉姐姐苍老了许多,面色浮肿、面带病容,眼角的鱼尾纹纵横交错、愈发深邃,爬满整张脸庞。唯独她棱角分明的嘴唇依旧如故,彰显着她向来能言善辩、爽朗通透的性情,岁月从未改变她骨子里的通透利落。姐夫周哥的模样更是苍老憔悴。他内穿中式对襟棉袄,外搭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大衣,下身棉裤外罩蓝色涤棉长裤,脚上一双老旧老翁鞋,身形佝偻、体态消瘦,宛若寒冬蛰伏的企鹅。他面色灰白、老年斑密布,手中捏着一根烟,眼神黯淡无光,浑身透着疲惫衰老之感,恰似一匹历尽风霜、疲惫衰老的老马,让人看着心生感慨。</p><p class="ql-block"> 姐弟家中三个孩子早已长大成人,各自有了归宿与前程。大儿子周正礼借着父亲退休的机会,顶替岗位正式参加工作,拥有了稳定生计;女儿周正兰从农村返乡后,顺利安置在街道企业上班;小儿子周正华尚且在校读书,潜心求学。忆起往昔,周正礼、周正兰姐弟二人比我提前一年多下乡插队。当年家中斟酌再三,特意让我奔赴他们落户的双风公社新式八队下乡,一来有亲戚相互照应、彼此帮扶,二来他们姐弟与大队书记周光明交情甚好,能为我的知青生活多一份保障。我与周正礼同住一个小队,门对门居住,共用一间公共厨房,各居一间卧室,朝夕相处两年有余。周正兰居住在五生产队,相隔稍远,往来略少。两年的知青岁月,朝夕相伴、苦乐相依,留存了诸多难忘往事,其间有和睦温情,亦有年少隔阂、细碎矛盾,让两家亲友生出些许疏离与隔膜。可岁月流转、时光释怀,经年过往早已随风淡去,所有恩怨纠葛皆已释然,只余下旧日情谊,沉淀心底。</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我独自前往高中同窗李邦贵家中拜访。邦贵是我最要好的高中同学,也是并肩下乡的知青挚友。当年我们同属一个大队,他落户七生产队、居于山坡之上,我驻守八生产队、居于山坡之下,两地直线距离不过六七百米,是知青岁月里距离最近、交情最深、无话不谈的挚友。他比我提前大半年参军入伍,远赴新疆军区服役。自他离家参军,我们已是近三年未曾相见。满心期许登门,却恰逢他外出未归,家中只有李伯伯与李妈二老。李妈依旧爽朗健谈、温和善谈,李伯伯依旧沉静寡言、少言寡语。我细细询问二老身体安康,打听邦贵复员归家、等待分配工作的近况,寒暄片刻后,便起身告辞返程。</p><p class="ql-block"> 归家第三日,已是一月十六日。听闻我探家归来,家乡的同窗好友、旧日邻里、复员战友纷纷登门相聚,远道相逢、故友重逢,热闹非凡。清晨八点有余,邻里好友欧德贵率先前来拜访。阔别两年,他模样并无太多变化,身形依旧清瘦挺拔、清爽利落,愈发显得精神干练。我们围坐闲谈,细数两年来各自的境遇变迁、人生际遇。忆起往昔,欧德贵比我早三年下乡插队,我尚且在读高中时,便曾专程前往他下乡的村落,体验知青生活、感受乡间百态。彼时亲眼所见,才知晓知青的农村生活并无想象中那般艰苦难熬,也让我对未来的下乡岁月多了几分坦然。</p><p class="ql-block"> 我参军离乡、奔赴部队不久,欧德贵便从农村回城,凭借优势进入合川当时最好的就业单位——合川食品厂工作,也是当年唯有厂区职工子女方能入职的优质岗位,前程安稳顺遂。不多时,我的初中、高中同班同学孙成瑜登门相聚。他常年担任班级班长,是相伴我整个学生时代的老友,更是一九七八年与我一同从农村回城、并肩复习半年、携手备战高考的挚友。两年未见,老同学身形愈发魁梧挺拔,衣着穿戴干净讲究、得体大方,想来是心有所属、有所牵挂,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质。整个人朝气蓬勃、庄重大方,焕然一新。久别重逢,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道不尽别后经历、岁月变迁、心中感慨。不同于少年时代的口若悬河、肆意畅谈,此刻我们轻言细语、会心闲谈,沉静温柔、字字真诚。这并非情谊淡漠,而是历经岁月磨砺、风雨淬炼,年少青涩褪去,我们愈发沉稳内敛、成熟通透,是青年人成长蜕变的最好模样。</p><p class="ql-block"> 午后时分,三位昔日战友如约而至,黄正明、杨天明、小郭,皆是一九七八年与我一同参军、同属沈阳军区后勤警卫连的合川老乡、并肩战友。他们于一九八零年底复员回乡。当年在部队,我们朝夕相伴,未曾想时隔数年,我们竟能在家乡故土再度欢聚,心中满是欣喜动容。久别重逢,战友性情依旧。黄正明性情爽朗外向,依旧爱说笑畅谈、随性阔谈,细数部队过往点滴,追忆军旅朝夕岁月,言语间满是怀念。他时常感慨懊悔,叹息自己去年过早复员,未曾预料合川复员军人人数众多,工作岗位紧张,就业分配实属不易。</p><p class="ql-block"> 送别三位战友行至街边,偶遇初中同窗廖明。他初中毕业后便下乡插队,我读高中时,曾专程前往他下乡的村落游玩,体验乡间生活。待我高中毕业下乡之时,他早已参军入伍,远赴前线,岁月匆匆,我们已然五年多未曾相见。人生苦短,匆匆数十年,这般久别重逢,格外珍贵。五年光阴,廖明变化极大。如今的他衣着考究、衣冠整洁,头发打理得整齐方正,举止沉稳、言行内敛,褪去了年少青涩。只是身形清瘦不少,昔日圆润红润的脸颊不复存在,学生时代澄澈活泼、纯真热烈的眼神已然褪去,周身气质变得古板沉静、清冷内敛,白净清瘦的脸庞似蒙薄雾,疏离淡漠,让我心生诧异、倍感陌生。</p><p class="ql-block"> 昔日我们常年书信往来,信件中的他积极上进、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满怀热血与理想。唯独近一年断了书信联系,未曾想短短时日,他心性模样已然翻天覆地。想来是亲历战火、直面生死,历经生与死的淬炼洗礼,岁月与硝烟打磨了他的少年意气,沉淀出独属于军人的沉静与沧桑。</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我陪同养母前往明天秀姐姐家中做客。明秀姐姐是养父姐姐的女儿,其母早逝,自幼跟随外婆长大。我幼时过继到养父家中,与姐姐一同生活数年,朝夕相伴、一同长大,直至我正式定居养父家方才分开,情谊深厚、如同亲姊。明秀姐姐年长我十六七岁,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育有两女一子。两年未见,姐姐体态丰腴不少,姐夫模样依旧如故、无甚变化。家中三个孩子长势喜人、个头高挑,个个身形挺拔,身高已然赶超于我。家中物件繁多、陈设满满,将老屋挤得满满当当,烟火气十足。</p><p class="ql-block"> 归家第四日,本计划前往北碚探望么爸、么婶二老,未曾想早餐尚未用完,么爸便专程前来家中。心中诧异,猜想二老怎会知晓我探家归来,细问后方知,原来是么爸家中喜事将近,么姐即将成婚,此次专程前来合川登门请客。么爸是养父家中四兄妹最小的弟弟,故而我们晚辈皆尊称其为么爸。朱家爷爷共育有四名子女,各有人生际遇。大孃孃早年成婚,年纪轻轻便因病离世,独留一女,便是明天秀姐姐,自幼由外婆抚养成人。大伯父排行老二,育有一子三女;养父排行老三,婚后久未生育,自我过继五年后,陆续添得一妹两弟;么爸排行最小,育有一双儿女。养父三兄弟早年皆以售卖小菜为生,勤恳度日。解放后,大伯父与么爸在公私合营时期,进入蔬菜行业工作,延续旧业;养父则进入面粉加工厂,成为一名正式产业工人。祖辈四兄妹皆自幼家境清贫、未曾读书识字,可么爸凭借自身勤恳努力、踏实上进,一路成长,任职菜店主任,独当一面、有所成就。</p><p class="ql-block"> 时隔两年再见么爸,他依旧模样如初,神情庄重沉稳,眉眼间自带几分和蔼亲切,让人倍感温暖亲近。早餐过后,我全程陪同么爸登门请客,一路随行闲谈。我向他细细讲述两年来的部队生活、工作近况、人生感悟与未来规划,也倾听长辈对世事人情的独到见解,受益匪浅。沿街行走途中,偶遇初高中同班同窗赵恩模。他是学生时代远近闻名的帅气少年,眉目俊秀、样貌出众。时隔数年再见,他身形清瘦不少,不复往日丰润饱满,脸颊瘦削、轮廓分明,皮肉紧致,面颊骨清晰突出,太阳穴青筋明晰可见,衬得一双大眼愈发黑白分明、格外醒目,模样变化极大。闲谈后方知,他前段时间身患疾病,状态不佳。</p><p class="ql-block"> 归家刚落座片刻,好友欧德贵便登门邀约我前往他家做客,原来是他新交往的女朋友在家,特意邀我相见相识。初见姑娘,年纪尚轻、稚气未脱,宛若青涩懵懂的小姑娘,年岁与我妹妹相仿。她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一双眼眸水灵澄澈,小嘴小巧精致,脸颊自带淡淡羞涩,模样乖巧纯真、温柔可爱。</p><p class="ql-block"> 忆起儿时,我素来对欧德贵的父亲心怀畏惧。欧伯伯曾入伍参军,性情严肃沉稳、不苟言笑,面容庄重肃穆,儿时的我们满心敬畏,从不敢随意登门玩耍。时隔多年再见,昔日严肃内敛的欧伯伯已然温和许多,待人亲切,和从前判若两人。</p><p class="ql-block"> 走亲访友,遍访故人,心中感慨万千。身边的同龄人,告别了学生时代的散漫,也褪去了知青岁月里的压抑与无奈,一个个变得成熟踏实。而家中的长辈、邻里的老人,也悄然改变了对我的称呼。从前大家都唤我小名“小娃”,如今都郑重地叫我大名“建国”。一声称呼的转变,意味着在长辈眼中,我已经真正长大成人。这份认可,也让我更加明白身上的责任。于家庭而言,我要体谅父母辛劳,为家中分担压力;于社会而言,要安分守己,踏实做事,尽己所能贡献力量;作为一名军人,我更要坚守岗位,守护家国,履行好保家卫国的使命。</p> <p class="ql-block">三、在家乡过春节,感受故乡年味</p><p class="ql-block"> 归乡的时光总是格外匆匆,日日走亲访友、相聚闲谈,热闹的日子转瞬即逝,眨眼间归家已是一周有余。我骤然记起部队的嘱托,务必春节前返岗归队,不敢懈怠,立刻动身前往重庆火车站,购置返回沈阳的车票。可临近年关,返乡客流爆满,年前返程的车票早已售罄,无论如何辗转询问,都无购票可能,万万没料到会遇上这般特殊境况。</p><p class="ql-block"> 无奈之下,我只好如实向单位领导说明情况,报备行程受阻的难题。所幸我们部队为机关单位,无需战备值班,春节期间正常放假。领导知晓我的处境后,体恤千里归乡不易、购票受阻的难处,批准我延长假期,允许我春节后尽快返岗归队。</p><p class="ql-block"> 虽得组织谅解,可我始终谨记自己的军人身份,自律与责任早已刻入本心。即便假期获准延长,我也不愿肆意松懈,只想恪守军人准则,尽早归队履职。结合家乡习俗与行程实际,老家向来有大年三十阖家团圆、初一辞旧迎新、不宜远出远门的规矩。再三斟酌后,我最终决定购置大年初二的返程车票。</p><p class="ql-block"> 这般安排,既能圆满陪伴家人度过除夕新春,不负团圆时光,初二车票充裕稳妥,又能遵从领导要求,春节后第一时间返岗,兼顾亲情与职责。唯一的遗憾,是因此错过何维奇姐姐、有芳姐的婚礼,无法亲临现场送上祝福。但我深知,身为军人,总有取舍与担当,相信亲人姐姐定会理解我的身不由己,体谅一名军人的初心与坚守。</p><p class="ql-block"> 敲定返程日期,我终于安心沉淀下来,静心陪伴家人筹备新春佳节。往年在家过年,弟妹尚且年幼,年前扫尘除旧的活儿大多由我承担。此次归乡,弟弟有福已然长大懂事,主动扛起了家中杂务,我便与他并肩协作,一同打扫屋院、清理尘埃。</p><p class="ql-block"> 民间素有“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的古老习俗,“尘”与“陈”谐音,扫尘即是除陈布新,寓意扫尽一年穷运晦气,扫除旧岁繁杂,期盼新年顺遂安康、万事顺遂。我与弟弟从上至下、从内到外,将老屋庭院、屋内角落彻底清扫干净,以整洁崭新的样貌,静候新春佳节的到来。南北年味,截然不同,军营新年与家乡新春,更是两种全然不同的风情。</p><p class="ql-block"> 腊月寒冬的东北沈阳,早已是冰天雪地、朔风呼啸,气温低至零下二三十度,天地银装素裹、寒风凛冽。所幸营房屋内暖气充盈,室温恒定零上二十多度,室外天寒地冻,屋内暖意融融、温暖舒适。而深冬的合川,虽正值最冷时节,气温仅有零上四五度,无严寒风雪,却终日细雨绵绵、凉风习习,大地依旧青山常绿、绿意未消。只是南方无暖气,屋内屋外温差无几,潮湿阴冷的寒意浸透周身,时常冻手冻脚,却自有一番温润清新的南国年。南北年俗更是各有讲究、各具特色。东北军营过年,必不可少的美食便是饺子,又名“交子”,寓意新旧交替、辞旧迎新,是北方过年的专属仪式感。而巴蜀合川过年,家家户户必吃汤圆,软糯香甜、油而不腻、糯而不粘,寓意阖家团圆、岁岁甜蜜、圆满顺遂,藏着家乡独有的新春期许。</p><p class="ql-block"> 春节前十余日,家家户户皆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备吃食、置新衣、办年货,烟火忙碌间,年味愈发浓郁。家乡过年最有仪式感的,便是亲手制作汤圆,全程手工劳作,藏着最纯粹的年味。制作汤圆工序繁琐、匠心满满。先要将饱满糯米放入清水中浸泡三四天,待米粒充分泡发软糯,再用古老石磨细细研磨成细腻米浆。随后将米浆装入布袋悬挂沥干水分,待多余水汽自然蒸发,糯米面达到半干湿润的适宜状态,方可用来制作汤圆。汤圆馅料分甜咸两类,各有风味、各具特色。甜馅最为经典,将核桃仁、瓜子仁、花生、芝麻细细碾碎,加入白糖、花生油充分搅拌调和,配料丰富、香甜醇厚。咸馅则是川渝特色,将冬菜、腊肉切碎切丁,用猪油下锅翻炒入味,鲜香浓郁、风味独特。包汤圆时,取适量糯米面揉搓成团,捏成中空窝状,填入备好的馅料,轻轻收口揉搓圆润,一枚饱满精致、寓意圆满的汤圆便制作而成,盛满新年的期许与温柔。</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新春氛围抵达顶峰。贴春联、迎新春,岁岁年年,我始终分不清上下联,左右诵读皆通顺圆满,便尽数仔细贴好,红红火火映照新年喜气。我家三代同堂、人丁兴旺,岁岁新年皆是热闹非凡。七八十岁的爷爷奶奶安享晚年,父母人到中年踏实勤恳,我们四兄妹年岁各异、朝夕相伴,阖家八口和睦相守。再加上伯伯、幺爸两家的堂兄堂妹,逢年过节阖家团聚,足足十七八人齐聚一堂,人声鼎沸、笑语满堂,烟火气十足。除夕夜的年夜饭,是整年最丰盛的盛宴。佳肴满满、荤素齐备,摆满两大圆桌,长辈一桌、晚辈一桌,阖家围坐、灯火可亲。时隔两年,再次奔赴这场人间团圆,两年的思念、两年的牵挂,尽数消融在欢声笑语、热气腾腾的饭桌间,心底的幸福与喜悦,无以言表。年夜饭桌上,凉菜清爽入味、热菜鲜香扑鼻,菜品丰富、样样精致。家乡过年素来讲究美好寓意,餐桌上鸡鱼必不可少。“鸡”谐音“吉”,祈愿新年吉庆安康、万事顺遂;“鱼”谐音“余”,寓意岁岁年年、年年有余、富足无忧。全家人推杯换盏、闲谈叙旧,尽享阖家团圆的美满幸福,沉醉在浓浓的年味与亲情之中。 </p><p class="ql-block"> 年夜饭过后,便是家乡代代相传的守岁习俗。除夕守岁,辞旧迎新,阖家老小彻夜不眠,静待新春黎明。家中守岁趣味十足,长辈们偏爱父亲亲手制作的老式纸牌,爷爷奶奶、伯伯、幺爸、父母各成一方,围坐一桌闲谈博弈,常常畅玩至大年初一清晨。我们小辈孩童围坐一桌,嬉笑玩闹、尽兴欢愉,每每直至凌晨两点才依依不舍歇息。深夜十一点,全家停下手中玩乐,齐心协力包汤圆、煮汤圆。热腾腾的汤圆出锅,软糯香甜、暖意融融,阖家共食,寓意新岁生活甜甜蜜蜜、岁岁圆满、万事顺遂。</p><p class="ql-block"> 食罢汤圆,便是晚辈拜年、祈福纳祥。我们依次向爷爷奶奶躬身拜年,恭祝长辈福寿安康、岁岁平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人家笑意盈盈,为孙辈们分发压岁钱,寄托岁岁平安、茁壮成长的美好期许。最后,声声鞭炮响彻院落,辞旧岁、迎新春,烟火升腾间,旧岁所有过往尽数散去,新年万般美好款款而来。</p> <p class="ql-block">四、二十载别离,终续骨肉亲缘</p><p class="ql-block"> 在我尚在襁褓、大约在一岁的时候,命运便为我的人生写下了一场离别与托付。我本是出生在何家的骨肉,幼时便经由中间人介绍,过继给了和睦善良的朱家,自此开启了在养父母身边的成长岁月。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整整二十年,是养父母悉心照料、倾尽疼爱,将我稳稳养育成人,给了我安稳温暖的童年与少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世事向来奇妙,兜兜转转皆是缘分。我的养父母一家,与我的亲生母亲一家,多年来竟同栖居于合川县城热闹的南津街,虽说不算咫尺之隔,两家却相隔不算太远,有时相遇却不相知。当年的抱养事宜全程由中间人全权接洽,两家亲人从未碰面、互不相识,彼此不知姓名、不知居所,就这样在同一片南津三街里,相居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很多街坊邻里大多知晓这段隐情,心里清楚两家的渊源。不少热心的乡邻时常默默关注我的成长,会悄悄将我的生活近况、读书求学的点滴消息,断断续续告知我的生母。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始终不肯点明我的身份、居所与姓氏。大家心怀善意,小心翼翼守护着两个家庭的安稳,生怕贸然点破实情,引发误会与纷争,打破多年平静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我依稀记得七岁那年的一桩往事,至今历历在目。孩童时代的邻里闲谈,最是直白无心。有位邻居随口与我玩笑,说我是抱养来的孩子。这句无心之言,像一颗石子,打破了我年少世界的平静。懵懂又执拗的我,当即心生疑惑,悄悄翻查家里的户口本,又一次次追问养父母事情的真假。</p><p class="ql-block"> 养父母听闻此事,满心气愤又满心顾虑。他们疼爱我,早已将我视若亲生,不愿我幼小的心灵蒙上阴影,更不愿邻里流言蜚语伤害到我。他们当即追问我言语的出处,得知原委后,当即找到那位邻居理论,甚至专程前往派出所与对方工作单位说明情况,执意要求对方郑重赔礼道歉、澄清流言,承诺日后绝不再随意议论我的身世。这场风波过后,整条街巷的街坊邻居都缄口不言。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我的身世话题,无人再敢提及半句。这份小心翼翼的守护,让我在往后数年里,安然无忧地长大,渐渐淡忘幼时的疑惑,安稳地度过了纯粹美好的少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我一路读书成长,直至高中毕业,响应号召下乡务农。也是在这个时候,养父母家的一位亲戚,终于郑重地将我的身世真相告知了我。我这才彻底确认,自己确实是朱家抱养的孩子。可遗憾的是,这位亲戚也不知晓我生母的姓名与具体住处,只模糊告诉我,我的亲生母亲,一直就住在南津街这片街巷之中。知晓真相的我,内心百感交集。十几年的养育之恩重如山海,我深深感念养父母的养育厚爱,生怕贸然寻亲会让二老伤心难过。顾虑重重之下,我不敢大肆寻访,只能将这份藏在心底的牵挂悄悄珍藏,顺其自然,默默期盼着未来能有一场不期而遇的缘分。</p><p class="ql-block"> 而我后来才知晓,二十年间,我的生母从未停止对我的牵挂与探寻。她多年来一直四处打听我的消息,早已知晓自己当年送出的孩子,就在南津街被人好好养育着。只是和我一样,她始终无法确定我的具体居所、姓氏家门,只能隔着几条不远的街巷,遥遥牵挂、默默守望。南津街并不大,整条街巷不过三条主街,邻里街坊沾亲带故、相识相熟,同学、同事、亲友的羁绊遍布街巷。或许是血脉相连的冥冥注定,是刻在骨血里的基因羁绊,我的亲哥哥、姐姐多年来常常在街上与我偶遇。他们每每见到我,总会莫名心生亲近,总觉得我的眉眼样貌、神态气质,与自家亲人极为相似。这般奇妙的默契,无人解释得清,大抵便是世间最动人的血浓于水,是跨越岁月也无法隔断的骨肉羁绊。</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零年,是我人生中刻骨铭心的一年。彼时的我,即将告别故土、远赴他乡参军入伍。就在临行前夕,生母经由知情乡邻得知消息:当年送出的儿子,即将参军离家。得知消息的家人满心欣喜,又满心牵挂。为了与我相识结缘,他们辗转联系上我的高中同级同学罗奉云,特意设宴为我参军饯行。我的三哥何晓双,便以邻里好友的身份,如约出席了饯行宴席。席间闲谈,相处甚欢,陌生的隔阂悄然消散。宴席尾声,三哥真诚地向我提议,愿以朋友之名,往后常来常往、彼此牵挂。就这样,我们从初识的朋友,慢慢相知相熟、结为异姓兄弟,彼此往来日渐亲密。</p><p class="ql-block"> 缘分早已注定,相逢终会相认。几番相处相伴后,生母终于放下二十年的隐忍与牵挂,坦诚道出了我尘封二十年的身世。一九八零年九月三十日,这场跨越二十年的别离,终于迎来圆满的重逢,失散二十年的母子亲人,终于正式相认。翻看当年的日记,字里行间依旧满是彼时翻涌不息的心绪:“细读晓双母亲的来信,我的心绪如同辽阔大海掀起万丈波涛,层层叠叠,翻涌不止,久久无法平静。原来,朝夕相处、以诚相待的晓双,是我的同胞兄长;原来这位满心牵挂、温柔惦念我的母亲,是赐予我血肉、赋予我生命的亲生母亲。</p><p class="ql-block"> 这一封薄薄的书信,解开了我二十余年所有的疑惑与迷茫。多年来,我心底隐隐的空缺、莫名的怅然,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我的人生里,一直缺失着生母的滋养与温存,缺失着血脉至亲的陪伴与疼爱。寻寻觅觅多年,梦寐以求的生母,今日终于得见、终于相认。心愿终了,可心底却是百感交集,欣喜与心酸交织,感动与酸涩相拥。素来刚强、极少落泪的我,此刻热泪汹涌,大滴大滴的泪水肆意滑落,浸湿了纸页,也动容了岁月。</p><p class="ql-block"> 母亲啊母亲,我们相守同街二十载,咫尺距离,却分隔二十年。您为何迟迟不肯告知真相,让我懵懂度日二十年,在未知的遗憾中长大成人?我深知,二十年里,您定然日夜牵挂、满心煎熬,世间哪有母亲不心疼自己的骨肉至亲?我懂您的顾虑、懂您的隐忍,可依旧忍不住遗憾,遗憾这迟到二十年的团圆,遗憾这错过二十年的母子情深。</p><p class="ql-block"> 趁着国庆假期,我提笔给生母写下回信,洋洋洒洒十三篇文字,将我二十余年的成长点滴、生活过往,以及养父母的养育恩情、多年的生活境遇,尽数娓娓道来。回望这段曲折的过往,半生离合,半生相逢,起落辗转间,恰似一部跌宕温柔的电影,亦如一场虚实交织的旧梦。突如其来的团圆,猝不及防的相认,藏着无尽的遗憾与心酸,更满是失而复得的幸福与圆满。岁月辗转,骨肉情深从未消散,二十载别离,终续亲缘。</p> <p class="ql-block">五、第一次拜见生母,内心感概万千</p><p class="ql-block"> 岁月匆匆,人世辗转,有些重逢,跨越漫漫光阴,足以镌刻进一生的记忆。二十二载骨肉分离,我与生母隔着岁月、隔着山海,从未谋面。那个归乡的夜晚,夜色温柔,也让这场迟到了二十余年的母子相见,成为我此生最难忘的温柔与动容。</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夜幕沉沉,我在养父母家中,陪着家人吃完晚饭,细细向亲人汇报了两年来在部队的生活与工作点滴。两年军旅,风雨磨砺,成长与收获尽数道来,家人听得满心宽慰。养父母次日还要上班,闲谈过后便早早歇息,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可我的心底,始终揣着一件压了二十多年的大事,一件藏在心底多年、朝思暮想的心愿——去拜见我的亲生母亲。</p><p class="ql-block"> 二十二年,春夏秋冬,岁岁年年,我从未真正见过生母的模样。自懵懂记事起,便知晓自己身世特殊,知晓世间有一位生我育我的母亲,遥遥惦念着我,而我也始终盼着一场久别重逢。此番从部队归乡,行色匆匆,临行前未曾给家中寄去只言片语,我多想以最突然的方式,奔赴这场迟到的团圆,去见我素未谋面的娘亲。</p><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浓,晚风轻柔,我怀着满心忐忑与期待,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一路心绪翻涌,万千画面在脑海中盘旋,我无数次想象重逢的场景,想象母亲的模样,不知道时隔二十余年,突如其来的相见,会是怎样一番情景。</p><p class="ql-block"> 一路问询,终于临近家门。站在陌生的巷口,我竟一时分不清哪一扇门是自己的家。二十余年光阴流转,故土变迁,眼前的街巷既熟悉又陌生。几番犹豫,经邻里热心指点,一扇家门缓缓开启,温暖的橙黄灯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出,划破沉沉夜色。灯光摇曳下,一位年迈的老妇人立在门口。她面颊清瘦,肤色白皙,满头青丝早已染上霜白,脊背微微佝偻。那双温柔的眼眸里,盛满了疑惑与陌生,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细细地上下打量着我。我静静伫立原地,目光凝望着她,也呆呆地望着这位血脉相连、素未谋面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心底百感交集。这就是生我养我的亲生母亲吗?眼前的人,于我而言是这般陌生,可流淌在血脉里的牵绊,却让心底生出无尽的亲近。短短数秒,便是沧海桑田般的心境更迭。母亲慈祥的面容上,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奇与欣喜。她眼中微光骤亮,藏着二十余年的思念与牵挂,惊喜交集,温柔又动容。沉寂片刻,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颤抖:“建国,你回来了,快进屋。”</p><p class="ql-block"> 一句温柔的呼唤,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忐忑。我怔怔地抬脚走进屋子,目光茫然地打量着屋内的一切。环顾四周,朴素的房屋,寻常的陈设,真实又温暖。我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不是梦境,这是我血脉相依的家,眼前这位白发老人,是给予我生命、牵挂我半生的亲娘。</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我在心中演练了千言万语,积攒了无数想要倾诉的心里话,可真正站在母亲面前,我却手足无措、语塞无言。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酝酿许久的一声“妈妈”,终究没能说出口。慌乱之中,我只脱口问了一句:“姐姐她们,上哪儿去了?”我的局促与紧张,尽数落在母亲眼中。此刻的她,亦是心绪难平,满心欢喜又格外局促,呼吸微微急促,我仿佛能清晰听见她怦怦的心跳声。平复心绪后,母亲细细询问我突然归家的缘由,我缓缓诉说缘由,又轻声询问哥哥姐姐的近况。屋内紧张又滚烫的氛围,在一来一往的闲谈中,慢慢归于平和。</p><p class="ql-block"> 我也终于从陌生、尴尬的情绪中缓缓苏醒。突如其来的骨肉团圆,猝不及防的亲情暖意,满满充盈在我的心间,流淌在眉眼之间,让我深深沉醉在这份迟到的幸福里。自懂事以来,渴望见生母、盼骨肉团圆的心愿,在二十多年后的这个夜晚,终于如梦成真。</p><p class="ql-block"> 看似陌生的母子,血脉早已注定羁绊。我们曾是一体,十月怀胎,同息同脉,血液相融,心跳同频。纵然分离二十余载,初见生疏,可刻在骨血里的亲情,从来未曾消散,熟悉的羁绊,早已深入骨髓,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一般,真切而温暖。</p><p class="ql-block"> 那一晚,母亲格外欣喜,絮絮叨叨与我闲谈不休。她细数过往旧事,诉说家中近况,一一介绍亲人近况,还翻出家中珍藏的老照片,让我窥见家人旧时的模样。我们灯下对坐,娓娓长谈,不知不觉已是夜里十点多。可惜姐姐迟迟未归,未能第一时间相见重逢。加之我一路奔波、身心疲惫,母亲再三叮嘱我,让我早早歇息,好好休整。</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静之时,母亲拉着我的手,缓缓道出多年深藏心底的牵挂,字字深情,句句暖心。母亲告诉我,自我离开家、未曾在她身边成长,可二十余年来,全家人从未放下对我的惦念,时时刻刻都在四处打听、默默关心我的一切。我的哥哥姐姐,更是一直记挂着素未谋面的四弟。年少时他们上学途中,平日里走在街头巷尾,只要瞥见眉眼相似的身影,便会笃定那是自家的老四,总会回头告诉母亲,今日见到我了。</p><p class="ql-block"> 无需任何人介绍,仅凭眉眼轮廓,家人便能认出我。只因我的样貌,格外酷似大哥纪北和姐姐维奇。纵然我从未与哥姐一同长大,未曾相伴朝夕,可手足情深,他们对我的牵挂,岁岁年年,从未间断。母亲还说起我参军的往事,言语间满是悲喜交集。当年有亲友告知她,我入伍参军、奔赴军营,那一刻,她心中百感丛生。既有儿子长大成人、奔赴前程的欣慰,也有骨肉依旧分离、无法相伴的心酸。</p><p class="ql-block"> 她细细与我说起,当年我与三哥在奉云家相聚时,三哥赠予我的笔记本,上面四句寄语,是三哥用心构思、字字斟酌所想,再由姐姐亲笔书写而成。一纸寄语,一纸牵挂,藏着兄长姐姐对我最真挚的期许与疼爱。母亲眼眶温热,轻声感慨:“我们家骨肉分离二十二年,今天终于又相聚了,我们家的老四回来了,回到娘的身边了。看着你长大成人、稳重成才,各方面都踏实优秀,比哥哥姐姐还要出色,娘心里满是自豪、幸福与宽慰。”寥寥数语,道尽二十二年的思念、牵挂与遗憾,也道尽了血浓于水、割舍不断的母子亲情。</p><p class="ql-block"> 夜深辞别母亲,走出家门时,蒙蒙夜色早已笼罩了整片故土。脚下是家乡熟悉的石板路,温润踏实,鼻尖萦绕着故土清爽湿润的空气。抬眼远望,夜色空旷辽阔,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温柔依旧。目光远眺,夜色中的嘉陵江静静流淌,粼粼波光倒映着夜色星河,像一条璀璨的玉带,温柔缠绕着家乡大地。江对岸的八角亭,在茫茫夜色中只露出一角尖顶,朦胧缥缈,宛若仙境琼楼,空灵雅致,妙不可言。江岸灯火点点,斑驳错落,星星点点的灯光散落夜色之中,宛如浩瀚太空的星云,温柔璀璨。</p><p class="ql-block"> 涪江之上,桥上霓虹灯闪现在江面,如一条绚丽的彩带,串联起城市南北两岸。桥上光影闪烁,人影往来,若隐若现,恰似星河之中牛郎织女遥遥相望、脉脉相会。耳畔传来江水潺潺,潺潺水声温柔绵长,如同有情人的款款情话,低吟浅唱,温柔了整座夜色。极目远眺,夜色无边,山河静谧,岁月温柔。</p><p class="ql-block"> 二十二载别离,一朝重逢。这场跨越二十余年的初见,是遗憾的圆满,是岁月的馈赠。夜色温柔,山河依旧,血脉情深,岁岁不改。从此,漂泊半生,我终于寻得血脉归处,这份跨越时光的母子亲情,终将温暖我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p> <p class="ql-block">六、廿载别离终团聚,一脉亲情暖流年</p><p class="ql-block"> 阔别家乡两年,军旅归乡的清晨,格外澄澈安宁。一夜安睡,天光破晓,家乡温润清新的空气漫入心底,沁人心脾,连日赶路的风尘与疲惫,在这片熟悉的故土烟火中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 晨起洗漱用餐,随后去往养母工作的火柴厂洗漱沐浴。温水涤荡周身,一路奔波沾染的尘俗尽数褪去,身心皆是前所未有的清爽舒畅,满心都是归乡的踏实与暖意。踏出家门,街巷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未曾想,刚出门便偶遇了挚友罗奉云。两年军旅、阔别故土,我身着军装骤然出现在家乡街头,让他又惊又喜。时隔两载,昔日少年愈发挺拔结实,衣衫整洁得体,举止潇洒大方,眉眼间尽显沉稳风度,俨然一副翩翩少年模样,让人由衷赞叹。</p><p class="ql-block"> 老友相逢,分外欣喜,我们并肩漫步街巷,闲谈别后种种、岁月点滴。谈笑间,一位姑娘缓步迎面而来,目光温柔地落在我们身上。我亦抬眸打量,她身形窈窕,约莫一米六的身高,上身穿着别致的中西式黄兰衣衫,下身搭配素净的淡灰色长裤,一双平绒搭丁式布鞋质朴雅致。圆圆的脸庞透着温婉,眼眸清亮明亮,秀气的狮头鼻温婉端庄,脑后梳着一对小巧含蓄的辫子,温婉动人。</p><p class="ql-block"> 望着这熟悉的眉眼面容,心头似有万千熟悉翻涌,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未等我细细回想,身旁的罗奉云已然笑着开口:“建国,这是何维奇。”话音未落,我们二人不约而同出声,一声“姐姐”、一声“弟弟”脱口而出。刹那间,血脉的牵绊冲破了二十余年的疏离,无需过多铺垫,无需刻意寒暄,骨肉亲情早已刻入骨髓。姐姐眼中瞬间漾起亲切的光芒,白皙的脸颊涌上惊喜的红晕,眉眼弯弯,笑意真挚,急切地询问我归乡的时日。我轻声告知,昨日下午方才归家,夜里曾去探望母亲,恰逢她不在家中,未曾想今日竟在街头偶遇,成就了我们姐弟二人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相见。</p><p class="ql-block"> 世事奇妙,缘分天成。二十余年的骨肉相隔,没有盛大的铺垫,没有刻意的等候,就这样在寻常街巷、烟火日常里,自然而然相逢相认,平淡的相遇里,藏着命运最温柔的馈赠。与姐姐初见相认的欢喜尚未褪去,我迈步向着生母家中走去,满心奔赴这场迟到多年的阖家相聚。途中,熟悉的呼唤自身后传来,声声清亮,亲切无比。我蓦然回头,一眼便认出了归来的三哥何晓双,他刚从北碚辗转回乡,恰好与我偶遇途中。 兄弟并肩归家,步履轻快,心绪万千。街巷邻里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满是好奇与温情。彼时的小城街头,身着军装的战士本就少见,一身戎装格外醒目,众人目光里,有新鲜、有赞许,更有一份质朴的敬意,默默萦绕心头,也让我真切感受到故土乡亲的温暖善意。</p><p class="ql-block"> 踏入生母家门,屋内早已坐满邻里亲朋,一双双目光温柔汇聚在我身上,细致打量、默默端详,如同细细品鉴一件珍贵的物件,专注又热忱。素来坦荡淡然、极少红脸的我,被众人这般热切注视,心头难免泛起羞涩与局促,脸颊微微发烫,浑身都透着不自在。</p><p class="ql-block"> 片刻之后,邻里们轻声闲谈议论,字字句句皆是由衷赞叹。一位端庄温婉、右眼之下带着一颗清晰黑痣的中年妇女,指着母亲由衷感慨:“你看建国的脸形,和你真是一模一样。”另一位眉眼深邃、声线爽朗似男子的阿姨随即附和:“维奇你看,建国和纪北也太像了,鼻子、眼睛、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声声夸赞,句句真切。生母、姐姐、三哥静静伫立一旁,眉眼含笑,嘴角始终上扬,满心的欣慰与欢喜藏都藏不住。他们看似漫听着旁人的闲谈,目光却自始至终温柔地落在我身上,目光缱绻,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与疼爱。我故作从容随和,静静落座,听着众人闲谈,表面淡然平静,心底却百感交集,藏着难以言说的局促与动容。</p><p class="ql-block"> 待邻里亲朋悉数散去,喧闹褪去,屋内终于归于静谧,属于我们一家人的专属时光缓缓开启。这是我们兄妹姐弟、母子血脉相连的亲人,时隔二十余年的第一次阖家团聚。唯一的遗憾,是大哥何纪北身染疾病,在外就医,未能奔赴这场迟到的团圆,成为此次相聚唯一的缺憾。</p><p class="ql-block"> 这场跨越二十余载的团聚,幸福滚烫,却也姗姗来迟,裹挟着半生沧桑与岁月风霜。人间世事,沧海桑田,二十余年光阴弹指而过,一家人一朝别离、半生离散,兜兜转转终得重逢。或许,这便是我们一家人宿命里必经的磨难与跌宕。人生浮沉,风雨辗转,唯有历经离别之苦、生活之难,方能读懂团圆的珍贵,体悟人生最本真的真谛。</p> <p class="ql-block">七、家族过往历史,半生浮沉往事</p><p class="ql-block"> 灯火温柔,家屋温暖,母亲缓缓开口,娓娓讲述起家族过往、半生浮沉,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往事,缓缓铺展开来。母亲生于1922年的湖南湘乡,家族叔伯大排姊妹兄弟九人,五位兄长、三位姐姐,她排行最末,是家中最小的九妹。祖上家境尚可,属当地地主门第,外公常年在湘江下游跑船营生,养家度日。奈何命运无常,外公骤然病重,赖以谋生的运输船只也意外损毁,家业瞬间崩塌,外公自此一病不起。母亲出生仅三个月,外公便撒手人寰,家中顶梁崩塌,从此家道中落、风雨飘摇。</p><p class="ql-block"> 往后岁月,全凭外婆日夜操劳、辛勤奔波,苦苦支撑风雨飘摇的家。家境日渐贫寒,家中兄长姐姐年少懂事,十余岁便纷纷背井离乡、外出谋生,各自奔波立足。母亲自幼聪慧,在湘乡老家一路求学至初中,在那个年代的乡村,女子能读完初中已是极为难得。求学数载,所有开支皆由几位兄长全力资助,奈何家道困顿,实在无力继续支撑学业,母亲被迫遗憾辍学。</p><p class="ql-block"> 年少辍学,满心不甘,却懂事隐忍。为替家中分忧、减轻负担,母亲回乡成为一名乡村小学教员,三尺讲台耕耘三载。可乡村天地有限,难有长远发展,在亲友的鼓励劝慰下,母亲决意挣脱故土束缚,奔赴大城市闯荡,寻一方出路。</p><p class="ql-block"> 1947年,远在天津的三姐回乡探亲,母亲本决意跟随三姐奔赴天津谋生。临行前夕,相恋多年的男友寄来书信,嘱她途经南京相聚。男友彼时就读于南京一所大学,情深意笃。满怀期许奔赴南京的母亲,抵达后却遍寻男友无果,音讯全无,生死未知。为寻觅挚爱,她毅然留在南京,借居于堂兄李泳吾家中。彼时堂兄任职于国民党国防部人事部门,见她孤苦无依,便举荐她留在南京工作。</p><p class="ql-block"> 自此,母亲一边勤恳工作,一边四处打探、苦苦寻觅男友踪迹,日夜牵挂、满心期盼。而后,她被安排至国民党国防部新闻局通讯社,担任少尉校对一职。1948年,国内局势风云变幻,国共内战进入关键时期,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接连打响,国民党主力兵团接连被歼,彻底丧失作战能力,南京岌岌可危、风雨飘摇。时局动荡之下,国民党政府迁往广州,身如浮萍、身不由己的母亲,只能随堂兄一家一同南下广州,随波逐流、颠沛流离。</p><p class="ql-block"> 经年寻觅,始终未能等到男友音讯,最终听闻噩耗,知晓挚爱大概率已然离世。家国动荡、爱人别离,双重打击压在一位弱女子肩头,满心悲苦、万般无助。就在人生低谷、前路迷茫之际,父亲悄然出现,照亮她晦暗的岁月。父亲何国碧,与母亲同龄,1922年生于四川遂宁的地主家庭,学识渊博,毕业于成都交通大学土木系,后又考入国民党政治学校深造,学有所成后分配至国民党国防部任职,历任军事新闻局通讯社、南京军闻社等机关,任上尉、中校、上校、记者、编辑、采访部正副主任等职。父母二人供职于同一单位,经人介绍相识相知,惺惺相惜、相互慰藉,渐渐确定终身,彼此托付余生。</p><p class="ql-block"> 1948年,父母随堂兄一家迁往广州,彼时国民党大势已去、气数将尽,时局已然明朗。1949年7月,因堂嫂娘家与父亲老家皆在四川,父母一行人辗转奔赴重庆,也算归川返乡。历经半生颠沛,母亲终得安稳,扎根巴蜀大地。1950年,她考入中小学教师讲习班,积极投身川北土改运动,而后调入川北行署办公厅工作,彼时胡耀邦同志任职川北行署主任。1952年,为兼顾家庭、安稳度日,母亲调入合川内河三分局工作,从此扎根合川,安稳生活。</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人生亦几经辗转。重庆解放后,1950年,他进入共产党创办的革命大学学习班进修,结业后分配至川北行署交通厅担任技术员,1952年与母亲一同调入合川内河三分局。同年,父母正式成婚,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小家,漂泊半生,终得归宿。此后数年,岁月安稳、烟火温馨,儿女相继降生,圆满了小家暖意。1953年,大哥何纪北出生,父母为纪念二人在川北行署并肩工作、安稳幸福的时光,取名“纪北”,珍藏那段难得的静好岁月。1954年,父亲调任重庆内河局工作,同年大姐降生,诞辰恰逢伟人斯大林逝世之日。为缅怀伟人、铭记岁月,父母取斯大林全名中“维奇”二字,为大姐命名何维奇。1955年,三哥拂晓时分降生,家中自此儿女成双、二子圆满,故而取名“晓双”,藏着阖家圆满的期许。</p><p class="ql-block"> 1952年至1956年,是新中国蓬勃发展、欣欣向荣的黄金岁月。国家稳步前行,依托苏联援助大力建设,首个五年计划顺利推进,抗美援朝战争圆满胜利,农业、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业相继完成改造,国民经济稳步复苏,山河安定、百姓安居。人民公社成立,全民奋进建设祖国,举国上下朝气蓬勃、蒸蒸日上。</p><p class="ql-block"> 山河安稳,家国兴盛,我们的小家亦迎来最幸福圆满的时光。父母扎根合川,安稳履职、勤勉工作,夫妻和睦、岁月静好,大哥、大姐、三哥相继长大,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平淡安稳的日子,满是烟火温情,成为一家人心中最珍贵的岁月记忆。奈何世事无常、福祸难料,安稳岁月转瞬即逝。1957年,全国反右运动全面开展,风波席卷四方。父亲性情耿直、心怀坦荡,为人做事清正刚直,见不公之事便直言敢谏、仗义执言,加之过往履历的历史问题,在时代浪潮中不幸被牵连,遭到隔离审查。</p><p class="ql-block"> 父亲半生求学、履职皆是顺遂,品性清高、一身傲骨,从未历经坎坷委屈。突如其来的审查、无端的打压批判,让他精神备受重创,难以承受,内心百般抗拒,一度绝望之下跳楼明志,不幸摔伤住院。那段时日,母亲日夜陪护身旁,悉心照料伤势,耐心开导劝慰,苦苦安抚丈夫破碎的身心。</p><p class="ql-block"> 历经波折,父亲最终未被划为右派,却被定性为历史反革命,判处三年管制劳教。命运捉弄、祸不单行,紧随而来的三年自然灾害席卷全国,天灾人祸叠加,民生困顿、万物凋零。父亲被送往峨眉山沙坪劳改农场接受管制劳教,农场条件艰苦,食不果腹、繁重的劳作、恶劣的环境,加之身心重创、旧伤未愈,本就孱弱的身体不堪重负。命运无情,父亲终究未能熬过那段艰难岁月,1959年7月,于峨眉山沙坪劳改农场含憾病逝,年仅三十七岁。最让人痛心的是,父亲病重之时,家人未曾收到半点通知,病逝离世、草草安葬后,家属才得知噩耗。半生正直、一身才华的父亲,就这样含冤离世、客死他乡,时隔多年,每每想起,依旧满心悲痛、万般唏嘘。</p><p class="ql-block"> 父亲奔赴劳改农场的第二年,1958年正月二十二日,我悄然降生在这个风雨飘摇、内外交困的家中。彼时的家庭,早已满目疮痍、举步维艰。大哥大姐年岁稍长,只能送入幼儿园托管;三哥年幼,由孃孃照料;尚在襁褓中的我嗷嗷待哺,只能聘请奶妈照料。</p><p class="ql-block"> 家中唯一的顶梁崩塌,父亲劳教无任何收入,全家老小的生计,全靠母亲每月三十余元的微薄工资苦苦支撑。彼时母亲工作繁忙、驻地偏远,日夜奔波操劳,兼顾工作与养家,分身乏术、心力交瘁,日日在疲惫与困顿中挣扎,万般无奈、无路可走。我幼时不幸罹患重症麻疹,本就贫寒困顿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难以为继。奶妈目睹母亲的艰难无助、家中的窘迫处境,心生恻隐,主动告知母亲,她有一户亲友,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无子嗣,家境殷实、生活富足,夫妻皆是纯正工人,收入稳定,家中还有老人可以帮衬照料孩子,若将我过继寄养,必能让我衣食无忧、安心治病、平安成长,远胜于在原生家庭受苦受累、遭罪煎熬。</p><p class="ql-block">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天下哪有母亲舍得割舍亲生骨肉。听闻此言,母亲内心剧痛、百般煎熬,日夜辗转难眠,无数个深夜独自垂泪,内心经历着极致的挣扎与痛苦。万般纠结之下,她写信给远在天津的三姐征询意见。三姐回信字字恳切、句句通透,劝慰母亲:当下家境贫寒、自顾不暇,与其让孩子跟着家人受尽磨难、饱受疾苦,不如送予富足善良的人家寄养。既能为孩子治病养身,给予安稳优渥的成长环境,助其读书成才、立足于世,亦是成全、亦是救赎。家国天下,养育儿女皆是为国家培育栋梁,不必拘泥于朝夕相守,不必困于骨肉牵绊,拖累全家、耽误孩子一生。字字良言,句句在理,母亲心知通透,可骨肉连心、舐犊情深,割舍亲子之痛,痛彻心扉、难以释怀。</p><p class="ql-block"> 历经无数个日夜的深思熟虑、反复权衡,细致了解抱养家庭的品性家境,确认对方淳朴善良、家境安稳、真心待我,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母亲才强忍撕心裂肺的不舍,含泪做出此生最痛的抉择,将我过继去抱养。为寄寓期许、铭记初心,母亲为我取名“建国”。寓意无论身在何处、长于谁家,我皆是家国之子、血脉传人,来日长大成人,必当心怀家国、赤诚向善,耕耘奋进、报效祖国。当年过继之时,仅更改姓氏,“建国”之名始终留存,这份期许与牵挂,跨越岁月、从未更改。</p><p class="ql-block"> 二十余年岁月流转,我在养父母身边安稳长大,却从未被原生家人遗忘。母亲时常四处打探我的消息、牵挂我的冷暖,哥姐更是默默关注、悄悄牵挂。年少时,他们时常在街巷、校园偶遇年少的我,无需旁人介绍、无需刻意辨认,仅凭眉眼轮廓,便知晓我是何家失散的老四,归来后总会第一时间告知母亲,诉说偶遇我的点滴瞬间。</p><p class="ql-block"> 二十余年,山海相隔、各自成长,骨肉亲情从未疏离、从未淡去。我参军入伍、奔赴军营的消息,家人第一时间知晓,生母听闻消息,悲喜交集、百感丛生。喜的是幼子长大成人、身着戎装、报效家国,出息争气;悲的是半生别离、聚少离多,遗憾半生缺席我的成长岁月。当年我与三哥在罗奉云家相逢,三哥提笔构思、姐姐亲笔书写,赠予我的四句箴言,藏着哥姐满满的期许与疼爱,是家人无声的牵挂、深沉的惦念。</p><p class="ql-block"> 二十二年骨肉分离,二十二载朝思暮想。一朝归来、阖家重逢,漂泊半生的何家幼子,终于重回母亲身旁、归于家人怀中。二十余年风雨辗转、岁月沉淀,所幸我不负家人期许,踏实成长、勤勉奋进,步步前行、稳步立足,各方面皆不负韶华、不负亲情。看着归来的我,看着圆满团聚的小家,母亲满心自豪、万般宽慰,半生的遗憾、半生的苦楚,皆在这场迟来的团圆中,化作滚烫的温暖与安宁。</p> <p class="ql-block">后序</p><p class="ql-block"> 假期转瞬将尽,归队的日子近在眼前。临行前母亲托付我,带上两对四川藤椅,分别送给她相交数十年的挚友:定居北京的邓真一和远在天津的三姐。此番途经京津转车,一来是代为送上心意,二来母亲特意嘱咐我登门拜访,结识真姨与三姨,把这份跨越几十年的情谊接续下去,往后常来常往。</p><p class="ql-block"> 二月十日上午,我抵达北京火车站。刚走出出站口,人群里的真姨连同她女婿立刻迎了上来,她只看一眼,便笃定认出了我。我心中十分好奇,问她何以这般好认。真姨笑着答道,我的脸型、五官都和母亲极为相像,母亲的模样在她心里记了大半辈子,纵使车站人潮涌动,她也能一眼把我分辨出来。寥寥数语,便能感受到二人沉淀半生的深厚交情。</p><p class="ql-block"> 当天午后,真姨带我游览颐和园。从前只听闻这座皇家园林宏伟秀美,亲身到访,才真切体会到它恢弘富丽的气魄。彼时正值冬日,园内没有繁花碧草,也不见游鱼飞鸟,却别有一番肃穆沉静之美。亭台殿宇的青砖绿瓦沐浴暖阳,折射出斑斓绚丽的光泽,景致华美庄重,大气磅礴。真姨年事已高,精神头却格外充沛,领着我逐一参观园内亭、台、楼、阁、长廊水榭各处景观。攀登万寿山时,她步履轻快,走得竟比我还要迅速,十足老当益壮。</p><p class="ql-block"> 我们顺着山脚“云辉玉宇”牌楼一路向上,途经排云门、二宫门、排云殿、德辉殿,最终登上万寿山顶的智慧海。这是山顶最高的一座佛殿,通体砖石构筑,是少见的无梁建筑。殿身外层铺满黄绿琉璃瓦,顶部搭配紫、蓝色琉璃瓦,外壁镶嵌千余尊琉璃佛像,造型精巧独特,只是历经长年风雨侵蚀,不少佛像已经脱落。从后山往下走,连片藏式佛教建筑与五彩琉璃多宝塔映入眼帘。和前山中轴线建筑群相互映衬的,是沿湖北岸蜿蜒绵长的长廊,号称“世界第一廊”。廊间每一根横梁都绘有精美彩绘,山水风光、花鸟走兽、历史典故、古典名著人物应有尽有,一笔一画尽显传统工艺之美。</p><p class="ql-block"> 晚间回到真姨家中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坐闲谈。真姨缓缓说起她与母亲的往事,二人皆是湖南湘乡同乡,忆起家乡风土、年少求学的趣事、各自的家庭境遇,半生往事娓娓道来,令人感慨人生如梦。她与母亲并非亲姐妹,只是同窗知己,相识数十载,从懵懂孩童、青涩少年,到饱经磨难的中年,再到如今满头白发的暮年,始终亲如姐妹。半生尝遍人间悲欢离合,看尽世事沧桑冷暖,酸甜苦辣尽数体会,情谊却分毫未减。</p><p class="ql-block"> 聊起她们那一代人的过往,满是坎坷辛酸,听得人心头沉重。她们生于军阀混战的民国初年,成长在战火纷飞的抗战时期,成家时恰逢时代变革,养育子女又遇上特殊岁月。动荡的年代拆散无数家庭,文革年间,真姨遭受隔离审查,姨父被定为特嫌,下放五七干校从事体力劳动,家中子女全都下乡插队,好好一个家四散分离。万幸孩子们不曾消沉,如今各自成家立业,日子渐渐安稳。</p><p class="ql-block"> 真姨还向我道出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母亲年轻时曾与谭良平相知相恋,一九四七年母亲专程前往南京寻找他,却杳无音讯。多年后真姨在北京王府井偶遇谭良平,才解开当年谜团。原来谭良平早已秘密加入共产党,潜伏南京开展地下工作,母亲赴南京之时,他已被国民党抓捕关押,直至南京解放才重获自由,之后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工作。这些年他四处打听母亲下落无果,无奈在北京成家。</p><p class="ql-block"> 时隔十六年,一九六三年母亲去天津探望外婆,途经北京,二人得以匆匆相见。十六年世事变迁,两人都已有各自家庭,纵使心中旧情难灭,也只能放下执念,相约往后以姐弟相称。此后二人时常书信往来,谭良平也常给家中兄长姐姐寄送书籍字画。可惜文革风波再起,谭良平遭受冲击下放农村,真姨多次前往中国科学院打探消息,始终一无所获,自此彻底断了联系,终生再未相逢。</p><p class="ql-block"> 十一日一早,真姨安排三儿子张音陪同我游览故宫与北海公园。故宫红墙黄瓦,金碧辉煌,殿宇巍峨庄严,庭院开阔整齐。太和殿作为三大殿之首,矗立在五米高汉白玉台基之上,四周雕龙石柱林立,屋檐四角十只瑞兽栩栩如生。整座宫殿布局对称规整,宫门高墙错落有致。内廷花园松柏常青,假山玲珑,亭阁掩映,清幽雅致。故宫又称紫禁城,取自古时天象紫微天帝居所之意,由明代朱棣迁都后修建,殿宇万千,气势雄浑,是举世无双的古建筑瑰宝。从故宫后花园北门走出,不远便是北海公园。我们沿北岸游览快雪堂、五龙亭、静心斋、阐福寺、西天梵境等古迹,在著名九龙壁前拍照留念;再走到东岸先蚕坛、画舫斋,穿过长廊抵达琼岛,登上白塔俯瞰全园,又至团城承光殿瞻仰精美玉佛。园内古柏参天,楼台曲廊错落,风光宛若仙境。</p><p class="ql-block"> 傍晚返程,真姨早已备好饺子。饭后她翻出珍藏多年的老照片,追忆母亲与真姨二人年少在湘江戏水玩乐的时光,件件往事鲜活有趣。借着闲谈,我也彻底知晓母亲坎坷的一生:母亲幼年丧父,自幼与外婆相依为命,家境贫寒,全靠兄长姐姐接济,才得以读完初中。听过真姨的讲述,我对母亲苦难曲折的过往多了几分心疼与理解。夜里十点多,真姨和张音一同送我登上前往天津的列车。</p><p class="ql-block"> 午夜十二点,火车抵达天津站,小平表哥、幼青表姐早已等候在此。初见二人反差明显,幼青表姐面容沧桑,看着将近五十岁;小平表哥模样变化不大,看着年轻,完全不像三十岁出头。到家见到三姨与姨父,更是感叹岁月催人老,照片里尚且精神的二老,如今已是步履迟缓、老态尽显。母亲在家排行最小,是老九,与三姐相差近二十岁,彼时母亲五十有余,姨妈姨父年龄己过七十,这般模样也实属寻常。二老见到我十分欢喜,不停端茶、拿糕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p><p class="ql-block"> 次日,姨妈姨父置办满满一桌鸡鱼肉蛋,设宴款待我。午后坐下来拉家常,二老说起文革时期家中遭遇的磨难:姨父早年经营实业,特殊年代遭到审查,工资停发,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住房也遭查封,一家三口仅靠姨妈每月四十元工资苦苦支撑。姨妈心地善良,言语间满是愧疚,总说那些年自顾不暇,没能多帮扶我们家。幼青表姐一家同样命途多舛,表姐夫任职海军总部,因直言反对林彪,被打成反革命下放劳改,直到粉碎四人帮后才平反恢复工作。</p><p class="ql-block"> 从前我对天津知之甚少,只知道是北方直辖市、轻工业发达。此行才算真正了解这座城市的底蕴:自开埠通商后,多国在此设立租界,天津成为近代洋务运动核心之地,铁路、电报、采矿、新式学堂、司法体系等诸多革新都发源于此,创下近代中国上百项先河。城市建筑中西交融,既有传统中式雕花木楼,也汇集英、德、法、俄、日等各国特色洋楼,被誉为万国建筑博览会。表哥带我逛繁华的滨江道商业街,沿街林立百年老字号,中西风格建筑交织,街区繁华却不杂乱,时尚又饱含历史底蕴,这便是独属于天津的韵味。</p><p class="ql-block"> 短短几日京津之行,跨越半生的故人相逢,让我收获良多。数十载沧海桑田,岁月磨去年少轻狂,沉淀一身风霜,却斩不断知己之交、血脉亲情。这场迟来的相聚历经无数风雨,格外珍贵。只愿往后岁月安稳,亲友平安康健,年年常相见,温情长久不散,不负此番相逢,不负半生牵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