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故事】第四篇，老街端午，一院清风伴粽香

芣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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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端午，一院清风伴粽香

五月的海口，从没有江南端午的阴雨连绵，只有漫天澄澈的云，和吹不完的温润椰风。

端午这天，中山路骑楼老街褪去了平日游客的喧闹，多了几分本地人过节的安静烟火。巷尾一间藏在骑楼深处的老院子，木门半掩，青绿草叶垂在门楣，一缕淡淡的粽叶香，慢悠悠飘出窄窄的巷弄，这是陈阿婆一个人的端午。

陈阿婆今年七十六岁，守着这间祖传的老街小院住了一辈子。儿女都搬去了新区的高楼，接她同住，她始终不肯。她说高楼没有穿堂风，闻不到老街草木的香气，也看不见巷口年年端午热闹的烟火，终究不如老院子舒心。

往年端午，儿女会回来团聚，今年恰逢有事远行，阿婆便打算安安静静，守着小院，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原汁原味的海口端午。

天刚亮，晨雾还裹着老街的石板路，海风凉凉的，拂过墙头肆意生长的三角梅。阿婆拄着竹拐杖，慢慢走出院门，不用走远，巷口老街的早市就足够热闹。

不同于白日里游人如织的繁华，清晨的老街，是专属于海口本地人的烟火秘境。摆摊的都是相伴几十年的老街邻里，没有高声叫卖，只有熟人之间轻声的寒暄，海南话软糯绵长，顺着骑楼长廊缓缓流淌。

阿婆没有买花哨的香囊，也没有挑选精致的礼盒粽，只在相熟的阿婆摊位前，挑了一把带着露水的艾草与菖蒲，一捆新鲜柊叶，还有一把鲜嫩的鸡屎藤。

在海口老人眼里，端午从不需要贵重物件，百草驱瘴，青粽安神，便是最好的过节仪式。摊主阿婆执意多塞了一小束龙船花：“端午配龙船花，靠海人家，岁岁平安，风浪不侵。”

回到小院，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巷口零星的人声，只剩院内椰子树叶片沙沙作响，海风穿堂而过，温柔又安宁。

阿婆先是打理门楣的香草，这是海口端午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内地人家端午只挂艾草，可海口临海潮湿，五月毒月湿气最重，必须艾草、菖蒲、龙船花三样同挂，艾草驱蚊虫瘴气，菖蒲斩邪浊晦气，龙船花安抚海风风浪，三样草木相依，守住一方小院的安稳。

她枯瘦却灵巧的手，将枝叶理顺，整齐挂在木门两侧，青绿枝叶随风轻晃，清苦的草木香瞬间铺满整个小院。墙角还摆着昨夜提前备好的草药，都是她自己去郊外野地采摘的香茅草、薄荷、苦藤，今日端午，要熬一锅浓浓的草药水，擦身祛湿气，这是她坚持了一辈子的习惯。

土灶柴火缓缓燃起，清水入锅，草药沉入水底，文火慢熬。火苗轻轻舔着锅底，铁锅慢慢泛起热气，清苦的药香漫开，和门外门楣的草木香气相融，是独属于海口老城端午最安心的味道。阿婆坐在竹制老藤椅上，静静看着炉火，目光温和。

她这一生，见过老街端午几十年的变迁：从前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百草、家家手工包粽，正午整条街的人结伴去江边洗龙水；后来日子越来越好，超市有现成粽子，海边有热闹景区，很多年轻人渐渐忘了老习俗，只有她们这些守着老街的老人，还在一年年坚守。

草药水熬煮的间隙，便是包粽子。

阿婆包了一辈子海口本地粽，手法早已刻进骨子里，无需多看，指尖便能熟练弯折宽大柔韧的柊叶。不同于市面上五花八门的海鲜粽、鲍鱼粽，阿婆包的，是最朴素、最贴合海岛体质的香茅猪肉粽。

糯米提前用清水浸泡一夜，再混入切碎的本地香茅草，不用加糖，糯米自带一缕草木清甜；馅料只用农家土猪肉，加少许沙姜去腥，不放过多调料，清淡温润，适配海口湿热的夏日，吃多也不会上火。

一片柊叶卷成漏斗，舀入一勺香茅糯米，放一块肥瘦刚好的猪肉，再盖上糯米，指尖翻转、压实、折叠，棉线一圈圈缠紧，紧实又好看。一个个翠绿的粽子整齐码在木蒸笼里，铺满整整一层。柴火依旧不紧不慢地烧着，蒸汽慢慢从蒸笼缝隙溢出，粽叶的清香、糯米的米香、香茅草独有的淡香，层层叠叠，填满了整座静谧的小院。

等待粽子熟透的时光，缓慢又惬意。阿婆端起一杯自制的鹧鸪茶，坐在椰树下吹风。海口人夏日离不开鹧鸪茶，清润解腻，驱散暑气，端午配上热茶，最是相宜。抬头望去，院内椰树高耸，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海风拂过，带走初夏的闷热，耳边只有风声、柴火噼啪声、远处老街隐约的人声，尘世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心安之处，便是佳节。

临近正午，日头升至中天，到了海口端午最关键的时刻——洗龙水。

即便不去南渡江，不去假日海滩，阿婆也守着老规矩。她舀出熬好的温热草药水，又接了半盆井水，按照老一辈的说法，午时的井水同样沾染龙气，不必奔赴海边，在家中也能洗龙水、祛百病。她用草药水轻轻擦拭额头、手腕、脚踝，认认真真，一步不落。

她轻声呢喃着老话：“端午龙水至，百病皆远离，江海常安，家人常宁。”

对于海口人而言，洗龙水从来不是一场热闹的游玩，而是临海先民对大海的敬畏，对平安的渴求。大海时而温柔时而汹涌，祖祖辈辈靠海而生，便在端午这天，以一池清水，寄一份朴素心愿，祈求无灾无难，风平浪静。

正午过后，蒸笼开盖，热气裹挟着浓郁粽香扑面而来。剥开油润青绿的柊叶，软糯的糯米晶莹剔透，香茅的清香渗入每一粒米，猪肉鲜香不腻，一口入喉，是刻在海口人记忆里的端午本味。阿婆没有独自吃完一整颗粽子，切下大半，装在白瓷碗里，又盛了一碗温热的草药水，缓步走出小院。

老街的温情，从来都藏在节日的互相馈赠里。

隔壁住着年轻的租客小夫妻，不懂本地端午习俗，没有准备百草和粽子；对面独居的老爷爷腿脚不便，没法出门赶市集。阿婆挨家送去热粽与草药水，简单几句端午安康，没有过多客套，却让整条老街都裹上了温暖的烟火气。年轻人接过粽子，细细品尝，第一次吃到地道的海口手工粽，连连夸赞；老友接过草药水，相视一笑，知晓彼此都还守着老街不变的端午旧俗。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骑楼的雕花墙面，老街染上一层温柔的暖黄。江面传来隐约的龙舟锣鼓声，远远传来，热闹却不嘈杂。阿婆回到小院，收起剩余的草药，留两颗粽子置于桌前，简单祭拜天地与江海，感念江海滋养这片土地，感念岁岁平安无忧。

夜色慢慢笼罩老街，晚风更凉，门楣的香草依旧飘香，桌上还留着温热的粽香。

这一座海口老城，有人奔赴江畔看龙舟竞渡，人海喧嚣，欢度佳节；也有人守着一方小院，草木为伴，粽香相随，安静度日。

世人总以为端午要热闹相伴，要阖家欢聚才圆满。可在海口老街，端午也可以是一个人的清欢：一帘草木，一笼青粽，一缕海风，一池龙水。

不必奔赴人海，不必迎合喧嚣。

椰风不语，粽香无言，平安自在，便是端午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