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家店战役：发生在姬家寨的往事溯源

姬存秀

沙家店战役：姬家寨往事

　　1947年8月，发生在家乡土地上的著名沙家店战役，已正式载入党史军史。这场战役衍生出众多民间故事与乡野传闻，代代相传，也成为当地人引以为谈、引以为荣的往事记忆。

当年，毛泽东同志转战陕北，沉着运筹、伺机歼敌，最终将决战战场选定在沙家店周边一带。战役期间，国共双方数万兵力汇聚于此。小小的米脂县本就土地贫瘠、民生困苦，骤然涌入数万大军，粮草、食宿、补给压力巨大，沉重的负担全部压在米脂人民肩上，困难重重、任务艰巨。可以说，沙家店战役的伟大胜利，饱含着米脂父老乡亲的巨大付出与不朽功劳。

姬家寨村地处沙家店战场边缘，距主战场常高山一带仅四五公里。据史料记载，胡宗南部队曾企图抢占常高山制高点，未能得逞，随即向南溃退，最终在姬家寨后山的丰山墕被包围歼灭。丰山墕地势复杂、崖壁陡峭，溃逃的国民党士兵被堵于悬崖之上，前进无路、后退无门，多数坠崖毙命。

据老百姓回忆：战斗结束后，山野之间尸横遍地。由于战事仓促、遗体未能及时妥善掩埋，被山里野兽啃食遗骸，不少野狼野狗因暴食过量暴毙，景象凄惨骇人。此后山林狼群聚集、久久不散，战后当地一度狼患成灾，村民与家禽牲畜频繁遭饿狼袭击，人心惶惶。老百姓说，1948年夏季某日，本村一名村民劳作归家途中，不幸被饿狼活活咬死，仅剩头颅。另有村民在自家院内看护孩童时，孩子遭野狼叼走。接连不断的恶狼伤人事件，造成全村极大恐慌。为此，当地政府专门组建打狼队，清剿狼群，才彻底平息了这场持续已久的狼患。

　　这场战火对周边村落的破坏与践踏极为深重。当年姬家寨全村仅有四五百人，百姓生活本就十分贫困。战役前后，国共部队相继向这一区域集结、周旋，争相征掠战争物资，不仅极大加重了米脂百姓的负担，更让夹缝中的乡村遭遇了深重灾难。

人民军队依规征粮支前、明征公用；胡宗南部队则肆意搜刮、暗抢掠夺。据老一辈村民回忆，1947年，边区政府为保障前线作战，先后七次征收公粮，村民家中存粮几乎悉数缴尽。紧随其后的胡宗南部队又逐户扫荡、翻箱倒柜、卷席搜刮。一征一抢之间，村民大多彻底断粮。村里的牲畜，有的被解放军征用支援运输，更多被国民党军队掳走宰杀。

老人们口述：胡宗南部队驻扎在本村阳湾、拐沟村民院落，就地架锅造饭。因缺乏柴火，竟大肆撬拆村民门窗、砸毁箱柜家具当作燃料，村庄处处残破狼藉、满目疮痍。

战火无情，而乡土大义永存。姬家寨村民在这场战役中，默默做出了许多鲜为人知的贡献。在高庙山区政府领导下，共产党员姬树祥、姬维岐、姬维升等人坚决贯彻上级指示，积极发动群众缴纳公粮，组织全村妇女赶制军鞋、加工干粮。

当时物资极度匮乏、战事紧迫分秒必争，支前任务异常艰巨。村干部们不辞辛劳、反复入户耐心动员，千方百计动员村民挤出口粮支援前线；乡亲们深明大义，踊跃捐粮捐物。妇女们更是连夜赶工，将家中旧衣物拆解、裁剪、糊布纳底，一针一线赶制军鞋，全力支援解放军。

同时，村里遵照上级命令组建担架队，奔赴前线转运救治伤病员。共产党员姬树仁担任担架队队长，率领数十人的担架队伍深入前沿阵地，冒着枪林弹雨抢运伤员，圆满完成了上级交付的艰巨任务。

1947年农历七月，山间糜谷、豆类、高粱、玉米正值还在长势之时。村民们望着丰收在望的庄稼，心中满怀秋收的期盼。谁也未曾想到，县区紧急命令骤然下达：提前收割秋粮、全力支援前线。

彼时距离正常秋收尚有一个月，庄稼尚未完全成熟，强行收割势必大幅减产，村民心中万分不舍。但军情紧急、军粮告急，家国大义在前，村民们毫无怨言，忍痛上山抢收、连夜打场、热锅炒熟、碾磨成粉，连夜烙饼蒸馍，争分夺秒送往前线。

为了战役胜利，全村百姓倾尽所有、默默奉献。这一年村庄基本颗粒无收。战役结束、部队撤离后，留给村民的只剩遍地残破与严重饥荒，民生凋敝、饥馑蔓延，人人面临生存危机。家家户户断粮断炊，只能依靠野菜、野草、树皮勉强维生。不少人因多食粗涩野菜、难以排便，体弱老人、孩童缺医少粮、无力支撑，不幸病饿离世，凄惨无比。

艰难岁月一直熬至1948年夏天。当年夏收的麦子、豌豆喜获丰收，村民终于稍稍喘息、得以度日。谁知厄运再临，七月遭遇罕见冰雹、山洪灾害，庄稼连遭风雹击打、洪水浸泡，全年收成颗粒无收，新一轮灾荒无情袭来。

彼时国共战事胶着、时局动荡，政府无暇顾及底层百姓疾苦，村民只能苦苦自救、艰难求生，不少人为求活路、流离他乡。百姓心急如焚、求助无门，满心失望与无助。战争叠加灾荒，如同双重枷锁死死卡在百姓脖颈，人人朝不保夕、命悬一线。

　　姬家寨虽是深山僻壤、小小山村，革命火种却早早在此扎根。抗日战争初期，村中进步青年便踊跃投身革命洪流。1938年，姬飞成毅然加入贺晋年率领的晋绥部队成为一名红军；1940年，共产党员姬树祥秘密投身革命，返乡后积极传播革命思想，秘密发展地下党员，先后带动姬维岐、姬维升、姬维生等热血青年加入党组织。

在共产党人的感召引领下，姬家寨村民较早接受进步思想，群众基础扎实深厚。转战陕北期间，响应政府号召，村内热血青年纷纷踊跃参军报国。1946年，姬宏元、姬宏民、姬德银等五六名青年光荣入伍。共产党员姬维岐以身作则，亲自送胞弟姬聚岐加入张达志所率四六团，为全村树立了模范标杆。1947年9月，沙家店战役刚刚落幕，为补充前线兵员，姬怀福、姬成信、姬宏发、姬树开、姬树彪等九名青年再度应征入伍、奔赴疆场。1948年，人民解放军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迎接全国解放。在党员姬树祥的带头号召下，本村十八名青年集体宣誓入伍、奔赴前线。

短短三年不到，这座小山村先后走出三十多名热血青年参军报国，实属难得壮举。这些青年原本是村庄的中坚力量、家庭顶梁柱，大批青壮年奔赴战场，让姬家寨一度人烟凋零、满目萧条。

虽然“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是无上光荣的革命事业，但战争终究残酷无情、生死难料。乡亲们一边为子弟报国自豪，一边日夜牵挂、担忧亲人安危，万般思念与忧虑交织，默默承受着骨肉分离、生死未卜的煎熬。

战火终熄、尘埃落定。村中子弟有人血染疆场、埋骨他乡：姬飞成、姬兆成、姬怀旺等青年壮烈牺牲，英魂长眠异乡；姬成信、姬宏民等六七名战士负伤归乡，终身带残、饱受病痛折磨；姬树祥、姬怀福、姬宏发、姬树宏四人，解放战争功成未歇，再度奔赴抗美援朝战场，浴血奋战、立功凯旋、载誉归乡；其余参战子弟皆平安卸甲、归田安居。

村中姬德银的经历，更是令人唏嘘感慨。其父早年从姬家寨逃难外迁、落户延安，姬德银自幼生于延安、长于延安，一生从未踏足故土姬家寨。1946年他参军入伍，1947年随军回乡参战，在自家故土丰山墕阻击敌军。

当夜部队途经姬家寨村境，他身在故乡土地，却因军情紧急、行军匆匆，既无缘一睹家乡山水，也不曾踏入自家土窑、一见乡里亲人，便匆匆离去。这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踏足祖籍故土。2013年，年过九旬的姬德银老人依旧身体硬朗，忆起当年战场途经家乡却擦肩而过、咫尺未归的往事，满心惆怅、万般遗憾，终生难以释怀。

　　沙家店战役前后，姬家寨还发生过一桩流传至今、令人唏嘘的“带路冤案”。战前战云密布、军情紧急，双方部队秘密调防、昼夜机动，乡间人心浮动、风声鹤唳。村里担架队、毛驴运输队连夜备战、随时待命。开战前一两日，村干部紧急组织群众向外转移，大部分村民疏散至本县吕家硷、阳山一带避险，仅有少数村民心存侥幸、不愿远迁，就地躲藏避祸。

由此，便发生了村民姬维义“带错路”的历史旧事。开战前一日，三名解放军侦察员骑马从沙家店方向赶来，途经姬家寨黑豆梁山，顺山而下进入麻地沟，沟口外侧即为大树滩。侦察员将战马拴于大树滩树下，发现拐沟阳街一户村民躲藏在柴窑之中，随即传唤其至大树滩问话。

村民藏身斜坡、身处麻地沟、立足大树滩，三地恰好构成直角三角地形。侦察员询问此处是否有敌军驻守，憨厚老实的姬维义据实回答：“不晓得敌人。”

彼时的普通农民，既不辨国共军装，也不明战场态势。姬维义确实未曾亲眼见到国军士兵，所言皆是实情。殊不知，距离其立足位置不足数十米的农家院内，正驻扎着二十余名胡宗南士兵，且早已发现沟口侦察人员，完全处于敌军火力覆盖范围之内，一场遭遇战已然无可避免。

军情紧迫之下，侦察员令姬维义引路前行。队伍刚走出数十米，便遭到国民党部队合围突袭。这场突发遭遇战中，一名侦察员牺牲、另两名侦察员被俘。

沙家店战役胜利结束后，疏散村民陆续返乡。众人在沟槽河边发现三匹战马悠闲吃草，不知归属、无人认领，多日无人处置。最终由村干部统一收缴，上交高庙山区政府处理。

数日之后，当年突围脱险的解放军侦察员重返姬家寨，寻找遗失马匹与遗留物资，并详述当日遭遇经过，对姬维义的带路行为提出质疑，认为其存在故意误导嫌疑，提请村干部上报区政府核查追责。

彼时村民捡拾的战场遗弃物资，已悉数上交归公。村干部依规将物资尽数退还部队，并将村民姬维义送交区政府核查核实。

经高庙山区政府细致走访、实地研判、结合战时特殊环境综合分析，最终作出公正结论：姬维义为淳朴老实农民，不识敌我、不懂军情，带路遇敌纯属战场意外；其事前确实不知近处驻有敌军，主观上无通敌、误导、泄密过错；且即便无人引路，敌我双方近距离遭遇亦不可避免，遭遇战实属战场偶然。据此，认定姬维义责任轻微、并无主观恶意，最终不予追责、准予回家。

然而世事翻覆、时局多变。1966年文革开始，阶级斗争思潮泛滥，凡事上纲上线、追溯旧账。村里积极分子翻出二十年前的战场旧事，刻意曲解历史、罗织罪名，将当年已被政府查实无责的姬维义，定性为“故意误导解放军、引敌围堵革命军人”，强行扣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受此案牵连，当年参与核查、据实保人的老党员姬维岐、姬维升等人，被以“包庇反革命”为由开除党籍。

文革年间冤假错案比比皆是，基层百姓、乡村干部无辜蒙冤者不计其数。乡里后人闲谈感慨：乱世荒唐，十年牢狱，对姬维义而言竟成意外“保全”。动乱十年，批斗无休止、生活无着落，许多人备受摧残、饥寒离世，姬维义身陷囹圄，反倒躲过了无休止的批斗折磨与饥馑迫害，恰应了古人“祸兮福之所倚”的世事辩证。

回望历史，沙家店战役的伟大胜利，镌刻着米脂大地的血泪奉献，更记录着姬家寨小小山村的牺牲与担当。这场战火让村庄饱受践踏、百姓倾尽人力物力，战后饥荒灾荒接续肆虐，村民在绝境中咬牙坚守、自力更生、抚平创伤、走出困境。

令人惋惜的是，长期以来，官方未曾专门表彰沙家店战役中基层乡村百姓的无私奉献，未曾慰藉父老先辈的苦难付出，亦未专项扶持战后乡村恢复建设。先辈们的血泪功绩，渐渐被时光淡漠、被世人遗忘。

今日重叙这段乡野史事、重录先辈轶事，只为让姬家寨后世裔孙永远铭记：不忘故土苦难，不忘祖辈奉献，不忘这片土地为革命胜利付出的无价牺牲。

往来电报

附 电报告件

【正文】

　　吴高：

　　一、申东十八时、二十时两电〔2〕悉。

　　二、敌军两个旅如由吴家峁、姬家寨子续进，估计接佳县之敌南撤可能较大，但亦有经乌龙铺及其以西向北骚扰以配合佳敌出扰可能。

　　三、我野战军已自米脂东南向绥、清〔3〕间转进，三纵仍留绥德、义合间截敌，故米、佳敌人当不会久留。

　　四、你们部队应背靠阎家坪、孟家山之线，于明（冬）晨分向乌龙铺西南及佳县两方派队游击侦察，如发现敌经乌龙铺或其以西向北行动，应坚决抗击，阻其前进，并报告你们，使你们主力得于刘峁沟、刘家沟以北山地继续阻敌。如佳敌向乌龙铺撤而米脂来敌不动，则我向佳县游击部队应相机尾击之。

　　五、我们仍在朱官寨，望与我王家峁部队切取联络，并随时电告情况。

　　军委

　　申东亥

　　【出处】

　　根据周恩来手稿刊印。

　　【注释】

　　〔1〕这是周恩来为中共中央军委起草的给陕甘宁晋绥联防军绥德军分区司令员吴岱峰和副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高朗亭的电报。

　　〔2〕指吴岱峰、高朗亭一九四七年九月一日十八时一刻和同日二十时十分给中共中央军委的电报。前电报告：从米脂向乌龙铺转来的敌军有两个旅，已到吴家峁与姬家寨山上，是来接佳县城之敌逃走的。后电说：据侦察人员报告，米脂敌军今天确实进到姬家寨，数目未查清。佳县敌仍在北门外瓦窑坡修碉堡，在城内补修城墙及巷战工事。

　　〔3〕绥、清，指陕西绥德和清涧。

姬维升：1941年加入中共党员，沙家店战役期间任村党支部书记。

硝烟远去初心犹在：姬家寨一组老兵的岁月长歌

土地革命期间：

姬飞成：1910年出生，1933年参军陕北红军，中共党员，陕甘宁晋绥联防军警备三旅789团任连长，营救贺晋年将军荣获三等功，1946柠条梁战斗牺牲。

姬兆成：乳名银兆，生于1902年，西北野战军一团任副营长，因战牺牲。

1946年参军有五名：

姬宏元 姬宏民 姬聚岐 姬德银 姬海茂。

1947年参军有九名

姬怀福 姬树红 姬成信 姬树彪 姬树开 姬宏发 姬壮龙 姬仲贵 姬树春 。

1948年参军有十八名

姬维战 姬宏旺 姬树生 姬树圣 姬怀旺 姬树福 姬树录 姬树祥 姬吉信 姬宏德等人

抗美援朝志愿军四名

姬树祥 姬怀福 姬树红 姬宏发 。

革命烈士有

姬飞成 姬兆成 姬怀旺

这一方村落堪称红色革命热土，一门姬氏子弟接续投身革命洪流，从土地革命时期就有人扛起陕北红军的旗帜，解放战争逐年分批参军入伍，更有壮士远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三十多位子弟前赴后继，三位烈士永远定格在了征战路上，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国安宁，彰显了姬家寨人淳朴又滚烫的家国情怀，是镌刻在乡土之上不朽的红色家风。

世代传承的报国之志令人动容，小小的村庄见证了一代人舍小家为大家的抉择，这些先辈的英雄事迹，值得后辈永远铭记与传承。

2026.6.20

姬树祥，人民解放军、抗美援朝志愿军老兵，原青海省林业厅党组书记。离世

姬怀福，1948年入党，抗美援朝志愿军炮兵排长。军旅生涯结束后归乡务农，历任村支书、村长。离世

姬树红（1926.7—2019）：中国人民解放军志愿军，抗美援朝胜利归国 。榆林公安局处级离休干部，2019年腊月石家庄去逝，葬于故土姬家寨。

姬宏发：1948年入党，原人民解放军、抗美援朝志愿军战士。退伍后返乡务农，曾受到时任国家副主席曾庆红慰问，现已辞世。

姬聚岐：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6年服役于陕北四六团，担任话务兵；退伍返乡后务农，历任村大队长、村会计，2021年逝世。

姬成信：1947年参军，1949年入党，因战伤残退伍，特等残疾。离世。

姬宏明，残疾军人，离世。

姬树彪，伤残军人，离世。

姬树春，伤残军人，离世

姬树亭，退伍老兵，离世。

　　编撰：姬存秀

图片：众乡人提供

1926.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