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庄》第三章

汶阳文学

《雨落庄》第三章

民国十三年，暮春。

几载私塾光阴一晃而过，刘之照与孙尚武都长到十一岁。年岁渐长，两人骨子里的较劲非但没有淡去，反倒随着各自心性成型，愈发尖锐直白。整个雨落庄，人人都清楚，河西刘家的大块头少年，与河东孙家清秀后生，是天生的对头，但凡二人同处一处，必然生出摩擦，小到一句口角，大到拉扯动手，从未有过半日安生。

河西青砖大院里的刘之照，身形早已甩开同龄孩童一大截，肩宽背厚，臂膀结实，寻常成年汉子扛不动的半捆柴草，他单手便能拎起。温氏依旧日日叮嘱儿子忍让，可经过数年学堂争执、山林抢柴，刘之照心里清楚，一味退让换不来安稳，孙家母子心底的执念扎根太深，只要这座大院还在，只要两姓旧仇未消，孙尚武便不会停下处处针对自己。

这几年，刘忠厚逐年打理家中田产，河滩熟地、山坡薄地尽数耕耘，家中粮仓年年充盈，大院光景愈发兴旺。院心棠梨树年年花开花落，枝桠伸展得愈发宽大，遮下半院阴凉，墙角泉眼活水常年叮咚，院内一年四季烟火不断，落在孙家眼里，每一分兴旺，都成了刺目的光景。

河东孙家日子依旧拮据，土坯房常年漏风漏雨，孙守义常年盘算着积攒银钱，想寻一块新地基重建宅院，可庄内上好地块尽数被刘氏占去，次等坡地贫瘠缺水，建房也难有起色。柳氏时常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河西巍峨门楼叹气，转头便将满心怨意尽数说给孙尚武听，日日提点他莫忘当年宅基旧债，莫要在任何事上输给刘之照。

孙尚武读书悟性远超刘之照，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记账、读地契、念文书样样精通，老秀才时常夸赞他聪慧过人。可这份聪慧，大半都用在了算计刘之照、打压刘氏族人身上。他从不正面硬拼力气，专挑旁门左道的法子处处刁难，或是散播闲话，或是暗中使绊，总能挑动两边矛盾，自己置身事外，不落半分过错。

入春之后，庄里定下一年一度的山会，十里八乡的商贩、农户都会赶来雨落庄，摆摊售卖布匹、杂粮、农具、零嘴，是整年最热闹的日子。山会当日，各家孩童都会揣着家中省下的零碎铜钱，去往集市闲逛，买点糖糕、泥人，是孩子们一年到头最期盼的乐事。

温氏心疼刘之照平日勤恳放牛拾柴，取出积攒许久的几枚铜钱，塞到儿子手中，叮嘱他赶山会切莫与人争执，逛完集市便早早归家，莫要与孙家孩童纠缠。刘之照将铜钱小心收进衣兜，应下母亲嘱托，吃过早饭便独自往庄中央集市走去。

山会人声鼎沸，各色摊铺沿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糕的甜香、农具的铁器冷味、杂粮的谷香混在一处，热闹非凡。刘之照顺着摊铺慢慢闲逛，目光落在一处卖糖糕的小摊前，刚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响。

孙尚武带着四名孙家少年堵在路中间，挡住了他前行的道路。

“兜里揣着铜钱，是打算买糖糕？”孙尚武双手背在身后，眉眼带着几分戏谑，“刘家田地多、粮仓满，铜钱来得容易，不如分一半给我们，也算弥补当年抢占宅基的亏欠。”

刘之照下意识捂住衣兜，往后退了半步，牢记母亲叮嘱，不愿当众起冲突：“铜钱是我娘辛苦攒下的，我不会分给你。”

这话引得孙家少年哄笑四起，孙尚武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掏刘之照的衣兜。刘之照侧身躲闪，宽厚的臂膀轻轻一撞，孙尚武立足不稳，踉跄着撞在一旁的竹木货摊，竹筐里的木勺、竹筛散落一地，摊主见状急忙上前拉扯二人。

混乱之间，孙家少年一拥而上，有的拽刘之照衣袖，有的伸手抢夺衣兜，刘之照不愿伤人，只不断格挡避让，粗布衣衫被撕扯出多处破洞，衣兜里的几枚铜钱滚落地面，顺着泥土缝隙滚得到处都是。

刘之照弯腰想去捡拾铜钱，孙尚武抬脚踩住其中两枚，用力碾动，铜皮磨出划痕，口中冷声道：“这点铜钱，对你刘家不值一提，今日我便替你花了，省得你拿着钱财耀武扬威。”

积攒多日的忍让在此刻濒临崩塌，刘之照抬眼看向孙尚武，眼底褪去往日温和，添了几分沉郁火气：“我处处让你，你为何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余地？”

“余地？当年刘家抢占孙家宅基之时，可曾给我们留过半分余地？”孙尚武抬高声调，引得周遭赶集乡民纷纷侧目，“你住阔大院，吃满仓粮，手里有闲钱逛集市，我孙家世代住破土房，凭什么事事都要让着你？”

围观乡民大多知晓两姓旧仇，有人低声劝解，也有孙氏族人暗自偏袒孙尚武，刘氏长辈远远望见，连忙上前拉开刘之照，劝他暂且退让，莫要在山会当众闹出大乱，惹得乡保前来责罚全族。

刘之照只能压下心头火气，弯腰捡拾剩下几枚残缺铜钱，默默转身离开集市，没再逛半分摊铺，径直往河西大院走去。

回到家中，温氏看见儿子衣衫破损、铜钱大半损毁，心里已然明白发生了何事，没有半句责备，只是取来针线，坐在门楼石阶上缝补衣衫，指尖穿梭之间，一声绵长叹息落在风里。

刘之照蹲在棠梨树下，望着墙角缓缓流淌的泉眼，静静沉默许久，心中第一次清晰生出念头：退让换不来平和，这座大院带来的安稳，注定要被孙家无穷无尽的争抢搅得不得安宁。

山会过后不过半月，庄里又生出一桩新的争端。雨落山半坡有一片公有牧坡，青草丰茂，各家牛羊都会赶到此处放牧，往年两族约定，刘氏上午放牧，孙氏午后放牧，互不侵扰。可这一年，孙尚武撺掇孙守义，说牧坡离河西更近，本该归孙家使用，日日一早便带着孙家牛羊抢占整片坡地，驱赶刘氏放牧的牲畜。

这一日清晨，刘之照牵着家中两头黄牛上山放牧，远远看见孙家牛羊占满整片青草地，孙尚武坐在坡顶青石上，冷眼望着他，丝毫没有避让之意。

“祖上定下规矩，上午归刘家放牧，你们速速将牛羊赶到东坡。”刘之照牵着黄牛走上前，语气平稳，依着旧理说事。

“规矩是人定的，如今这片坡地归孙家。”孙尚武站起身，几步走到刘之照面前，“河西宅院、河滩良田、山间牧坡，本该尽数属于孙家，不过是先拿牧坡讨回一点公道。”

话音未落，几名孙家少年挥动长鞭，驱赶刘家黄牛，黄牛受惊四处冲撞，啃食的青草尽数被踩烂。刘之照怕黄牛受伤，伸手拉住缰绳，一身蛮力稳稳控住两头耕牛，任凭孙家少年挥舞长鞭，始终不肯退让半步。

两人在牧坡对峙许久，直到两族长辈闻讯赶来调解，乡保出面重申旧约，孙家才不情愿地将牛羊迁往东坡。可孙尚武临走前，回头看向刘之照，眼神里的较劲丝毫未减，那模样像是在说，今日暂且退让，往后还有无数争端等着。

岁月流转，转瞬入夏，连日晴旱无雨，山涧流水大幅缩减，河滩田地灌溉再度紧张，两族分水的老矛盾，又一次摆上台面。

孙守义召集全族族人商议，打算再次堵截上游水口，抢占水源，孙尚武在一旁出谋划策，提议先去乡公所递状纸，谎称刘氏常年独占水源，欺压孙氏，想借官府文书占住道理。

消息很快传到刘氏大院，刘忠厚召集族中长辈议事，院内堂屋坐满刘氏族人，人人面色凝重。温氏端着粗茶穿梭席间，站在门边静静听着众人交谈，眼底满是忧虑。

她走到院外，找到正在棠梨树下劈柴的刘之照，轻声叮嘱：“往后见到孙尚武，能躲便躲，他心思多，处处算计，咱们安稳守好自家田地宅院，不必和他争长短。”

刘之照放下手中斧头，擦去额角汗水，望向河东低矮土院的方向，缓缓开口：“娘，我想安稳度日，可孙家从来不肯放过我们，宅基、水源、牧坡、集市，事事都要争抢，一味避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温氏一时无言，只能抬手轻抚儿子肩头，满心无奈。她清楚，儿子说得句句属实，可她一介妇人，无力化解两族几代积攒的深仇，只能日日祈祷，盼着往后少些纷争。

几日之后，乡保再次上山调解分水事宜，当着两族族人的面，重申四六分水旧规，严令孙家不得私自堵截水口。孙守义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官府管束，只能暂且作罢，可心底的怨气，尽数转嫁到刘之照身上，日日叮嘱孙尚武，寻机会夺回属于孙家的一切。

盛夏时节，暴雨突至，雨落山山洪再次冲刷河滩，往年分界的几块青石被大水冲移位，河滩地界变得模糊不清。孙家趁机宣称，西侧几亩肥田本是孙家地界，被刘氏多年侵占，孙尚武带着几名孙氏青壮，扛着锄头去往河滩，想要私自挪动界石，抢占良田。

刘之照听闻消息，独自赶往河滩阻拦，彼时孙尚武正弯腰撬动青石界石，泥土溅满衣衫。

“地界石碑多年未曾变动，山洪移位只是暂时，不能随意更改田亩分界。”刘之照站在界石旁，挡住孙尚武的去路。

“当年宅基都能被你们用手段抢走，几块河滩田地，自然也该归还孙家。”孙尚武不肯停手，依旧撬动青石，二人一左一右握住石块，暗中比拼气力。

孙尚武身形单薄，几番较劲，始终无法挪动半分界石，颜面尽失，索性扔下锄头，站在河滩之上高声控诉，引得两岸族人纷纷赶来围观。两族族人再度对峙河滩，争吵声此起彼伏，眼看就要重演数年前的流血械斗，乡保带着公差匆匆赶来，丈量河滩地界，对照早年地契，证实田地归属刘氏，孙家无理取闹，勒令孙家众人即刻退离河滩，不得再随意挪动界石。

人群散去，河滩只剩刘之照与孙尚武二人，隔着一块青石静静对立。山间暴雨刚歇，空气潮湿闷热，涧水哗哗流淌，冲刷着两岸无尽的恩怨。

“就算官府次次偏袒你们，我也不会就此罢休。”孙尚武丢下一句狠话，转身往河东走去。

刘之照独自立在河滩，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心底一片沉静。他明白，往后数十年，这样的对峙、争抢、拉扯，只会越来越多，从孩童少年，一路纠缠到中年、暮年，只要这座河西青砖大院还矗立在此，两姓的纠葛便永无停歇之日。

暮色缓缓笼罩雨落山，刘之照踏着泥泞土路回到大院，温氏早已备好粗茶淡饭，坐在门楼石阶上等他归家。院心棠梨树枝叶繁茂，遮住大半院落，泉眼流水叮咚，院内一派安稳烟火，可这份安稳，永远隔着一道山涧，隔着孙家母子永不消散的执念。

刘之照坐在棠梨树下，望着河东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指尖轻轻摩挲掌心，这些年无数次争执、拉扯、算计一一浮上心头。他生来守着这座全村艳羡的大院，生来便要与孙尚武争水源、争坡地、争集市体面，争世间细碎种种。

晚风穿过门楼，吹动院角晾晒的粗布衣衫，一院安稳，一涧仇怨，两个少年的较量，才刚刚走到中途，往后漫长岁月，数不清的拉扯与纷争，还在雨落山的朝暮里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