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边纪实——骑行中越边境中国最美沿边公路S325（二）

風聲

　　天色尚在青灰与墨黑之间挣扎，黎明像婴孩般蜷缩在厚重的云层襁褓中，迟迟不肯露头。　我们怀着对日出的憧憬，早早起床，欲赴海边赴一场与晨曦的约会。

清晨六点，宾馆大厅灯火通明，队友们早已整装待发，头盔上的镜片反射着清冷的灯光，像一群即将远征的骑士。唯独锦瑟，杳无音信。

电话打过去，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那头却只有无尽的忙音——想必是昨夜风尘仆仆，疲惫太深，此刻正陷在深沉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不忍惊扰她的酣眠，亦不愿因一人之迟滞而辜负了众人的游兴。于是，我挥手遣散队伍，让“春天的雪”等人先行探路，奔赴海滩去守候那一抹或许存在的绯红。

而我，则如一名忠诚的守望者，独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听着时钟的滴答声，静候锦瑟从梦中归来。

　　所幸宾馆与大海并无千里之遥。不过片刻，“春天的雪”骑着单车折返，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摘下头盔，无奈地摇了摇头：“别去了，天公不作美，云层厚得像灌了铅，今日怕是无缘日出了。”

闻此，请春天的雪在大厅等候，我与春风并肩而行，车轮碾过清冽的晨风，向着海滩疾驰。

到了沙滩，眼前的景象确如所言：天青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可及，海平面上是一片混沌的灰白，既无喷薄而出的绚烂，亦无碧空如洗的澄澈。唯有近处潮水带着泥沙的浊黄，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同样褐黄的沙滩，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喘息，像是大地在黎明前不甘的叹息。

我们在风中伫立良久，任凭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遗憾拂过面颊。确认今日与日出无缘后，便悄然抽身，将这片寂寥的海岸留给还在沉睡的梦。

　　景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林立的宾馆在料峭晨风中瑟瑟发抖，那些花哨的招牌紧闭着大门，做着未醒的繁华旧梦。

街道上空空荡荡，连流浪狗的身影都难得一见。我们寻遍角角落落，竟找不到一处可供果腹的烟火气。

全队决议：沿海岸线骑行，于路途之中觅一餐温饱。

车轮滚滚，我们路过一个又一个挂着“饭店”“早餐”招牌的村落，那些门扉却无一例外地紧锁着，像一张张紧闭的嘴。辘辘饥肠在单调的节奏中愈发躁动，直到骑行了二十余公里，在一处开阔的防风林带停下歇息。

此时，春风从背包深处掏出珍藏的牛肉干，深褐色的纹理间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岳斌也捧出一大袋紫黑色的葡萄干，颗粒饱满，甜中带酸。

我们席地而坐，就着海风咀嚼这些简易的补给。肉干的韧劲与果干的甘甜在舌尖交织，仿佛为疲惫的四肢重新注入了电流，那不安分的肠胃终于在荒漠般的路途中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继续向前，便抵达了万尾岛金滩。这里被北部湾温柔地环抱，十里长滩，沙细如绸，浪平如镜。

漫步其上，脚下是绵软如绸的金沙，阳光穿透云隙洒下，整片沙滩顿时金光灿灿，如同铺了一地的碎金，熠熠生辉。与昨日所见魔鬼礁的险峻奇绝不同，这里是一派温柔的江南气象，海水清澈，无海藻缠绕，亦无鲨鱼惊扰，唯有海鸥在浪尖上跳着无声的芭蕾。

眼前是碧波轻漾的海面，远处是海天相接的辽阔。我们在金滩上漫步，任由绵软的细沙没过脚踝，听着海浪催眠曲般的絮语，将城市的喧嚣彻底抛诸脑后。

　　这里无海藻缠绕，无鲨鱼出没，更无污染侵蚀，在阳光照耀之下，整片沙滩金光灿灿，如同铺了一地的碎金，熠熠生辉，与那魔鬼礁的险峻奇绝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情——一为温柔，一为雄奇，各尽其妙。

上午九点多钟，我们再次驰入S325线。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村庄里，终于寻访到了一家小小的餐饮店。

那是一家普通的米粉店，木桌木凳，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每人要了一碗米粉，热气腾腾的汤水，洁白的米粉，配上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虽简单，却在这饥肠辘辘的时刻成了人间至味。

一碗下肚，暖意从胃腹升腾至四肢百骸，精神状态为之一振，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

　　吃饱了，精神好了，我们一路沿海边骑行，穿过一个个渔庄，看渔民们修补渔网，看海鸥在浪尖起舞。临近中午十一点，一行十三人终于抵达了东兴竹山港旧码头——这里，正是S325沿边公路的起点，也是中国陆路边界线与海岸线交汇的神圣之地。

　　这里有"大清国一号界碑"，那是一块高1.7米、宽0.7米、厚0.4米的海蚀岩，碑身正面以遒劲的正楷阴刻着"大清国钦州界·知州李受彤书·光绪十六年二月立"几个大字，朱红的漆色历经一百三十余年的风雨洗礼，依旧透着不可侵犯的凛然正气。​ 它静静伫立在此，向每一位过客诉说着那段风云际会的历史，见证着陆海相拥的壮阔。

这里有"零点"路碑，标志着沿边公路725公里征程的起点；亦有刻着"零点"的大白球起点建筑，圆润洁白，如同一颗巨大的珍珠，镶嵌在祖国南疆的边陲。

　　尽管并非旅游旺季，这里仍有不少自驾游的旅人在此驻足，他们或拍照留念，或凝眸沉思。亦有骑友在此打卡，用镜头记录下这"从零点出发"的庄严时刻。车轮在此停驻，心却已开始丈量那漫长的边境线。

　　很巧，在这里，我们遇见了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长者——一位七十三岁的上海阿姨。老人家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眉宇间透着一股祥和之气。她独自一人，从上海出发，骑行至此，每天只骑四十来公里，不疾不徐，大部分时光都用来停留在路上，去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去聆听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故事。

她怡然自得，不赶路，只感受路。那份独骑的勇气，那份对生命的从容与热爱，令我们好几个队友都忍不住上前与之合影留念，将这份敬意定格在镜头之中。

在"大清国一号界碑"旁拍完照，我们又开始了新的征途——

　　海风带着潮湿的苦咸气息，扑面而来。我们爬上一个缓坡，汗水浸透了衣衫，在肌肤上凝结成细密的汗珠。于是停下车，脱掉了晨起时御寒的皮肤衣。就在这一刹那的工夫，刚才还在我前方十余米的骑友们，竟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望着眼前蜿蜒的小下坡，我知道他们并未走远，定是那山峦的拐角，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视线生生截断。待春风、岳斌赶至，我们三人压阵收尾，沿着中越边境的乡道缓缓骑行。中午时分，终于抵达了人声鼎沸的东兴口岸。

　　东兴口岸，游人如织，人声鼎沸。商贩的吆喝声与游客的呼唤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边境特有的交响乐。口岸河边桥下的三岔路口旁，簇拥着一堆看热闹的人。我们路过一瞧，原来是有人身着老式军装，全身抹上金粉古铜色，手持枪械道具，正在进行行为艺术表演。那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仿佛一尊从旧时光中走出的雕塑，吸引着众人的眼球。

同行的尔幸福偶快乐、猜许恩边、春天的雪、锦瑟、上善若水等诸友也凑上前去，与这"铜人"合影留念，消费了五元钱，换来一阵欢声笑语。

　　趁大家兴致正高，我跟东南打了个招呼，便与岳斌、春风、锦瑟跑到桥头口岸，去询问过境事宜。得到的答复是：需要签证，且签证须由旅行社代办，大约需要一天时间。

想到我们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出境而出境，主要是为了体验骑行边境线的独特感受，邂逅那些不一样的美景。往后的旅程中，我们还会经过更多的口岸，届时寻一个稍为清静、不具这般人气的口岸过境，领略一番异国风情，亦不为迟。

于是，在界河边逗留片刻，看那北仑河静静流淌，河对岸便是异国他乡，一水之隔，却已是两个世界。

　　接着，我们沿界河栏栅小道继续前行，逛了逛古镇旧街，那青石板路两旁的骑楼，保留着清末民初的风貌，仿佛时光在此凝固。又游了游寺庙，香火缭绕，梵音袅袅，让浮躁的心绪得以片刻安宁。吃过午饭，一行人等继续前行，车轮滚滚，风景流转，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

　　当我们骑近一个山庄时，打先锋的岳斌折返告知：方才在农家山庄查看了住宿环境与就餐条件，觉得此处歇脚并不理想。东南便掏出手机查看地图，发现旁边有一条小路，正通往一个不远的小镇，建议大家到小镇住宿就餐。

正商议间，从农庄开出了一辆小车，车主是一位热情的老板娘，她说她家住镇里，正是开旅店的，且愿意以双标百元一间的价格给我们。于是，我们一行便跟着这位热心的老板娘，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来到了滩散口岸小镇。

　　站在滩散口岸眺望对岸，一条不宽且几近干涸的河床，将中越两国分隔开来。这里看上去平和安详，边境守卫也并非森严壁垒、剑拔弩张的景象。若是跃过闸栏，跑过这二十来米宽的河床，到越南去不过是秒秒钟的事。

然而，偷越国境之事是断然不可为的——轻者是违法，重则是叛国！国境线，是神圣不可逾越的底线，是每一个公民心中必须坚守的疆界。

　　滩散口岸冷冷清清，我们询问武警是否可以通关过境，得到的答复是：口岸关闭了。

眼瞅着那宽敞的公路和静默的闸口，遥想昔日里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繁忙景象，不禁感慨万千。遂叹越南不会珍惜这睦邻友好的大好时光，让这原本热闹的口岸变得如此冷清寂寥。

　　不一会，看房的岳斌下楼来，皱着眉头告诉我们：这个旅店怕是许久未有住客了，房间内弥漫着刺鼻的霉味，还是另觅住处为妙。然而，当他在镇上转了一圈后，却发现这里的住宿条件已是镇上最好的了。无奈之下，只好住下。推开窗，让那带着边境气息的风吹进来，驱散些许霉味，也算是旅途中的另一番体验。

　　岳斌常说："一餐不吃肉，心里亏得空；一天不吃鸡，要修发动机！"

这话虽糙，却道出了长途骑行的真谛。长途骑行是个苦力活，没有充足的营养补充体力是不行的，吃好，是必须的！这不仅是对身体的犒劳，更是对意志的滋养。

　　住下了，不用赶路，便找了一家饭店就餐。鸡鸭鱼肉，各种荤菜纷纷端上了桌，色泽诱人，香气四溢。望着这丰盛的菜肴，平日里不尚饮酒的我，竟也欣然接受了嗜酒如命的"春天的雪"珍藏的美酒。

举杯相碰，酒液入喉，微醺之际，一日的疲惫仿佛都化作了此刻的满足与欢愉。

窗外，边境小镇的夜色渐浓，而我们，在这远离故土的边陲之地，用一顿丰盛的晚餐，为这一天的骑行画上了温暖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