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日子（7）

同路人

　　过日子啊，说到底是一场静悄悄的修行。不是庙里的那种，是灶台边的、办公桌前的、公交车上的。你看不顺的人，你得把他看顺了；你咽不下的气，你得咽下去；你看不起的人，你还得把他看起。有时细想，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在炼钢，把自己放在生活的大熔炉里，一遍遍地淬火。

　　我老家一邻居，在他自家的辅房屋顶披搭了一层彩色铝合金皮，每当天一下雨其主屋屋面的水就落在那皮上，发出不停的叭嗒声。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起初我旁敲侧击提示过他，结果无动于衷。于是每当听到那落水声我恨得牙痒，枕头捂着头，心里把邻居全家都问候了个遍。可有一天，我突然想通了：我若冲过去论理，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不过是两败俱伤，把日子过得像战场。有一天，我找了块大小相宜的加厚的地毯送过去，笑呵呵地说：“伙计，这东西辛苦你辅在落水点处，让声音变哑。”他愣了愣，接过它，从此再没听见只要下雨就有的似敲锣的声音。你看，把看不顺的人看顺了，不是懦弱，是给自己的生活让出一条路来。

　　我原单位的小王，刚来那会儿谁都不待见。做事毛手毛脚，还爱抢功劳。有次项目出了纰漏，大家心知肚明是他的责任，他却往小李身上推。当时我喉咙里的话都涌到嘴边了，那些骂人的词像排队等着冲出去。但我忍住了，只说了句：“可能是小李没交接清楚，你们一起把问题解决了。”后来小王主动找我解释，说当时太害怕了，不应该扯上小李。现在他和小李是最好的搭档。把将要骂出的话忍住，不是软弱，而是给彼此都留了台阶下。话一出口是刀，咽回去是药，能治人心的病。

　　再说我高中同学朱成，四十岁那年丈夫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她本是养尊处优的太太，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日子不饶人，她硬是去菜市场摆了个摊卖饺子。第一次见她系着围裙剁肉馅，手上全是裂口，我差点掉泪。她却笑着说：“以前看不起摆摊的，现在自己干了才知道，凭本事吃饭，不丢人。”把不愿意做的事做好，不是认命，是在命运的夹缝里开出一朵花来。

　　人这一生，若总从别人身上找原因，看谁都不顺眼，想什么都觉得是别人亏欠了自己。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活得像只刺猬，满身是刺，扎得别人疼，自己更疼。可若转个身，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天地忽然就宽了。老家邻居的落水声，是不是我太敏感甚至产生了误解？小王推卸责任，是不是我平时太严太细了？高中朱同学的遭遇，是不是也教会了她坚韧？一想就通，通的不是别人的脑，是自己的心。

说到底，日子就是一面镜子。你冲它皱眉，它便皱眉看你；你给它笑脸，它还你晴空万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在没格局的人心里是座山，压得喘不过气；在有格局的人眼里，不过是风过树梢，雨打芭蕉，听听就过去了。

　　过日子不是打仗，不必步步为营每战必胜。有时候退一步，把看不顺的看顺，把看不起的看起，把骂人的话咽回去，把不愿做的事做好——这哪里是妥协？分明是给自己修了一条更宽的路。路宽了，才能走得更远；心宽了，才能装下更多风景。这大概就是中国人说的“过日子”三个字里，藏着的全部智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