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中散文《母亲最忙重五节》——入选五年级语文同步教材

陈友中

<p class="ql-block">母亲最忙重五节 </p><p class="ql-block">我老家在温州的一个小山村。那里重五节非常隆重。俗话道:三日重五四日年。可见重五仅次于过年。</p><p class="ql-block">重五为纪念谁?众说纷纭:纪念屈原, 纪念伍子胥,迎涛神,龙的节日,恶日等等,但应以纪念屈原为主旋律。有唐代文秀《端午》诗为证:“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 端午节的别称也是各个节日之最。如端五节、端阳节、重午节、五月节、菖蒲节、龙舟节、粽子节等多达二十多个。重五节是我们这一带的通称。</p><p class="ql-block">我小时的记忆里,一家人中母亲是最忙的一位;四季八节里,重五节又是母亲最忙、最快乐而又最忧伤的一天。因为那天恰是母亲的生日。</p><p class="ql-block">母亲的忙碌未到重五就开始了。粽子是重五节的重头戏,母亲往往提前十天半月就去采箬。箬竹干细叶大,生于阴面的山间谷底。母亲常到附近永(嘉)乐(清)边界的一个幽谷里采。那儿奇峰顶天,青峦松岗,溪涧流水潺潺,林间鸟语声声。松鼠腾跃,雉鸡时起。母亲是采箬能手,头戴箬立,腰系刀鞘,在藤蔓横生,荆棘 载途的柴草丛中,披荆斩棘攀缘,踏草采箬前移。箬竹生着老叶、新叶和未展开的卷叶。卷叶像支支嫩绿的锥子,尖尖地往上翘。山风吹拂,摇摇晃晃——似摇头,也似点头。我们采的是新叶,笃笃笃一张张箬在母亲手中捏成一贴,用茅草扎着捆在腰间。采到数十贴,捆成一大捆顶在头上背回家,又一贴贴摆开晒太阳。留些自用,其余的挑到虹桥卖。</p><p class="ql-block">煮粽子得用松树柴爿,母亲也早早督促父亲备好。</p><p class="ql-block">包粽常在重五的前一二天。几斗糯米,用稻草灰汤浇湿,放在大米背里,几束棕枝从梁上倒挂下来,姐姐、母亲动手外,还得把婶婶嫂嫂都叫过来帮忙。原料不同就压出五花八门的粽子,什么青豆粽、黄豆粽、绿豆粽、红枣粽、肉粽……一般都是四方粽,但也能做出新花样,如长长的,微型的。一个个给棕枝紧紧地捆扎着悬在空中,四个一小挈,八个十六个为大挈。一挈挈都躺到大镬里,浸在稻草灰汤中,要浸泡好长时间才开始烧;烧很长时间,扑鼻的粽香才慢慢地从镬里袅袅撒开。我们便徘徊其侧,张张望望,直咽口水,还念着母亲让我猜过的谜语:四角四丁香,掉到河中央;河底翻筋斗,爬起脱衣裳。镬盖终于掀开了,粽子的香气与雾气扑面而来,我吃了一个又一个。母亲也给一些还没包粽子的邻居送去几挈,先吃为快。</p><p class="ql-block">母亲还要为我们制作香袋,鸡蛋袋。针线,在母亲手里也跟镰刀似的运用自如。她利用花花绿绿的小布块,夜以继日,穿针引线,为我们每人织一个小巧漂亮的小香袋,里边藏有香粉、雄黄之类。放在身边,以驱毒虫叮咬。鸡蛋袋用线织成疏朗网眼,放一个鸡蛋。</p><p class="ql-block">那鸡蛋可非一般,是用煮蛋草(中药名茜草)染红的。这红也非一般,其色纯正,红得发紫,红得匀称、透彻,有利保鲜,有益身体。母亲有时自己挖茜草,有时把任务交给我。我拿着小锄头到老地方找,那儿一棵三人合抱的乌桕树,枝稠叶茂,势欲与山岳峥嵘,树上蝉声阵阵,鸟雀翔集。树下泥土松软。茜草藤伸得长长的,根也扎得深深的。挖下去再挖下去,就有暗红的肉根露出来,挖它一大把,就能染红几十个蛋。挖茜草有乐也有惊。有时意外地挖到百合、九蒸姜,那是求之不得的。百合鲜炒,蒸晒都是美味;九蒸姜必须蒸九次晒九天,才成甜美的药膳。如挖到白字虫(书名蝉蛹),白白软软又胖胖,蛹身上短而疏的绒毛,我很害怕。后来得知它就是知了的前身。在泥土里呆一二年,甚至十来年,经四次蜕变,上树成为知了,雄的给我们吹奏天然的乐章。众多文人墨客托物言志,颂扬不已。什么“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l李商隐)”。“居高声自远, 非是藉秋风(虞世南)。”</p><p class="ql-block">重五节那天,母亲起得特早。先是采“重五草头”——夏枯草,枫树叶,艾草,菖蒲……煮成一大锅百草汤让我们洗脸。母亲说凡是这天采的草都是消灾免疫的良药,洗了不长疮。要我们淋一淋,擦一擦,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格外舒爽。接着是吃:大蒜,鸡蛋,粽子……然后是分鸡蛋,最大最红的放到鸡蛋袋子里,挂在脖子上,走起路来在胸前晃来荡去,像晃动的小火球。</p><p class="ql-block">午餐是节日的高潮。粽子依然占主体地位,一大盘子粽子居中:青黛色的外衣,四角如菱,系着淡青的腰带。腰带打的是活结,一抽就撒;要是打成死结,就叫駡娘粽——急着要吃,可又解不开,就骂开了。有儿歌云:一个粽,四个角,箸串糖蘸,咬一口,放下。其次是鸡蛋,红彤彤地格外醒目,也格外诱发食欲。母亲说煮鸡蛋也有讲究:煮熟后即用冷水浇,好剥,离壳;不然,蛋都沾在壳上,吃不净,浪费。当吃到蛋黄时,母亲都反复叮咛:嚼细些,怕食积兮!再次就是乡村佳肴——鸡。母鸡是我们山面人的“聚宝盘”,鸡蛋换针线,油盐;雄鸡当钟表用。平时只有稀客贵宾来才磨刀霍霍向家鸡,如新女婿,如儿子参军。其余就是重五与过年等大节日才杀鸡。大盘鸡汤里,有陪衬:豆腐、猪排、黄花菜。吃鸡也有讲究:最希奇的算鸡腿,让当家人父亲享受。鸡头,鸡爪,鸡排,由我们小孩子吃。你若首当其冲直搬鸡腿,母亲会以眼神劝你退还。鸡头往往让爱睡懒觉的人吃,说是鸡醒得最早,吃了就能早起。吃鸡也有禁忌:吃了鸡子(接下)</p> <p class="ql-block">跟吃了鱼子一样会糊涂;五爪金鸡不能吃,说是成精了,一般鸡只有四爪,五爪是很老的鸡。</p><p class="ql-block">满桌子菜都出自母亲之手,可她吃得最少,我们正吃得热闹,她却仍在烧,好菜都只吃一点儿,说是自己给油烟熏了,不想吃。我现在回想,这可是她的借口,故意省给我们吃的。</p><p class="ql-block">不管平时会不会喝酒,席上都要沾一下。重五节不喝黄酒,而要喝家烧的白酒,酒中还要放些许雄黄。母亲还用食指点着雄黄酒在我们的印堂上、额上点几下,用以辟邪。饭后,平时滴酒不沾的父亲端着大碗雄黄酒,大有勇士临阵,把酒临风的气度。含一口,哺哺哺……从屋里哺到房外,从房前哺到屋后,角落里,阴沟中,墙壁上,床底下,猪圈牛棚里……凡是有五毒——蝎、蛇、蜈蚣、壁虎、蟾蜍出没的地方,都哺个遍。再撒砺灰,一把一把地撒,灰暗的角落也占了光。我们把它作为一除永安的净洁剂,总以为这么一哺一撒就一年安宁了。这些地方也有了过节的气息——斑斑点点,黄白相间,酒气浓浓。</p><p class="ql-block">母亲生于1918年,重五是其生日,我们为她高兴,她也快乐,可往往快乐过后就偷偷地抹泪。后来从父亲口中得知,重五本不是个好日子。这天出生的,男克父,女克母。我妈九岁没了爸,12岁没了娘。只剩她孤苦伶仃一人,真是命苦呀!母亲现在这么做都是为了辟邪驱恶,为了大家平安。我后来从书里得知:古人真的以为重五是恶日。先秦时代,普遍认为五月是毒月,重五是恶日。《吕氏春秋 仲夏记》里规定五月要禁欲、斋戒。《夏小正》中载:“此日蓄药,以蠲除毒气。”还认为重五是死亡之日。《史记》载孟尝君生于重五。其父要其母不要生下他,认为“五月子者,长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这样,在此日插菖蒲、艾叶以驱鬼,薰苍术、白芷和喝雄黄酒以避疫。我们温州,古称瓯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南蛮之地,许多古语与风俗一直保留着。尽管我父母亲目不识丁,但她说的与古书都很接近。母亲还给我介绍了有关五月的天气、农业谚语:吃介重五粽,棉衣慢慢送。五月热,五谷结。五月烂,八月燥。</p><p class="ql-block">因而,重五节就如春节一样成了我小时期盼的节日。</p><p class="ql-block">如今粽子,鸡蛋什么的离我们似乎更近了,即使不在重五节,叫卖声也前伏后起,然而,那个过程,那种氛围,那份乐趣却离我们日益遥远了。尤其是城镇里的青少年,几乎再也感受不到了。现在作为法定节日,能否让青少年深入体验,我期待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于 2008-4-21;发表于 2008年 第06期 美文(下半月) </p><p class="ql-block">入选五年级同步教材《精彩阅读》</p> <p class="ql-block">一句话总评:一篇有温度、有厚度、有味道的怀乡忆母之作,堪称当代乡土散文的佳作。</p><p class="ql-block"> ————元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