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

吴一凡

<p class="ql-block">我二哥</p><p class="ql-block">吴一凡</p><p class="ql-block">我的二哥吴运强,是新中国的同龄人。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数他长得最帅气,体育天赋更是出类拔萃。他善良、勇敢、勤劳、实诚、执拗、率真、可爱,是我最亲近的亲人。</p><p class="ql-block">二哥年轻时模样周正,一表人才。母亲常说,他儿时的模样,和那年代一款叫 “小儿安” 的药品包装盒上印的孩童画像一模一样。二哥比我年长十岁,他少年时英气十足的样子,我大多是从他儿时玩伴的口中听闻。十六岁那年,二哥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前往青建林场;二十岁时,又转至胡铺公社刘锡大队插队。他和家人一同生活的时间不多,给我的印象是英俊潇洒。这里借用村里吴时根和我的一番对话,描摹一番二十多岁时二哥的风采:“一凡,今天我在金牛街碰到你二哥了,哇,你哥好帅,他身着笔挺的的确良战士服,搭配快巴布料的窄脚裤,脚蹬白色回力鞋,身姿挺拔,意气风发。”</p><p class="ql-block">二哥在体育方面有天赋,篮球、乒乓球都打得好,尤其以篮球最为出色。篮球场上,他移动灵活、出手利落、精准稳健,最擅长远投。当年在大冶二中读书时,同学们送他 “神投手” 绰号。可惜受时代所限,父母没有现代的科学育儿观,不懂得因材施教、定向培养,埋没了二哥这样的体育人才。</p><p class="ql-block">二哥打小勇敢、心地善良,小小年纪便有见义勇为的担当。十二岁那年,他曾两次跳入水中救人。其中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虬川河金牛街大桥桥下。见有孩童落水,他想都没想,就奋不顾身地跳入水中救人。溺水者意识混乱,紧紧抓住施救者不撒手,二哥被落水者缠住,差点一同沉入水底。万分危急中,二哥拼尽全力,挣脱束缚,硬生生将落水少年拖上岸来。</p><p class="ql-block">被救少年名叫柯昌华。或许是年纪尚小懵懂无知,又或许是心生胆怯,柯昌华大概没有将落水遇险一事告知家人,要不然,这份救命之恩,二哥为何没有得到柯昌华家长的道谢?时隔多年,二哥在柯昌华工作的单位 —— 保安沙田煤矿与其重逢,柯昌华请二哥吃了一顿便饭,又带二哥去他矿上澡堂洗了一个澡,算是报答了救命之恩。</p><p class="ql-block">1965 年,国家号召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彼时这项政策尚未全面推行,也没有实行 “一刀切”,家中可以酌情留下一人。年仅十六岁的二哥格外懂事,一心想为父母分担生活重担。他主动把留城的机会让给大哥,让大哥留在家中照料父母、支撑家业。而他则毅然选择了 “上山下乡” 之路,前往刘仁八尖山殿 “青建林场” 奉献青春。</p><p class="ql-block">在“青建林场”创建的日子里,二哥勤恳踏实,吃苦耐劳,是众人眼里的实干家。业余生活里,打篮球仍是他的最爱,因球技在林场中独领风骚,大家都亲切称他为 “篮球王”。除此之外,他的排笔字也写得非常漂亮,大号字、小号字都得心应手,称他是 “青建林场” 的书法家也不为过。林场宣传栏、各处墙壁等地方,随处可见他书写的伟人语录、宣传稿件、标语口号。</p><p class="ql-block">1969 年青建林场解散,二哥转往胡铺公社刘锡村插队,再后来,他又调到竹林柯知青点。在那里,他的排笔字依旧是写得最好的。知青点围墙上那近一米见方、状如簸箕的八个大字 ——“愚公移山 改造中国”,便是他的手笔。书写这般巨型大字,他从不用提前打草稿,搭好梯子,手握大排笔,蘸上用红粘土兑水调制的颜料,提笔落笔一气呵成。那字体气势磅礴、苍劲雄浑,成了知青点一道亮眼风景。</p><p class="ql-block">二哥无论干什么活,不仅舍得出力,而且用心钻研。他在自留地里种出的红薯硕大,如同南瓜。物资匮乏的年月,年少的我不曾挨饿,全得益于二哥一次次挑回家的红薯。有人向他讨教种出高产红薯的诀窍,他憨憨一笑,朴实地说:“哪有诀窍,深翻土壤要舍得花力气,土壤肥沃要舍得用精肥,比如菜籽饼或豆饼之类。施肥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然红薯藤蔓疯长,地下的块根反倒长不好。说到底,出力、用心、用智慧对待土地,庄稼自然会用丰收来回报你。”</p><p class="ql-block">二哥勤俭自律,精打细算,十分节约。买菜总要多跑几家摊位,还习惯在傍晚菜贩收摊时去买;家里的家具、家用电器,总要用到彻底无法修理,才肯更换新的;随手关灯这类小事,总爱唠唠叨叨提醒家人。</p><p class="ql-block">可他的节俭,从来只针对自己。对待家人、亲友,他却慷慨大方。二哥对我更是疼爱有加:我少年时长出一颗畸形牙,从左侧牙龈斜着冒出来,不仅有碍观瞻,还十分碍事难受,有同学说畸形牙会慢慢戳穿上颚,我吓得不轻。是二哥带我去金牛医院拔掉了这颗牙,彼时诊疗费用是七角钱,放在当年,七角钱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现在说来恐怕没人相信。我读卫校时,每月仅有十三元助学金,生活比较拮据。两位哥哥每隔两个月轮流补贴我五元生活费。那时,他们的月工资才三四十元,五元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这份厚重的手足情,温暖了我整个求学岁月。还有一件往事,想来心中酸楚:二哥谈恋爱时新买了一件衬衣,我不经意间流露的羡慕眼神被二哥捕捉到,他竟将那件衬衣送给了我,可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二哥唯一一件新衬衣!多年后,二嫂还曾提起这事:“你二哥是真疼你。那时我发现他没穿那件新衬衣,还以为是晾晒在厂里时被人偷走了。”</p><p class="ql-block">二哥为家里付出的事,不胜枚举:是他年年往家里挑红薯,帮全家熬过饥荒;是他每年买回猪崽供家里饲养,家中一年的日常开销,全都指望这肥猪出栏变现;是他从林场带回槐木树苗,栽种在家门前屋后,给家人遮阳庇荫。待到父亲平反回城时,当年的小树苗已然茁壮成材,可用来打制家具了……</p><p class="ql-block">二哥为人厚道实诚,仗义得近乎愚钝。有一次,他一位好友家中办喜事,他已登门随过礼;另一位友人不认识路,央求二哥陪同前去送礼,他一口应允。进门之后,碍于情面,二哥不愿说明自己已经随过礼,又陪着再随了一份,憨厚得让人暖心。2000 年,原青建林场一名知青做生意向二哥借了一万元,那人直至离世也未曾归还这笔借款。后来知青微信群里,有人指责二哥不通人情,说那人过世,二哥都不随一份礼。彼时二哥已中风卧床,无力回应,好在微信群里有知情者站出来讲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其实,那逝者家属是知道欠债这件事的,见有人把这事挑明了,这才托人把钱还来。</p><p class="ql-block">二哥性格率真、执拗,有时甚至显得倔强顽固。这份执拗,让他做事专一执着、有韧性、持之以恒,是难能可贵的优点;可凡事过犹不及,他这份执拗有时会变成一根筋、固执己见、刚愎自用。家乡土话把“固执”叫作“老甲”,二哥在家里就有这“雅号”。</p><p class="ql-block">大哥与二哥年龄相差仅一岁多,两人自幼在一起摸爬滚打、嬉笑玩闹中相伴长大,拌嘴、扯皮、打架也是他俩童年的家常便饭。据大哥回忆,在两人七八岁最调皮的年纪,我们一家和外祖母同住,三舅打趣给两个调皮捣蛋的外甥各取一个诨号,大哥曰“皮癞”、二哥叫 “皮瘌”。两个小精灵自然懂得其中的贬损意义,对这诨名十分抵触。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他俩坚决反抗的缘故,这诨号其他人倒是不怎么叫了,却演变成了兄弟俩之间扯皮、攻击的口角武器。大哥喊一声二哥“皮瘌”,二哥必定回怼大哥一句“皮癞”。口水仗一旦打起,“皮癞”“皮瘌”声便经久不息地响彻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这种争斗,哥俩有一个默契的输赢规则:那就是谁先歇嘴,谁是输家。就这样哥俩一直要战斗到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可无论争执多久,战斗结果往往是大哥歇嘴投降,二哥获胜收兵。其实,大哥每次战败后,并不服气,曾无数回暗下决心:下次一定坚持到最后住嘴!好多次,大哥主动挑起战斗,只为赢回一局,可是每次都是铩羽而归。这个小故事充分表现出二哥的执拗、坚韧,生动体现了兄弟俩童年时光独有的相处情趣与温情。</p><p class="ql-block">调皮的兄弟俩有时玩得忘乎所以,会做出惹大人生气的荒唐事来。一旦闯祸,大哥应对策略是跑得五里不见烟,三十六计加一计,躲为上计;二哥却相反,他是硬扛到底。就算刚挨完打,他还要梗着脖子跟父母犟:“一点都不痛!”本来没逮着老大,父母就生气,既然老二没打服,那就接着打。但是,父母的加重处罚没有一次能让二哥低头认输。</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件趣事,也尽显二哥的倔脾气。那年全家下放,从金牛镇迁回祖籍,家里要砌柴火灶。二哥和父亲两人合作来做这项“工程”,可刚开工,两人就为灶门朝哪个方向开有了分歧。基因力量真强大,父子二人都是犟脾气,各执一词、寸步不让,僵持到砌灶工作无法动工,直到下午母亲出面调解劝说,父亲做出让步,工程才得以顺利进行。</p><p class="ql-block">岁月缓缓流逝,二哥退休了,日子变得清闲安逸,他每天跑步、逛图书馆。每周还会去爬爬山。每次上山,他都会精挑细选几根山上的荆棘、藤木带回家,用于制作拐杖。二哥对采伐回的原材料进行加工,锯裁、刨平、熏烤、定型。他还会依托木料天然的形态,在杖头上雕琢出龙、凤、犬、猴等栩栩如生动物纹样,再打磨、抛光、上漆,每一道工序都非常用心考究。二哥每每制成一件得意之作,就会异常兴奋、手舞足蹈,更有满嘴跑火车的自嗨时刻,说他制作的某根拐杖太有品位,称得上艺术品啦,谁给我一套房子、一辆车子我也不换,呵呵,没有人那么有眼光,拿房车换他的拐杖。不过,打趣归打趣,大家对他制作的拐杖是由衷赞叹:的确是精巧别致、结实耐用,煞是好看。特别是有动物造型的拐杖,浑然天成、质感生动,独具匠心。</p><p class="ql-block">除却制作拐杖,晚年的二哥还爱上了写诗,以此自娱自乐。他偏爱创作五言四句、七言八句的仿古体诗。他的诗,不拘泥于传统诗词的平仄格律,所以他从来不把他的诗称作绝句或律诗,因为在讲究平仄格律的人看来,他的这些文字只能算作随性洒脱的打油诗。但他的诗作情真意切、通俗易懂、朗朗上口,音韵自然流畅,字里行间皆是心田流出的肺腑之言,读来格外感人。在此摘抄几首,与大家共赏:</p><p class="ql-block">其一 离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独坐屋檐下,</p><p class="ql-block">天井雨滴答。</p><p class="ql-block">夜深油灯尽,</p><p class="ql-block">游子又想家。</p><p class="ql-block">(注:16 岁上山下乡)</p><p class="ql-block">其二 思乡</p><p class="ql-block">夜阑月如霜,</p><p class="ql-block">倚窗望远方。</p><p class="ql-block">清清虬河水,</p><p class="ql-block">翠翠西山岗。</p><p class="ql-block">别家已数年,</p><p class="ql-block">何时回故乡。</p><p class="ql-block">(注:虬川河、西山岗,是故乡金牛的水名、山名)</p><p class="ql-block">其三 记六五年中秋联欢晚会</p><p class="ql-block">月到中秋分外亮,</p><p class="ql-block">击鼓传花闹球场。</p><p class="ql-block">鼓停花落 “小铃铛”,</p><p class="ql-block">清歌一曲 “浪打浪”。</p><p class="ql-block">(注:知青唐小美昵称小铃铛)</p><p class="ql-block">其四 半世情缘</p><p class="ql-block">壮志宏图绘山乡,</p><p class="ql-block">激情岁月总难忘。</p><p class="ql-block">庙前同唱 “靠舵手”,</p><p class="ql-block">殿堂共舞向太阳。</p><p class="ql-block">林荫趣话小径深,</p><p class="ql-block">溪边云雨水流长。</p><p class="ql-block">半世情缘情未了,</p><p class="ql-block">枫红源于十月霜。</p><p class="ql-block">其五 六十抒怀</p><p class="ql-block">淡淡浮云黄昏天,</p><p class="ql-block">几经风雨步晚年。</p><p class="ql-block">岁月无情催人老,</p><p class="ql-block">青春易逝借酒眠。</p><p class="ql-block">苔色满墙寻故地,</p><p class="ql-block">蛙声一片忆夏田。</p><p class="ql-block">花甲学诗添新趣,</p><p class="ql-block">迟暮苦吟酿佳篇。</p><p class="ql-block">二哥对自己的诗作格外认真珍视,每写完一首,便会满心欢喜分享给家人、亲友、昔日知青伙伴。偶尔有人评价他的诗作过于直白简单,那评论没遂他的意,他会有些不高兴,他反驳诗评者: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不简单吗?二哥敢拿他的打油诗与诗仙李白诗篇作比较,是他的童心纯粹,这份自得其乐、天真赤诚的性子,也是二哥性格可爱、珍贵的闪光点。</p><p class="ql-block">二哥他固执、一根筋,也给他晚年生活带来了苦痛。二哥年轻时爱饮酒,退休后有些嗜酒了。家人屡次劝说,他都置若罔闻。怕家人不让喝酒,他甚至向家人隐瞒高血压病。后果是二哥七十岁那年,中风了,虽经抢救治疗挽回了生命,但个人的生活质量大打折扣。</p><p class="ql-block">万幸的是,二哥有一位天下难寻的好妻子,她温柔贤淑,对二哥不离不弃,体贴入微,将他的生活照顾得井井有条。</p><p class="ql-block">借此文,祝福二哥二嫂健康长寿,和睦相守,安度往后的岁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