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端午水,是每年这个时节准时落下的雨汇流而成。它从两千三百年前屈原的衣袂间来,漫过楚国的江岸,漫过诊室窗外的滂沱大雨,漫到今天窗前将落未落的云。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蘸着这水写的——水到哪里,字就流到哪里。</p><p class="ql-block"> 屈原把自己站成了一条江。从此每逢端午,水就涨起来,漫进每一个在水边愣住的人的心里。我写诗、写散文,不过是用笔接住这水,再往下一程递一递。</p><p class="ql-block"> 雨落下, 水涨起,故人如期而至。纸上落笔,便是隔水相望。</p> <p class="ql-block"> 《沧浪问》</p><p class="ql-block">雨落汨罗湿旧纱,魂醒楚水问天涯。</p><p class="ql-block">沧浪浊清终自惑,孤忠皎洁付烟波。</p><p class="ql-block">郢都宫阙埋烟灭,楚水舟楫载玉阶。</p><p class="ql-block">香草年年生浦外,离骚字字裂云开。</p><p class="ql-block">龙舟竞渡千帆退,角黍沉江万念灰。</p><p class="ql-block">天问声声传远岛,回声袅袅绕高旄。</p><p class="ql-block">魂随日月行地久,魄共星辰渡天秋。</p><p class="ql-block">江流不尽千年叹,山色长含万古寒。</p><p class="ql-block">诗魂未死垂青韵,浩气犹存寄锦文。</p><p class="ql-block">神舟直贯九霄上,星汉遥通三界方。</p><p class="ql-block">莫道忠贞随浪尽,从来肝胆照人明。</p><p class="ql-block">楚辞一脉连今迹,华夏千秋共吊屈。</p><p class="ql-block">谁解当年屈子志,空留后世楚人诗。</p><p class="ql-block">水底沉碑终作土,人间有泪总成珠。</p> <p class="ql-block"> 《两千三百年的雨》</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雨将落未落。明日端午,又该涨端午水了。我坐在桌前,忽然就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清晨——2022年6月1日,星期三,端午节前两天。那天的雨来得急,滂沱得像是天漏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正好是我上门诊。患者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听诊器按在胸前,我侧耳听着心音,余光扫过心电图纸上起伏的波纹。窗外雨声越来越大,雨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对面的楼。我敲着键盘开处方,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宋体字跳出来的瞬间,恍惚觉得那不是从键盘里敲出来的,是汨罗江的水在屏幕上洇开的。两千三百年前,那个人也站在江边。那时的天,是否也这般阴沉?他回头看过郢都么?他问天的那些话,等来回答了么?</p><p class="ql-block"> 门诊散了,雨还下着。我在桌前坐了很久,写下那年的第一首端午诗《七律·端午悼屈原》。诗开头写道“端午云神唱九歌,黎民恸泣楚江河。”天落雨,是云神在唱——唱《九歌》里那些悲怆的调子。而黎民的恸泣,从两千三百年前延续到今天,从未干涸。诗的结尾是“龙舟载汝归天去,天问千年百姓说。”写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屈子从未真正沉入江底。江水只是接走了他,像接走一枚太过沉重的印章。而千年来百姓包的粽子、划的龙舟,不是祭奠,是回信——是替大地写给天空的回信:我们还在读《天问》,我们还在水边等你。</p><p class="ql-block"> 两天后,端午正日,我又写了三首五律,一写再写,仿佛端午不过去,那些话就说不完。写到第三首,自己先怔了一下:“中华出圣主,赤县聚精英。慧眼观天际,神舟往宇穹。”悼念屈子的诗,怎么接上了"神舟"?可再一想,屈子当年《天问》,问的不就是日月星辰、天地玄黄么?那一百七十多个问题,像种子洒在中国人的血脉里。今日神舟飞天,不过是种子开了花。忠魂不必被禁锢在公元前,它可以附在任何一颗飞向星空的卫星上,继续问天。</p><p class="ql-block"> 转过年来,2023年端午,又填了一首《江城子》。词中写道“怀瑾握瑜宁玉碎。”瑾与瑜,都是美玉。屈子把自己打磨成一块玉,抱着它走进江心。他不怕玉碎,只怕玉蒙尘。这三个字在我心头响了很久——文天祥的《正气歌》、谭嗣同的狱中题壁,都是同一块玉在不同时代的碎响。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锋利、都明亮,都还能划破黑暗。</p><p class="ql-block"> 楚江深,魂魄在,永流芳。江水再深,也深不过一个人对家国的执念。魂魄在,在每一个端午,在每一场端午的雨中,在每一个低头看见水影时忽然愣住的那一瞬。</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写下的句子,回头再看,像是自己在替什么更古老的东西说话。屈子问天,没有等到回答。而我写的那些诗,其实也不是回答,是把他的问题又递了一递——递给下一个端午,递给下一场雨,递给下一个在窗前望见灰蒙蒙天色的人。</p><p class="ql-block"> 去年深秋,一个并非端午的夜晚,我又想起了他。那天有风有酒,窗外的天也是这般灰着。我写下《江城子·云旗迢递》:</p><p class="ql-block">汨罗江水碧泓澄。暮云平,楚烟萦。独醒人间,兰佩系贞诚。浊世独清终不悔,持素志,照沧瀛。</p><p class="ql-block"> 孤忠谁解九章情?叩天扃,有回声。香草美人,千载煜光明。华夏巍巍传道业,薪火继,仰星衡。</p><p class="ql-block"> "叩天扃,有回声。"写到这里,我释然了。屈子叩问过的天门,其实从未关闭。回声响了两千三百年,有时是端午江边的龙舟鼓,有时是诊室窗外的一场雨,有时是一个普通人在深秋夜里,忽然提笔想对远方说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一些地方的习俗——端午往江里投粽子,边投边喊:"屈大夫,吃粽子啊。"声音飘在江面上,仿佛真的有人在水底等着。屈子若听见,或许不会吃那粽子,但他一定会记住那个喊声。把一个诗人记了两千多年,每年在水边喊他一声,那是民间最朴素的永恒。</p><p class="ql-block"> 明日若雨来,便是故人如期而至。两千三百年前他问天,千年后百姓用粽香、用龙舟、用一代代人的记忆作答。每过一次端午,就是把那条看不见的脐带重新接上一回。</p><p class="ql-block"> 雨终于落下来了。窗外水声渐起,像极了那年门诊的早晨。我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墨水洇开,恍惚又是汨罗江的水。两千三百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忽然薄如窗纸,一捅就破。</p><p class="ql-block"> 那个两千三百年前站在江边的人,没有等来他想要的答案。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把自己站成了一条江。从此以后,每一个端午涨水的时候,都有人在水边替他继续问。而那些问题,从未沉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