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十）：贾岛篇

老潘（潘景卫）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题李凝幽居》贾岛

贞元十七年（801年），一个僧人骑着驴行走在长安繁华的街道上，就见这个僧人口中念念有辞，念叨着“推”、“敲”，手上还做着相应的动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知不觉中，前面来了一队官差，队列中间簇拥着一乘官轿，看架势来头不小。这个僧人浑未察觉，骑着驴一头撞进了队伍里，直到被人抓住，才恍然惊醒。僧人被带到轿前，那位官员倒也很温和，只是问他姓名，为何冲撞队列。

这僧人稽首道：“我乃是青龙寺挂单僧人，法名无本，俗家名贾岛，只因我刚写了首诗，其中有句：“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我因拿不定主意，该用“推”好还是“敲”好，想的入神，因此冲撞了贵人的仪仗，还请恕罪。”

那位官员就是韩愈，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时任权京兆尹（代理长安市长）。韩愈是爱才之人，他看到贾岛写诗入迷，也帮着考虑起来。只见韩愈沉思良久，才言道：“我觉得敲字更佳，因为此时月夜寂静，敲门声更能衬托环境之幽，此乃以动衬静，且敲门比推门更显知礼。”

贾岛闻言大喜，拜谢韩愈。两人相视一笑，虽地位相差悬殊，却均有知音之感，从此结为诗友。贾岛苦吟成痴，冲撞仪仗车队非止一次，当然不会每次都好运的遇到韩愈那样惜才之人。

一个深秋的日子，贾岛骑驴走在长安街道，但见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他触景生情，随口吟道：“落叶满长安”，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上句。贾岛又一次陷入苦吟之中，不觉间撞入宰相刘栖楚的车队中，刘栖楚二话不说，就将这个不看路的人送进牢里清醒一夜。贾岛虽被关押，却并不惊慌，他的脑子里全是上句该如何写，第二天早上，经过一夜冥想，终于得了上句：“秋风生渭水。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兰挠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忆江上吴处士》贾岛

贾岛是韩愈诗派的重要诗人，承接韩愈奇险革新一脉，开创清寒僻涩、炼字苦吟的新诗风，扭转中唐以来诗坛的浮靡，与孟郊并称为“郊寒岛瘦”。

盛唐重气象意境，中唐重情致，而贾岛转向字句雕琢，细碎写景，穷愁小我，开启晚唐窄小题材诗风，后来晚唐五代直至宋初，士人学五律多取法贾岛。

后世对贾岛的评价也是两极分化，欧阳修和梅尧臣两位大家就是拥贾派的代表，此二位早期学诗，深受贾岛影响，看重炼句功夫。而苏轼、严羽、朱熹等则是倒贾派的带头大哥，苏轼著名的“郊寒岛瘦”自不待言，而朱熹更直言贾岛诗格局狭小，缺少宏大意境，有佳句少佳篇。

在此老潘倒要说句公道话，贾岛出身贫寒，一生穷愁潦倒，他的家国情怀何由而生？还是韩愈对贾岛的评价更为贴切：

孟郊死葬北邙山，从此风云得暂闲。

天恐文章浑断绝，更生贾岛著人间。

《赠贾岛》韩愈

　　唐代宗大历十四年（779年），贾岛出生于范阳（北京西南）一个贫困家庭，幼年时时常过着忍饥挨饿的生活。由于生活无着，唐德宗贞元九年（795年），十六岁的贾岛在北岳恒山出家，法号无本。借助佛寺供养，贾岛的生活才有了改善，有机会学习文化，他为自己取了个号叫“碣石山人”。

贞元十七年（801年）初，贾岛云游四方来到洛阳龙门香山寺，当时官府有一条奇怪的规定，禁止和尚在午后外出，这让贾岛深感不便，他大发牢骚，写了一首诗《戏赠友人》：“不如牛与羊，犹得日暮归”。（残句）

这首诗后来被韩愈看到，大为赞赏，但两人并未见面，互不相识，直到贾岛在长安街市戏剧性的冲撞韩愈的仪仗，两人才认识，并结为好友。在韩愈的引荐下，贾岛还结识了张籍、孟郊等当世大诗人，与这些诗人的交往，也让贾岛的创作更加全面。

此心曾与木兰舟，直到天南潮水头。

隔岭篇章来华岳，出关书信过泷流。

峰悬驿路残云断，海浸城根老树秋。

一夕瘴烟风卷尽，月明初上浪西楼。

《寄韩潮州愈》贾岛

韩愈见贾岛才华横溢，不忍其埋没，便极力劝他还俗。贾岛亦有此意，毕竟科举扬名、仕途扶摇是每一位士人的理想，苦于生计，他没有马上还俗，仍栖身于寺院之中，刻苦攻读，准备应试。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剑客》贾岛

唐宪宗元和七年（812年），贾岛还俗，十年磨剑，信心满满地来到长安参考，但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初考不中。贾岛性格很自信，也很执着，随后几年他每年都坚持科举，但却屡战屡败，眼见科场不顺，原本就性格孤僻的贾岛更加沉默了，这个世界在他眼里也充满了不平。

裴度是中唐时期著名的政治家，卓有建树，历任四朝宰相，但他有一个爱好：喜奢华。有一次他斥巨资建了一座园子，园中广种花草，亭台楼阁，曲水流觞，非常漂亮。贾岛看到后不高兴了，你这园子建起来要拆迁多少居户呀，为什么只种花不种果树？他满腹不平之气，写了一首诗：

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

蔷薇花落秋风起，荆棘满庭君始知。

《题兴化园亭》贾岛

此诗一出，长安一片哗然，好在裴度胸襟宽广，没与贾岛计较，但贾岛“傲慢无礼，目无尊长”的形象已植入当朝权贵的脑中。

有此印象，贾岛的科举之路愈加坎坷，屡试不中，也让贾岛心中愈加不平。他自认才华出众，一次两次不中可以是意外，那十次八次不中就是有人从中作梗了，贾岛胸臆难抑，又作了一首诗：

病蝉飞不得，向我掌中行。

拆翼犹能薄，酸吟尚极清。

露华凝在腹，尘点误侵睛。

黄雀并鸢鸟，俱怀害尔情。

《病蝉》贾岛

这是一首政治寓言诗，在诗中作者自比病蝉，为现实所困，虽有才能却不能施展，而那些当权者，就像黄雀与鸢鸟，随时准备扑上来，置病蝉于死地。

　　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的科举对于贾岛来说很诡异，有的资料说他这一年考中进士，有的史书却说他没有中，我们姑且采用新、旧唐书等比较权威史书的说法，这些书中没有贾岛考中的记载，但却说贾岛因写《病蝉》，以诽谤之名，与平曾等九人被列为“举场十恶”，“挠扰贡院”，破坏科场秩序，驱逐出京。

科场之路已断，贾岛索性寄情于山水，云游四海，寻朋访友。他与当世名流多有交往，如姚合、元稹、令狐楚等人，与贾岛都有诗词唱和。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寻隐者不遇》贾岛

作为当世最繁华的都市，长安也是文化中心，名流云集，也是贾岛旅居最久的地方。有一次贾岛寓居于长安法乾寺， 恰逢尚为皇子的李忱（唐宣宗）微服到访，听到楼上有人吟诗，便好奇的来到房中，取下贾岛案上的诗卷观看。

贾岛性格怪僻，见这富贵公子不问自取，很不高兴，伸手就把诗卷夺了回来道：“郎君鲜醴自足，何会此耶？”你这个小伙子看着挺帅的，还懂得看诗吗？李忱默然不语，下楼而去，心中却记住了这个傲慢的文人。

不久，贾岛坐“飞谤”，被贬为遂州长江（四川遂宁大英县）主簿。读史至此，老潘原有些不解，这贾岛本无官职，如何被贬为官了？原来这是唐代常用的排除异己的手段：“无官授黜”。就是在未获正式官职的情况下，用政治罪名被朝廷下令外放地方任职，这是一种表面升迁，实则流放的手段，有人看贾岛不顺眼。将他逐出长安文人圈，贬到偏远地区。

遂州僻处蜀中，崎岖路远，跟长安的富庶繁华远不能相比，况且长安城文人荟萃，常有诗友与自己唱和，到了遂州，自己恐怕就知音难求了。贾岛心中郁闷，不解自己为何就“诽谤”了，恰好宰相令狐楚惜才，令儿子送衣服给他，贾岛趁机写信感谢，顺便诉说自己的委屈：

长江飞鸟外，主簿跨驴归。

逐客寒前夜，元戎予厚衣。

雪来松更绿，霜降月弥辉。

即日调殷鼎，朝分是与非。

《谢令狐相公赠衣九事》贾岛

唐文宗开成二年（837年），五十八岁的贾岛出任遂州长江县主簿，这是从九品上的职位，掌管文书、印信，勾检稽核，处理杂务，居县令、县丞之后的第三把手，事繁位卑，俸禄微薄，但这是贾岛一生所任的第一个官职，后人因而称为“贾长江”。

数里闻寒水，山家少四邻。

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

初月未终夕，边烽不过秦。

萧条桑柘外，烟火渐相亲。

《暮过山村》贾岛

开成五年（840年），贾岛任满，升迁为普州（今四川资阳市安岳县）司仓参军，这是从八品下的职务，主掌钱粮税赋，相当于现代市财政局长兼税务局长兼粮食局长，待遇优厚，这是他生活中最安闲的一段日子。会昌三年（843年），贾岛在普州去世，终年六十五岁，夫人刘氏按其遗愿，迁葬于安岳县，无子嗣。

贾岛一生传下诗作四百余首，仅《寻隐者不遇》一首入选《唐诗三百首》，他写诗特别认真，喜欢逐字逐句反复推敲，后人觉得他如同被格律给束缚住了。金朝大诗人元好问在《论诗三十首》中评价贾岛“高天厚地一诗囚”，从此诗囚之名就成为贾岛的雅号。贾岛自己也颇自知：

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题诗后》贾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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