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吉州窑》

飞山鼠

初夏时节得空，我循着青瓷香，一路走到了吉安永和镇的吉州窑。刚到门口就看见大大的导览牌，红漆写的“吉州窑”三个字沉稳有力，旁边绘着整个景区的手绘地图，寥寥几笔就把水网村落勾得清楚，原来这三千多公顷的土地，藏着二十四座古窑的秘密。

牌子上写着，吉州窑从晚唐烧起，走过五代北宋，到南宋已经是天下闻名的民窑，算下来已经有一千二百年。眼前这普普通通的赣东小镇，居然守着世界上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民窑遗址群，一下子就让我提起了兴致。

刚进陶瓷文化广场，我就被那棵千年古樟抓住了目光。粗壮的树干要好几个人合抱，浓密的树冠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枝桠上挂满了游客系的红许愿带，风一吹沙沙响，像在讲老故事。

牌子说这棵树遭过雷劈，曾经枯得只剩树干，没想到吉州窑遗址保护之后，居然又重新抽枝发叶，现在长得郁郁葱葱，虬枝像飞龙一样舒展，恰好应了“千年龙窑窑火兴旺，生生不息”的寓意。站在树下吹风，好像真能接住这跨越千年的灵气。

顺着步道往考古遗址公园走，没多远就看见一座古塔立在青草地里，塔身斑驳，带着被岁月磨白的痕迹，石碑上写着“本觉塔影”。原来这里曾经是本觉寺，塔是唐代留下的，走过了一千年的风雨，还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窑火起落。草地软乎乎的，风裹着草香吹过来，我站在碑前望了塔好久，感觉时间都慢下来了。

再往里面走就是本觉寺岭龙窑遗址了。敞开的保护棚下，千年龙窑的窑床就裸露在眼前，排列整齐的匣钵还躺在原来的位置，带着红土的气息，像刚从窑里挖出来一样。我趴在玻璃护栏上往下看，脑子里忍不住想，千年前的窑工是不是就是这样，把做好的坯一个个码进窑，从窑头到窑尾，一步步填柴烧火。

旁边的解说牌把龙窑讲得明明白白：这种窑形是南方烧瓷最老的方式，顺着山坡建，像一条卧着的龙，烧窑的时候火焰顺着坡往上走，自然通风，最高能烧到一千三百度。原来一件瓷器出窑，要经过这么多讲究，我站在这里，仿佛能听见千年前柴火噼啪的声响，能闻到飘了千里的陶土香。

接着逛到陶冶坊，这里完整复原了古代吉州窑做瓷的全流程，从取土练泥到拉坯修坯，再到装饰上釉，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最有意思的是吉州窑独有的木叶天目，把天然树叶放进釉里烧，烧成之后叶脉清清楚楚，留在黑釉盏上，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纹样。我在展柜前看了好几个成品，黑釉衬着金黄的叶脉，太神奇了，原来一片普通的树叶，在窑火里能变成这么绝美的瓷器。

看完遗址我们往活态龙窑走，这座龙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照着古窑样式复建的，2012年维修过之后一直烧到今天，窑火从来没断过。长长的龙窑顺着缓坡铺展开，红土胎身，木构棚子，每隔一段就开着窑门，大红灯笼顺着棚架挂下来，红红火火的，果然有生生不息的样子。站在坡下望过去，就像一条卧在绿草里的火龙，一千多年的窑火技艺，就这样传了下来。

逛累了慢慢往宋街走，路上经过环秀轩，原来这里早在宋代就是东昌古景之一，传说苏东坡从海南北归，还和黄庭坚在这里饮酒论诗，连名字都取自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满是文人雅气。

不远处还有一口东坡井，传说是苏东坡当年脚滑掉进坑里，发现这里藏着甘泉，当地人开井之后就用东坡的名字命名了。井身还是旧时候的石砌六边形状，藏在木亭子里，一千多年过去，不知道井水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清甜。

走到宋街的戏台广场，飞檐翘角的赣派建筑排得整整齐齐，木戏台挂着红帷幔，“吉州窑欢迎您”的牌子立在入口，烟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路边有不少小店开着，卖刚出窑的木叶盏、剪纸贴花瓷，我挑了个小小的茶杯捧在手里，黑釉亮得像夜空，叶脉清晰得像刚落上去，摸起来润润的，真舍不得放手。

走回门口的时候，我看着那串“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想起刚才看过的古窑遗址，想起木叶盏里那片神奇的叶子，忽然懂了为什么吉州窑能火一千年。它不是只躺在博物馆里的古迹，是活的，一片叶子经过一千多年，还能在今天烧出独一无二的美，这就是老窑火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走的时候我把那只小小的木叶杯放进包里，带着一片吉州窑的叶子，也带着这一天满溢的陶香与千年故事，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

一片叶子的故事:采摘天然树叶，放置于施好釉的盏内，经过高温烧制后叶脉清晰，颜色丰富，为吉州窑所独创——木叶天目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