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良花街

云南雉山李华

宜良花街

阿 烨

年年有个端午节, 今年花街更好玩。6月18日至7月5日，宜良花街，这场传承数百年的花事盛会将在宜良县体育馆、东环路至书苑路片区、匡州大道（部分）盛大开启！今年要玩18天。传统庆档有文艺演出、打跳狂欢、苗木花卉展、非遗展、美食集市……这是南盘江边的宜良清明上河图。

沸腾的前奏

农历五月的风，掠过云贵高原的褶皱，带着南盘江湿润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宜良坝子。

在这个时节，如果你恰好路过滇中，请一定在五月初五前后拐进宜良。不必问路，只需顺着空气里浮动的那股花香、跟着熙攘的人流走，你便能撞进一场关于鲜花的盛大庆典。在宜良人的心里，没有一个节日比花街更重要。它不是那种需要严肃祭祀的冰冷时刻，也不是那种全家围坐的静态团圆，它是流动的、喧嚣的、甚至是有些蛮横的——它像一股积蓄了半年的洪流，在这个初夏的节点，彻底决堤。

决堤，一场花事的决堤。这话一点也不夸张。当端午的晨光尚未完全照亮大汉时代留下的残骨——清远街的青石板，整座县城就已经醒了。满城的花，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从家家户户的阳台、店铺的门口、甚至是墙角的缝隙里涌了出来；满街的人，摩肩接踵，汗水和香水、花粉混合成一种独特的节日气息；鼻尖萦绕的，是粽叶的清苦、艾草的辛辣，还有那闻名遐迩的宜良烤鸭，那勾魂摄魄的脆皮大烧油脂焦香，还有大肉大料大气加好吃透顶的猪脚米线。宜良把所有的热闹和欢喜，都攒在了这一天。

花街节与端午节，这两个原本各自生长的节日，在这里奇妙地合体了。花街与端午，一个是绵延两千多年的古老节令，屈原投江的悲怆与伍子胥的传说早已沉淀为民族的集体记忆；一个是传承四百余年的乡土盛会，源于农耕文明对自然的敬畏与对丰收的渴望。它们像两条性格迥异的河流，在此处交汇，彼此成全，彼此丰盈。端午还没到，日子刚进五月，整座县城就像一锅架在文火上慢慢烧开的温水。家家户户的主妇开始淘洗糯米、采摘菖蒲、捆扎艾草。街上的商家更是嗅觉灵敏，货架上的雄黄酒、五彩线、香囊早已码放整齐，促销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花花绿绿的招牌像彩旗一样从街头插到巷尾。整座城在躁动，在预热，只等端午那天，咕嘟咕嘟地彻底沸腾。

四百年的根系

要读懂宜良的花街，得先把时光倒回四百年前。

据《宜良县志》记载，那是在大明嘉靖年间。那时的宜良，虽土地肥沃，却常受旱涝之苦。为了生计，百姓们凿岩开沟、拦河筑堤，从浩瀚的阳宗海修了一条蜿蜒的灌溉渠道，这就是后来的文公河。河水穿城而过，在城南的位置，修起了一座坚固的石拱桥，名为“清远桥”。

桥修好了，水通了，田地滋润了，良田高产，日子也就活泛了。不愁吃不愁穿的宜良人，不知从哪一年开始，每到端阳节前后，农事稍歇，当地百姓便自发聚集在桥头。他们挑着担子，篮子里装着自家院落里繁育过剩的兰花、山茶、杜鹃，手里攥着精心培育的果木幼苗。渐渐地，这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卖花的人多了，买花的人更多，清远桥的名字在人们的口头禅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鲜活的名字——“花桥”。

这一叫，就是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是什么概念？明王朝的龙旗换成了清王朝的马蹄，清王朝的辫子剪成了民国的西装，民国的战火又归于新中国的红旗。桥上的石板被无数双布鞋、草鞋、皮鞋磨得锃亮如镜，桥下的河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唯独端阳节在桥边赶花街的习俗，像基因一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从未断裂。

邑中旧有古联云：“赤水书声琴韵雅，匡山鸟语花香多。”这不仅仅是文人的附庸风雅，而是宜良人真实的生活写照。宜良人种花、爱花，不是因为闲情逸致，而是因为这片土地的馈赠。这里冬春阳光充足，夏秋雨水充沛，年平均气温16.8℃，无霜期超过300天。这里的泥土似乎天生就带着花的记忆。端午前后，雨水丰沛，汽温高热，阳气十足，栽什么活什么，种什么结什么，就有了“插根棒槌都能活”的农谚。

如今，“宜良花街节”已不再是一座桥的独角戏，它发展成了一个享誉省内、名冠滇中的超级节庆品牌。2017年，它被列入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对于宜良人来说，“花桥卖花四百年，年年端阳花街节”这句顺口溜，是从小听到大的摇篮曲，是刻在心上的图腾，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乡愁。

花语与人伦

花街，自然是以花为主角。但这里的花，从来不只是植物，它们是信使，是媒人，是生活的希望。

在花街上，玫瑰永远是年轻人最抢手的爆款。宜良非常适合种玫瑰，在南羊的福谊社区，这里是有名的玫瑰之乡，一个社区就种有上万亩各种玫瑰，出产玫瑰畅销世界。这种象征着炽热爱情的花朵，最受年轻人的追捧。端午的花街，是恋人们的战场。小伙子攥着一把零花钱，在花摊前反复比对着哪一束红得更正、开得更艳。当他将那束带着露珠的玫瑰递给心爱的姑娘时，姑娘羞涩的脸颊，往往比玫瑰还要艳美三分。

对于宜良的年轻人而言，花街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是一个公开的社交场，一个充满了暗示与期待的相亲大会。有意向的两家人，会借着逛花街的名义，互相到对方家里走动，这叫“查人家”。男方家看看女方的家教，女方家看看男方的家境。双方在花海中穿梭，看着对方的背影，心里默默盘算。若是双方都觉得合适，就可以在花街上定下亲事，这叫“打亲家”。一声“亲家”喊出口，一段美好的姻缘就算正式起步了。因此，宜良人说，花街不仅是花的盛会，更是爱情的盛会。无数家庭的幸福，都是从那个弥漫着花香的午后开始的。

除了玫瑰，花街上最多的便是树根与盆栽。端午过后，雨水丰沛，正是移栽的好时节。对于那些以此为生的花农来说，花街是他们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大考。那一盆盆罗汉松、清香木、银杏，一株株三角梅，一树树红艳的山茶花，承载着一家人一年的希望。一个订单的成交，可能就意味着孩子的学费有了着落，家里的化肥钱有了保障。

花街上的花，品种多得让人患上选择困难症。艳丽的红掌像燃烧的小火把，憨态可掬的多肉植物挤满了摊位，宜良的山茶花雍容华贵，桂花香气袭人，杜鹃花热烈奔放。据宜良农业志记载，民国初年，宜良的花卉就已多达250余个品种。如今，全县花卉苗木种植面积已达16.62万亩，全产业链产值突破40亿元。宜良，早已是云南省内最大的盆花、盆景和花卉苗木供应基地。每年的这几天，成千上万盆鲜花像潮水一样涌进县城里，把花市挤得水泄不通，真真是“花如海，人如潮”。

紫色风暴：三角梅的传奇

说起宜良的花，有一种花是绝对无法绕开的，那就是三角梅。

如果说玫瑰是花街上的浪漫诗人，那么三角梅就是宜良当之无愧的城市娇子。它的故事，要从一百多年前的汽笛声说起。

1910年，滇越铁路全线通车，一条米其林小火车穿越崇山峻岭开进宜良，钢铁巨龙。这是中国第一条国际铁路，也是一条充满了殖民伤痕与工业奇迹的线路。在滇越铁路宜良站的站台绿化工程中，一位来自法兰西的工程师，从遥远的南美洲巴西带来了一种名为“安格斯”的紫色花卉，为他心爱的人种在了宜良的铁路边。他或许想不到，这一随手之举，将改变一座中国县城的面貌。

宜良的气候属北亚热带季风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干湿分明。这对于原产于热带的三角梅来说，简直是天堂。这种花在宜良表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花色极其鲜艳，花量极大，花期长得令人发指，而且最关键的是——它几乎不需要怎么管理，没有病虫害，插土就活。

当地的农民被这种神奇的花迷住了。他们从宜良火车站剪下枝条，拿回家扦插在房前屋后。一传十，十传百，三角梅在宜良的大地上疯狂蔓延。

如今，那两株最早落户宜良火车站的“鼻祖”三角梅，已经110多岁了。它们像两位饱经沧桑的老者，虽然树干盘曲如龙，树皮略显斑驳但依然光滑如脂，依旧是枝繁叶茂，一树成景。那纵横交错的藤蔓以铁轨为架，紫色的花朵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开如团火。宜良人尊称它们为“母本”，因为全县乃至全省无数的三角梅，都是这两株老祖宗的后代.

1999年，三角梅被正式定为宜良县县花。此后，一场关于紫色的风暴席卷了这座小城。如今的宜良，三角梅种植面积超过4万亩，有1100多户苗企苗农投身其中，年产销量突破5000万盆，综合产值超10亿元。经过近百年的育种驯化，宜良人已经培育出了400多个三角梅品种，从单瓣到重瓣，从紫红到柠檬黄，色彩斑斓。

宜良，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国三角梅之乡”。

走在宜良的街头，你无处可逃于三角梅的怀抱。68道拐的盘山公路两侧，是层层叠叠的三角梅花带；蓬莱大道的上空，是由三角梅编织的艺术花廊；滇越铁路宜良站遗址公园里，它缠绕着古老的枕木；社区的街角巷尾，它翻越围墙，探出头来。最震撼的莫过于东南绕城立交桥，宜良的三角梅龙头企业“为君开”6万多株三角梅在这里打造出了“最美立交”，当你驱车驶过，仿佛穿行在一条紫色的时光隧道里，如置身云端花海。

除了三角梅，宜良的山茶花也是一绝。云南是山茶的故乡，而宜良的山茶更是精品中的精品。在花街上，那些名贵的茶花总是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它们花朵硕大，颜色纯正，气质端庄，像一位位不苟言笑的大家闺秀，静静地散发着贵族般的气息。还有杜鹃花，一丛丛、一簇簇，热热闹闹地开着，毫不吝啬地把颜色泼洒得到处都是。

更有趣的是，宜良人把花不仅看在眼里、养在院里，还吃进嘴里。荷花的花瓣可以裹上面粉油炸，酥脆清香；南瓜花可以做汤；而最著名的莫过于玫瑰鲜花饼，那一口咬下去的甜蜜，是宜良人对生活最务实的创造，最浪漫的风雅。

舌尖上的端午

花街在端午，而端午，永远是离不开吃的。

宜良的粽子，有着自己独特的性格。最传统的做法是“清水粽”。不需要复杂的馅料，只需将上好的糯米用清水浸泡，用新鲜的粽叶包裹成小巧精致的三角状。细绳一绕，指尖一收，一只棱角分明的艺术品便卧在掌心。煮熟后的清水粽，剥开碧绿的粽叶，露出雪白晶莹的糯米，蘸上些许白糖或者蜂蜜，一口咬下去，糯米的清香和粽叶的草木香在口腔里瞬间炸开，那是端午最纯粹的味道。当然，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包容万千的宜良人也接受红豆的、花生的、火腿的、腊肉的粽子，人们让各种口味争奇斗艳，但老宜良人最惦记的，还是那口简单的清水粽。

除了粽子，端午的餐桌上还必须要有芽豆、煮大蒜和煮毛豆。这些都是为了清热解毒，顺应节气。家家门前高悬着艾草和菖蒲，那浓郁的香气据说能驱邪避瘴。早年间，有人家会在小孩子们的脖子上挂着红鸡蛋，那是用红纸或者红染料染的，圆滚滚、红艳艳的，孩子们像护身符一样揣在兜里，舍不得吃。还有蒸肉包子，包子里藏着一枚硬币，哪个孩子吃到了，便被认为是一整年好运的象征。男人们会喝上一点雄黄酒，并在额头上抹一点雄黄，说是防蛇虫。手腕上拴着五彩线，这线不能随便剪，要一直戴到六月二十四火把节，才能剪下来扔进火里，寓意带走病痛与晦气。

然而，在宜良，谈论端午美食而如果忽略了烤鸭，简直会是一种罪过。

来宜良不吃烤鸭，相当于没来过。这道云南非遗美食，是花街期间最霸道的香气来源。宜良烤鸭选用本地的滇麻鸭，这种鸭子肉质紧实。制作工艺极为讲究，要经过吹气、上糖色、沸水锁汁等十余道工序。最关键的是烤制过程，要用松毛结暗火焖烤。这使得烤鸭不仅皮酥肉嫩，还多了一层松针特有的清香。

今年，为了让大家能吃到地道的宜良烧鸭，龙头餐饮企“滇厨记”在花街主会场设有大排档，在花街就能吃到地道口味的宜良烧鸭。

当你走在宜良的大街上，远远地就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果木香气的油脂味。寻着味儿走进任一家店里，一只刚出炉的烤鸭被师傅利落地片成薄片。鸭皮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晶莹剔透。搭配上薄如蝉翼的面皮、葱丝与秘制甜酱。一卷入口，鸭皮的酥脆、鸭肉的鲜嫩、葱丝的辛辣、酱料的甜咸，在口中交织成一曲交响乐。那一刻，什么减肥，什么油腻，统统见鬼去吧，只有大快朵颐才是正经事。其实，宜良人生性豪迈，他们还是喜欢把烧鸭砍成大块，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那种大块。满嘴念香，吃着过隐。

除了烤鸭，猪脚米线也是花街上的灵魂食物。猪肘肉炖得耙而不烂，纹理清晰，猪皮金黄，软糯入味。米线上面铺满肉丝和炸得酥脆的猪皮，搭配猪骨熬制的浓汤。若是再浇上一勺红油辣椒，那辣香能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逛累了花街，找一个小板凳坐下，呼啦呼啦吃上一碗，额头微微冒汗，那才真叫一个舒坦。

宜良富足，吃是最简单最重要的事件，酒足饭饱之后，怎样把吃食做得更好吃，成了宜良有研究的大事。这一琢磨，竟把宜良成还就为“中国美食之乡”。宜良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多了去了，有都督烧卖、宝洪茶、凉米线……花街期间，美食摊一个挨着一个，从街头摆到街尾。宜良人管这叫“左手花香，右手食香”——一手拿着玫瑰花，一手拿着只烤鸭腿，这才是端午该有的样子。

喧腾的百姓大戏

花街，不仅仅是一个集市，它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剧场。届时，花街主会场，乡鸭湖大舞台，愿景城市广场大舞台都有文艺表演。

民俗文化活动和文艺表演是每年雷打不动的重头戏。早在一个月前，县内活跃的几支文艺表演队就开始排练艺目了。

节日期间，可从看到滇剧等传统节目，欢喜就看艺术，懂就看个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水袖翻飞；台下老老少少地看，嗑着瓜子，摇着扇子。对于老人们来说，听不懂唱词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氛围，是这种延续了几百年的精神寄托。

对于表演队来说，就想为乡亲跳一个，唱一个，大家都欢喜就是真喜欢。

除了这些大节目，花街上还有数不清的小玩意儿。投壶、射五毒、钓粽子、套圈；文人雅士举办的对诗诗会、花街斗棋；心灵手巧的人制作的艾草祈福花、香囊；还有传统的扎染体验……男女老少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整条花街，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一个盛大的节日派对，每个人都沉溺其中，不知归路。

花街里就活着那些个敲锣打鼓，高歌与莺回。

流淌的乡愁

从明朝嘉靖年间到现在，四百多年过去了。清远桥变成了花桥，花桥又从一座桥，蔓延成了整条街、整座城。赶花街的人，从提着竹篮的乡民，变成了开着豪车的游客。卖的花，从几株野生的山茶，变成了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400多个品种的三角梅。

唯一没变的，是那份热腾腾的烟火气。

走在熙熙攘攘的花街上，你会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看花。他们会指着一盆兰花，对孙子说：“这花啊，跟你爷爷的爷爷那时候开得一模一样。”你也会看见蹒跚学步的孩子，被大人高高举在肩头，小手试图去抓空中飘落的花瓣。你会看见花农们数着厚厚的钞票，脸上笑开了花；也会看见年轻的情侣，在三角梅花墙下留下亲密的合影。

你会闻到粽叶的清香、烤鸭的浓香、鲜花的芬芳，它们混杂在一起，成了宜良端午特有的味道。

宜良花街，早已不仅仅是一个买卖交易的市场。它是宜良人四百年的乡愁容器，装载着关于家族、关于繁衍、关于幸福的记忆。它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根扎在明朝的土壤里，汲取着历史的养分，而枝叶却在今天的长空下肆意舒展，向着阳光生长。

夜幕降临，花街将迎来不夜天。满城的灯火亮了起来，花街是另一种模样。

花街里那些被售出的鲜花，在新的主人家里，开始了新的花期。

而那些赶花街的人们，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欢喜，把每一份心里的花朵，开向梦的枝头。

梦里，想必也是一片花海吧。宜良花街，会一直个千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