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往事

文田

<p class="ql-block"> 麦收往事</p><p class="ql-block"> 关于麦收,我一直想写点什么,却迟迟未曾动笔。直到前几日芒种节气到来,连着下了两场雨,虽然雨量不大,却足以牵动麦收的神经,也再次勾起了我对麦收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我年轻时生长在农村,见证过农民收麦的辛劳。高中毕业后,也曾亲身参与过生产队里的麦收劳动,个中滋味,一言难尽。参加工作后,我又长期从事农业机械化管理和技术推广工作,对农业、农村、农民,尤其是对麦收,始终怀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p><p class="ql-block"> 说麦收,该从何说起呢?想来想去,还是从一首小诗开始吧:麦收尤喜艳阳天,芒种偏逢阴雨绵。一季新粮祈霁色,千家心事系丰年。</p><p class="ql-block"> 这是丙午年芒种那天我的有感而发。这二十八个字,浓缩了天气对麦收的影响,也道出了农民在这个季节里最揪心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四月二十日,芒种。清晨推开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天色阴沉着。院子里丝瓜架、豆角架和盆栽杂花的叶尖上垂着水滴,地面湿漉漉的,一场小雨刚停。看到这些,我的心情不免一沉,也跟着潮湿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麦收,是一年农事中最紧张、最繁忙,也是农民最辛苦的季节。在传统里,这个季节被称为“三夏”,即夏收、夏种、夏管。小麦磨成面粉,是百姓口中的细粮,农民对它的收成格外挂心。从上年秋天播种到次年夏天收获,其间倾注的心血与汗水,岂是“辛苦”二字所能概括?</p><p class="ql-block"> 正因如此,在传统麦收开镰之前,许多地方的农民都要举行庄重的开镰仪式。开镰那天,人们往往要在麦田地头或村里比较庄重的场合摆上香案,敬天地,拜神灵,祈求老天在麦收期间给个好天气,风调雨顺,颗粒归仓;还要挑选经验丰富、在村里有一定威望的老把式,在清晨割下第一镰。开镰前,大家都把镰刀磨得飞快,在刀把上系上红布条,吃上一顿丰盛的“开镰饭”。这种充满仪式感的习俗,不仅是对大自然的敬畏,更是为了在繁重的劳作前提振士气,寄托着庄稼人对丰收最朴素、最虔诚的期盼。这些从祖辈延续下来的习俗,孕育了厚重的农耕文明,虽在不同地区略有差异,其起于何时也无从考究,但那份对土地的深情却是相同的。</p><p class="ql-block"> 俗话说,麦熟一晌。开镰仪式之后,一场与季节,与天气抢时间,争速度的硬仗就此拉开序幕。传统麦收第一道工序便是用镰刀将麦子割倒。弯腰挥镰,时间一长,腰酸背痛;夏季的麦田像个大蒸笼,人进去,热气裹挟着麦芒直往脖颈里、袖口里钻,扎得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有时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衣服被汗水浸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无不印证着麦收的辛劳。</p><p class="ql-block"> 割倒的麦子要迅速打捆,运到事先准备好的场院里,接着用铡刀将麦秸与带穗的一段分开,目的是减少翻晒碾轧时的劳动量。带穗的部分要在场院上摊开晾晒,期间需顶着毒日头不停翻动,往往要熬上两三天才能晒干。为了防止夜间下雨或露水浸湿,每天傍晚,人们都要赶在天黑前将未干的麦穗码垛堆放,用草苫子严严实实地盖好;次日太阳一出,再抢着摊开继续晾晒。</p><p class="ql-block"> 晒干后,便用碌碡碾轧脱粒。碾轧过程中,要一遍遍清理已碾成麦穰的秸秆。经过数次碾轧,麦粒与麦壳逐渐脱离,这时就要“扬场”了,就是用木锨或簸箕将麦粒与麦壳的混合物高高扬起,借助自然风力,利用两者比重不同使其分离。分离出的麦壳便是麦糠,麦粒则需要再多次晾晒,最后入库存放。</p><p class="ql-block"> 因为传统麦收几乎全由人力劳作,效率低,整个麦收过程往往要持续一个多月。其间,农民最怕遇上阴雨天气。有些年份连日阴雨,已经收割的麦子堆在场院里无法及时晾晒,眼看就要发霉、发芽。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年的辛劳成果可能付诸东流的焦灼与无奈,常常让那些质朴的庄稼汉子红了眼眶。</p><p class="ql-block"> 以上只是对传统麦收过程的简要描述,其中许多细节,实在难以一一尽述。</p><p class="ql-block"> 麦收只是“三夏”中的一夏。若从“三夏”整体来看,农民在这个季节的辛劳更是一言难尽。麦子收割进场后,在履行麦收各项繁琐工序的同时,还要兼顾夏种和夏管。夏种即在麦收后的麦茬地里播种夏季作物,以玉米为主。为了抢农时,给作物留出充裕的生长期,一般是在尚未灭茬的麦地里直接开沟点种,待玉米苗出土后再进行灭茬、除草、施肥灭虫等夏管工序。由于夏种夏管与麦收时间重叠,若遇下雨,正在田里劳作的农民便要赶紧往场院跑,因为那里还有正在晾晒、尚未入仓的麦子。农事集中,时间紧张,节奏快,劳动强度大,是传统“三夏”生产的显著特点。因此,老百姓将“三夏”与“三秋”相比,总结出一句形象精炼的俗语:“三夏不如一秋长,三秋不如一麦忙”。</p><p class="ql-block"> 谈及以前的麦收,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那就是交公粮。</p><p class="ql-block">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它虽不属于麦收的农事环节,但在计划经济时代,国库的粮食储备主要依靠农民缴纳公粮来实现。因此,交公粮成了当时农村生产队和社员在麦收季节必须完成的核心任务,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麦收的整体劳动环节之中。</p><p class="ql-block"> 每年,国家都会以生产队为单位下达公粮缴纳任务指标。麦收时节,新粮刚一登场,农民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最饱满、最优质的麦子,用小车推着,或者挑着、抬着送到远离村头的国家粮库。只有圆满完成交公粮任务后,剩下的粮食才会作为社员们的口粮进行分配。</p><p class="ql-block"> 当时的口粮分配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按家庭人口分配的“定量粮”,其具体数量取决于生产队交完公粮后的剩余粮食总量;另一部分则是按劳动工分分配的“工分粮”,家里劳动力多、挣的工分多,分到的粮食自然就会相对多一些。所以,在那个年代,一个家庭劳动力的多少,往往直接决定了其生活水平的高低。</p><p class="ql-block"> 说完了传统麦收,再说说如今的麦收。</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麦收,已非传统意义上的麦收。如前述所说的那种庄重的开镰仪式已被时代气息愈加浓厚的开机仪式即现场会的形式所取代,那些繁琐的麦收工序,全由机械化操作所替代。一台联合收割机在田里转一圈,便能完成收割、脱粒、清选等作业工序,大大降低了劳动强度,缩短了麦收时间,天气变化对麦收的影响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对此,民间又总结出了一段朗朗上口的顺口溜:“不用割,不用脱,不用汗水滴泥窝;不用场,不用扬,打开袋子光接粮。”</p><p class="ql-block"> 说起联合收割机,不妨多说几句。它是农业装备现代化的重要标志。如今的联合收割机,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研发的背负式联合收割机基础上,经过逐步技术改进与升级而来的。所谓“背负式”,是相对于新中国成立初期从苏联引进的、与链轨拖拉机配套的挎斗式联合收割机而言的。简单来说,背负式联合收割机由大型拖拉机提供动力,割台前置,脱粒、清选装置和收集粮食的粮仓后置,中间用输送装置连接,看起来就像拖拉机背着一个大行囊,“背负式”由此得名。</p><p class="ql-block"> 如今,自走式联合收割机已逐渐取代背负式。所谓自走式,即动力不再依赖拖拉机,而是在制造时将动力系统与收割、输送、清选机构进行整体设计,结构更紧凑,性能更强,效率更高,技术含量也远非当年的挎斗式可比。</p><p class="ql-block"> 就我所在的地区而言,联合收割机的引进与推广走在了全省乃至全国前列。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所供职的农机技术推广部门经过考察了解,敏锐地意识到背负式联合收割机技术已日臻成熟,大面积推广的条件已经具备,于是率先在全省引进推广。</p><p class="ql-block"> 回忆起推广初期的岁月,那真是一段充满艰辛却又让人难以忘怀的时光。1994年,为了引进推广这项技术,我专门到省农机技术推广部门求助。当时这项技术尚未普及,生产厂家少,当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供货渠道。省里领导得知后,特意派了一位同志和我一起,直奔外省一家联合收割机厂。</p><p class="ql-block"> 因为事先没有签订供货合同,加上当时产品供不应求,厂里根本挤不出货。我们去的时候,其他省里签了合同的客户正住在厂子里天天催货,厂方起初怎么也不答应给我们供货。为了拿到机器,我和省里的那位同志干脆在厂子里住了下来,整整五天,天天围着厂领导软磨硬泡,讲我们当地农民的辛苦,讲推广这项技术的迫切需求。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硬是将他们当年度生产计划中的最后四台收割机“抢”到了手。</p><p class="ql-block"> 那时已经到了五月底,时间紧迫。我们带着这四台“宝贝”连夜赶回,总算没耽误当地的机收推广现场会。正是这四台来之不易的机器,在当年的麦田里打响了第一炮,让乡亲们亲眼见证了机械收割的神奇。</p><p class="ql-block"> 过去,每逢麦收时节,许多农民便会手持镰刀,奔波于四里八乡帮人收割麦子,以赚取微薄的收入,他们被形象地称为“麦客”。</p><p class="ql-block"> 随着背负式和自走式联合收割机的普及,一个现实问题逐渐显现。单个地区的麦收期较短,导致收割机在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处于闲置状态。为了提高机械利用率并增加农民收入,农机管理部门开始组织“跨区作业”。这种模式巧妙地利用了不同地区小麦成熟期的时间差,引导机手们先赴小麦较早成熟的地区进行收割。</p><p class="ql-block"> 在这一过程中,各地农机部门与公安、交通等部门异地联动、密切配合,不仅提前对接作业合同、规范农机市场,还为跨区收割机的道路通行开辟绿色通道,提供全方位便利。</p><p class="ql-block"> 就全国范围而言,南方小麦产区成熟较早,北方较晚。于是,机手们驾驶着联合收割机奔赴外地,成为了新时代的“麦客”。以山东机手为例,他们通常会先前往安徽、河南等小麦成熟较早的地区作业;待当地麦收结束后,再返回山东本地;本地作业完成后,还会继续北上,前往河北、内蒙古等地。同样,安徽、河南、河北等地的机手也会适时南下北上,来到山东参与抢收。</p><p class="ql-block"> 与传统“麦客”相比,跨区作业的范围大幅延伸,单台机器的作业时间可延长一个多月。这种模式既提高了机械利用率、增加了农民收入,又完美契合了小麦成熟期集中、急需抢收的农艺特点,大幅缩短了整体麦收时间。</p><p class="ql-block"> 每年麦收时节,全国小麦主产区的数十万机手汇聚成浩浩荡荡的“麦收大军”,活跃在抢收一线,成为中国农业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若用一句军事术语来形容,这恰如“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p><p class="ql-block"> 三十多年过去了,每当麦收时节,看到联合收割机在麦田里潇洒地奔驰、欢快地歌唱,看到农民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我由衷地感到高兴与自豪。因为,我是这项技术引进与推广的参与者之一。那四台“抢”回来的收割机所带来的示范效应,不仅收获了一个季节的丰收果实和百姓的喜悦心情,更收获了一个时代的希望和未来,留下了属于我们这代农机人的使命担当和奋斗足迹。</p><p class="ql-block"> 昔日农民的“交公粮”,如今已转变为国家以保护价敞开收购农民余粮。这一转变,不仅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一个缩影,更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进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性事件。 </p><p class="ql-block"> 文田 于丙午年麦收时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