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叩魂

行者无疆(雲峰鼎)

浪淘沙·曲子吟

箬叶裹尘烟，棹影喧喧。汨罗江上问渔舟：几度招魂锣鼓外，谁记离篇？

蒲酒酹寒泉，楚魄谁怜？沧浪水浊自千年。纵有香粳缠彩缕，可系青天？

自析：本词以端午为引，上阕“箬叶”“棹影”勾画商业喧嚣下的节日表象，“谁记离篇”直指精神失传之痛。下阕“楚魄”“沧浪”转入历史纵深，末句“香粳缠彩缕”与“系青天”形成尖锐对照——物质的形式终究捆不住精神的重量。全词以问句贯穿，既承续屈子《天问》的求索基因，又以词牌《浪淘沙》之名暗合“江流淘洗”之意，与散文“把骨血种进经脉”的呼唤形成互文，在古典韵律中完成对文明记忆的当代叩问。

　　粽叶裹着俗世的甜腻，在千家万户的蒸笼里喘息。汨罗的江面被商业的舟楫划破，鼓点敲打着空洞的节拍，再没有一声追问能激起涟漪。兀立在渡口，看游人的笑靥与塑料袋齐飞，古老的江水沉默地吞咽着塑料与喧嚣。

问路过的青衫：可知屈子为何沉江？他摇头，指间滑落的糯米黏住了答案。问戴笠的渔翁：可还记得《九歌》的韵脚？他迷惑，竹篙点破的只是今日的鱼汛。唯独桥头大娘声如裂帛：“刚出锅的粽子！热乎的！”——那叫卖声裹着蒸汽，弥漫成整个节日的真相。

留下了棕子的形，却弄丢了曲子的魂。艾草悬门成了装饰，龙舟竞渡沦为表演，连雄黄酒都褪去了辟邪的郑重，只剩餐桌上一场心照不宣的仪式。当精神被抽离为符号，传统便成了橱窗里的标本。

回溯历史的纵深处，看见屈子峨冠博带，在泽畔行吟。他的《离骚》不是纸上的墨迹，而是将血肉碾作朱砂，在竹简上刻出的天问。渔父劝他“与世推移”，他宁赴湘流葬于鱼腹——那是一个用死亡来捍卫生之尊严的灵魂，以决绝的姿态为华夏文明立下风骨的界碑。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这九死未悔的执拗，这众人皆醉的清醒，才是江流永远冲刷不走的河床。而我们今日的棕子，裹着的若是没有骨气的糯米，即便缠上再华美的丝线，也捆不住一个民族的脊梁。

那四角的形状，原是虚空的容器；糯米的黏连，恰似妄念的纠缠。世人忙着往里面填塞红豆蜜枣，却不知最珍贵的馅料是“无”——无执，无我，无尘。屈子投江的那道弧线，正是禅宗“向上一路”的图解：放下所有，方得所有。

冷眼观之，对岸的欢腾正在消解此岸的庄严。但江流不息，那些被遗忘的《天问》，终会在某个夜半，借着渔火的微光，重新浮出水面。

我们缺的不是一个节日，而是一面能照见魂魄的镜子。当棕香散尽，请记得：真正的纪念，是把屈子的骨血种进自己的经脉，让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问天的震颤。如此，江流永远年轻，而曲子的精魂，将在每个拾起《离骚》的清晨，重新投江，重新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