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麦

超级舰队队长

黄金麦

布谷的啼声，是初夏递来的一封浅黄信笺，一声接着一声，漫过阡陌纵横的平原。等南风日渐温热，田畴里最后一抹嫩青被日光细细熔锻，千里原野便铺展开浩渺无边的黄金麦海。这金色，不是首饰铺里冰冷雕琢的鎏金，是泥土孕育、朝露滋养、烈日淬炼而生的色泽，是农人一滴一滴汗水浸润出来的光泽，是乡土记忆里循环往复，永远鲜活明亮的——黄金麦。

春日的麦田，自有一番温婉清秀的姿态。料峭寒风里，麦苗贴着田垅悄悄分蘖，一簇簇，一畦畦，织成一望无际的碧色绒毯。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泥土松软温润，麦苗便借着湿气一节一节向上拔节，日日看去，都有细微的变化。孩童总喜欢踮着脚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小心翼翼拨开交错的麦叶，去搜寻麦秆间刚刚鼓起的幼嫩穗胎；田边伫立着纳凉的老人，指尖轻轻掐住麦秆，依照二十四节气推算时日，嘴里慢悠悠念着：“小满小满，麦粒渐满。”麦子扬花的时候最为安静，细碎的麦花没有桃李繁花那样张扬艳丽，不招蜂，不引蝶，只在清晨薄薄的雾霭里悄然舒展，沾着晶莹的露珠默默孕育籽粒。最先成熟的痕迹，是麦穗尖端晕开的一缕浅黄，如同画师在青绿长卷之上，轻轻点上一笔赭黄，而后这颜色自上而下慢慢浸染，黄绿相间的麦田，层次柔和错落，像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彩画，安静又含蓄，这是麦子奔赴成熟的序曲。

待到芒种将近，一夜燥热的南风掠过大地，整片田野忽然改换了妆容。满眼再也寻不到成片的绿意，放眼望去，尽是温润饱满的金黄，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黄金麦。一株株麦秆挺拔而立，沉甸甸的麦穗压得秆身微微颔首，细密硬朗的麦芒向四周舒展张开，迎着日光晃动，闪烁着星星点点细碎的金光，仿佛每一根麦芒之上，都悬挂着一小片阳光。被籽粒撑胀的颖壳微微张开，像是积攒了一整个春夏的心意，正要向着晴空娓娓诉说。俯身靠近麦田，醇厚清冽的麦香混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缓缓吸入肺腑，连日来心头的浮躁都被涤荡干净，只余下一身清爽安宁。

风起的时候，是麦田最为动人的光景。浩荡南风掠过垄亩，万千麦子一同朝着风的方向俯仰起伏，一层金浪推着一层金浪，从脚下一直涌向遥远的天际，宛如一条奔流不息的金色大河，波澜婉转。远方的村落、杨树静静伫立在麦海边际，天穹澄澈湛蓝，白云悠悠缓缓地浮游，金、绿、蓝三种色调相融相合，铺展出一幅隽永的田园画卷。斜阳斜斜地洒下来，流动的麦浪分出深浅不一的光影，向阳处是耀眼的赤金，背阴处是沉静的古铜，明明暗暗，跌宕起伏，赏心悦目。田埂间偶尔生出几株细碎野花，淡紫的荠菜，素白的车前，小小花朵依偎在麦田边缘，反倒衬托得这片黄金麦海愈发辽阔盛大。儿时的我，最爱在田埂上慢慢奔跑，麦秆轻轻擦拂着脚踝，麦芒柔柔地蹭在小腿之上，一阵酥酥痒痒。随手折下一支饱满的麦穗，放在掌心轻轻揉搓，吹去干枯的麦壳，圆润洁白的麦粒聚在手心，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清甜微糯，裹挟着阳光烘烤过后淡淡的甘香，这是童年最质朴的零食，也是黄金麦赠予乡间孩童独有的温柔欢喜。

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麦黄时节，便是整个村庄最忙碌也最温情的三夏。农谚说“麦熟一晌，龙口夺粮”，麦子成熟得极快，一旦遇上连绵阴雨，麦粒便会发芽霉烂，家家户户都要趁着晴好天气，争分夺秒下地收割。天色尚未破晓，晨雾氤氲笼罩着整片麦田，露水凝在麦穗与麦叶之上，沾湿行人的裤脚。乡亲们戴上草编的凉帽，握着日日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镰刀，走进自家的麦田。弯腰拢麦，挥镰割断，捆扎成束，整套动作娴熟流畅，镰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交织成田野里独有的丰收乐曲。一捆捆麦个子整齐地排列在田间，像一座座小巧的金色堡垒，静立在朦胧晨雾之中。父亲也曾手把手教我割麦，我总是拿捏不好力道，要么割不断坚韧的麦秆，要么下手太重震落一地麦粒。父亲停下手里的活计，抬手擦去额角滚落的汗珠，温和地对我说：“割麦和过日子是一样的，切莫心急，顺着长势慢慢用力，才能做到颗粒归仓。”简简单单一句话，伴着麦田里徐徐清风，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从前还有四处奔走的麦客，追着由南向北渐渐成熟的麦浪，辗转千里，以镰刀换取生计。他们的肌肤被烈日晒成深沉的褐铜色，手掌结着层层厚厚的老茧，终日俯身于黄金麦海之间，沉默而勤恳。正午的日头渐渐毒辣，麦田里热浪氤氲，空气都仿佛被高温扭曲，麦秆偶尔被晒得发出细微的轻响。劳作的人们脖颈上搭着粗布毛巾，时不时抬手拭去满脸汗水，身体纵然疲惫不堪，可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穗，眉眼间依旧藏不住发自内心的欢喜。村子里没有闲人，老人在家照看稚童，闲暇时去往田间捡拾掉落的麦穗；孩童提着小小的竹篮，穿梭在麦垄之间，一颗一颗收拢遗落的麦粒。长辈时常叮嘱我们，每一粒麦子都浸着汗水，万万不可随意浪费。小小的竹篮渐渐被麦粒填满，沉甸甸的分量，便是孩童对于丰收最直白的理解。

收割完毕的麦捆，被平板车、三轮车一车车运往村口空旷的打麦场。场地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座座麦垛堆叠起来，如同连绵起伏的金色山丘，在烈日之下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浓郁的麦香。午后是脱粒扬场最好的时候，石磙被拖拉机牵引着一圈圈碾压麦捆，之后农人手持木锨迎风扬场，借着自然风力分开轻薄的麦糠与饱满的麦粒。木锨高高扬起，金黄的麦粒簌簌坠落成堆，麦糠顺着晚风悠悠飘向远方，干净的麦粒慢慢积成小小的金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我们小孩子的差事便是守在麦堆旁边，驱赶前来啄食的麻雀，时不时拿木耙翻动摊晒的麦粒，让每一颗麦子都能充分接受阳光晾晒。傍晚晚霞铺满西天，橘红色的霞光笼罩着晒场，麦粒又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柔光，晚风携着麦香缓缓飘荡，这是一季劳作最圆满的时刻。等到麦粒彻底干透，装进粮囤和面缸，一家人一年的口粮便有了着落，心底那份踏实安稳，是黄金麦馈赠给农人最珍贵的慰藉。

乡间一直留存着“麦梢黄，女看娘”的旧俗。新麦子入仓之后，最先磨出雪白细腻的面粉，蒸出暄软蓬松的新麦馒头。出嫁的女儿提着刚出锅的馒头踏上回娘家的小路，一家人围坐在农家小院里，就着寻常小菜品尝新麦面食。一口咬下去，浓郁纯粹的麦香在唇齿间散开，闲话家常，暖意融融。小小的馒头，串联起血脉亲情，也承载着黄金麦独有的人间烟火。麦子从头到尾都在奉献自身，晒干的麦秆可以铺垫牲口棚，可以编织草帽、草绳，轻飘飘的麦糠能够用来喂养家禽，它把自己的全部，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这片养育它的乡土。

时光缓缓向前流转，农耕的模样也在悄悄改换。如今联合收割机穿梭在黄金麦海里，机器轰鸣声里，片刻之间就完成收割、脱粒一体工序，饱满的麦粒顺着管道哗哗流入车厢，好似流动的金色溪流。再也不用家家户户弯腰挥镰，高耸的麦垛、迎风扬场的热闹画面慢慢淡出生活，奔走四方的麦客也成了岁月里的旧剪影。机械化让麦收变得轻松快捷，不再需要日日和天气争抢时间，“龙口夺粮”的焦灼渐渐消散，可每一年初夏，那片黄金麦海依旧如约而至，容颜不改。收割机驶过之后留下整齐的麦茬，空气里依旧飘荡着熟悉醇厚的麦香，乡亲们站在地头，望着一车车金黄麦粒运回村庄，脸上依旧是从前那般淳朴知足的笑容。

如今我常常趁着初夏回到故乡，独自漫步在田埂之上，静静凝望这片壮阔的麦海。风吹麦浪，金波婉转，朝露与晚霞轮番装点田野，麻雀成群在麦穗间起落嬉戏，蜻蜓蝴蝶流连于田埂野花之间。这一片黄金麦，从来都不只是一种农作物。它藏着父辈躬身劳作的背影，藏着我年少奔跑嬉闹的欢声笑语，承载着一辈辈农人春种秋收的期盼，维系着乡村代代传承的民俗与温情。它熬过寒冬的蛰伏，走过春日的拔节，在盛夏走向成熟，以一身鎏金回馈土地与耕耘之人。这抹大地之上的金黄，远比金银珠宝更加珍贵，因为里面包裹着阳光、雨露、汗水与人间亲情，是天地孕育出来独一无二的宝藏。

自古便有言，民以食为天。小小的一粒麦粒，撑起了人间三餐四季。从田间迎风起伏的黄金麦穗，到餐桌上的馒头、面条、各色面点，麦子不断变换身形，默默滋养着世间万千生灵。每当拿起一碗面食，唇齿间品尝到的清甜筋道，都是远方麦海跨越田野送来的馈赠。身居城市的我们渐渐远离田地，很少再有机会亲眼目睹麦浪翻涌的盛景，可每当初夏时节，空气中若有若无飘来一缕麦香，内心便会骤然柔软，不由自主想起故乡那一望无际的黄金麦。

夕阳慢慢坠落在麦田的尽头，落日余晖将整片原野晕染成浓烈的赤金，晚风轻拂，麦浪缓缓摇曳，静谧而温柔。岁岁麦黄，年年丰收，一季黄金麦，一季人间烟火。这流淌在华夏大地上的金色波涛，是大自然写给乡土最抒情的散文，是岁月沉淀下来最朴素的珍藏。它时时提醒着我们，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一寸良田，皆有耕耘深情。这生生不息的黄金麦，会永远扎根在华夏沃野之中，一季又一季，绽放璀璨金光，守护着人世间岁岁安稳，岁岁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