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剧本：《爱情往事》（选读之六）

牛宝宝

作者：王冀邢编辑：牛宝宝 四十七 清晨。丘陵起伏的豫西山区农村寂静安宁，犬吠鸡鸣。炊烟缭绕的村庄突然响起了部队紧急集合号声，惊醒了沉睡的村民。关在禁闭室里的建国翻身下床，跑到钉木条的窗前向外张望。只见连长和指导员背身站在打谷场上，全连全副武装，正在紧急集合整队。值星排长大声报告：“连长同志，全连集合完毕，请指示！”连长命令：“登车演习开始！按战斗序列，依次登车！”值星排长回答道：“是！”转身传达战斗命令，“按战斗序列依次登车！”于是，全连分班依次“登车”，跑步进入用石灰粉画的“车厢”。建国问窗外看守的哨兵：“这是干吗呀？又在做游戏？”哨兵紧张地小声道：“这回可是真的！全军一级战备，要准备打仗了！”建国恍然道：“看这架势，部队是要调防啊！……”全连官兵煞有介事、一丝不苟地演习“登车”，活像幼儿园小孩儿“过家家”。哨兵忽然立正，建国看时，只见营教导员向禁闭室走来。教导员看了看关禁闭的建国命令道：“解除禁闭！”哨兵立刻打开铁锁敞开房门，把建国从黑屋里放了出来。建国向教导员立正道：“报告教导员！按规定，还得关我八个小时！”教导员递给他一支烟笑道：“差不多就行了，也没犯大错误，和女兵约个会，关两天禁闭就算了。师保卫科的曹干事要找你谈话，你要有思想准备。”建国问道：“什么意思？他们还没完了？”教导员看了看手表：“你去吧，他们在连部等你。” 四十八 连部。曹干事和执法队刘队长询问战士李建国，气氛严肃。曹干事开门见山地问道：“李建国同志，你和罗晶晶是什么关系？”建国冷傲道：“这是我的私事，有必要告诉你吗？”旁边的刘队长满面怒容欲发作，曹干事制止了他一笑道：“这不是你个人的私事，是事关党纪国法的大事。你必须配合上级的调查。”建国衡权了利害关系，满不在乎道：“她是我的女朋友。”曹干事追问道：“你不是说，你是罗晶晶的表哥吗？什么关系的表哥？”建国认真地调侃道：“这还不明白吗？表哥表妹，就是打马虎眼儿的男女关系呗！”刘队长忍无可忍拍案道：“你严肃点儿！吊儿郎当，我把你铐起来！”不料，建国根本不吃这一套，立刻瞪眼道：“你试试！老子可不是吓大的！”曹干事再次制止了欲发威的刘队长，和颜悦色道：“不要急，大家都冷静点儿！我们执行上级的命令对你进行询问，希望你服从革命大局，配合我们的调查。”建国不服道：“刚开始调查，就把人铐起来？你有什么权力？”刘队长大概从没遇见过这样的调查对象，忍了忍气，不吭声了。曹干事态度诚恳严肃道：“李建国同志，我告诉你，罗晶晶的父亲是上了贼船的反革命死党，犯了严重的罪行，在‘九、一三’事件前夕，企图携带全家外逃，把罗晶晶突然叫回北京去，结果全部被挡获，正在接受中央的审查。在罗晶晶的皮箱里，发现了你给她写的信。现在，你可以交代了吧？”建国毫不在意地笑道：“就这事儿？你让我交代什么？信不是在你手里吗？我和罗晶晶在山西农村插队时开始谈恋爱，到了部队又偶然相遇，有过两次短暂的接触，写过一两封信，有什么问题吗？我一个大头兵，不可能上‘贼船’吧？”曹干事沉吟片刻，忽又问道：“罗晶晶和秦参谋之间是什么关系？”建国正色道：“曹干事，这事儿，你问得着我吗？”曹干事也高声道：“他们曾经到医院去看你，这能说与你无关吗？”建国脱口而出大声道：“他是我的发小，为我和罗晶晶打掩护，你满意了吧？”曹干事逼问道：“那秦抗美又算怎么回事儿？她不也是你的女朋友吗？”建国顿时火冒三丈：“她是秦参谋的妹妹！你不要乱点鸳鸯谱！”不甘寂寞的刘队长吼道：“你喊什么！有话好好说嘛！”建国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干脆不说话了，掏出香烟管自猛抽。曹干事缓和道：“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儿。请你对今天的谈话保密。”建国掐灭烟头起身道：“没问题。我可以走了吗？”曹干事起身道：“我们还会找你谈话，希望你继续配合。教导员同志！”营教导员和连长及指导员等人应声而入，看样子他们一直在门外等候消息。曹干事命令道：“李建国回班里工作，连里执行监管，严格保密。”三位营、连首长同声道：“明白！”以异样的目光注视建国。曹干事对建国笑道：“李建国，你可以回班里去了。”建国向各位首长立正敬礼，转身走出门去，步伐坚定沉着。 四十九 雪后初晴，广袤的田野如覆盖又厚又软的大棉被，天地浑然。两个老同学漫步在茫茫雪野中的田间小道上，状态悠闲。胜利递给建国一支香烟，主动道：“我调回团里了，是自己要求调回来的。在师机关呆长了没什么劲，还是回团里搞作战训练心里踏实……”建国嘲弄道：“当兵六年，调来调去，都混成正连了，别捡了便宜还卖乖！”胜利一拍他的肩笑道：“我可是凭本事吃饭，你还别不服气！”建国淡然一笑：“人各有志，我又不准备长期干，你当你的官儿好了！”胜利劝道：“为什么不愿意在部队长期干呢？当个职业军人也没什么不好。”建国仰天长叹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也不可能在部队干一辈子，再说我也没兴趣。我当兵是为了离开农村，动机并不高尚。”胜利诚恳道：“我看你军事素质不错，不要错失良机。团里让我兼任作训股副股长和团训练队队长，负责培养军事骨干，我准备调你参加冬季集训。”建国冷淡道：“你别张罗这事儿，我不愿意。提了干就甭想复员了。”胜利搂住他的肩笑道：“你当兵才几天，就想复员？回家去？守着你妈妈？当个小工人儿，娶个小媳妇儿，过个小日子儿，唯唯诺诺，了此一生？”建国不屑地冷笑道：“有什么不好吗？不是人人都能成大人物。”胜利不愿争论，言归正传：“咱们说正事儿吧！师保卫科已经正式通知连里，解除对你的监管，你的问题一风吹了！为这事儿，我也受了牵连。”建国怒道：“我看那个曹干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人一把好手！”胜利客观公正道：“这你可冤枉他了。曹干事不整人，还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内心似乎已有无形的隔阂，难以逾越。建国忽然直视胜利的眼睛道：“告诉我，你和罗晶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胜利坦诚相见：“我喜欢她，但我根本不了解她，如此而已。”建国反问：“你爱她吗？或者说，你现在还喜欢她吗？”胜利缓缓摇头道：“我说过了，我喜欢她，但根本不了解她。我也反省自己，我真的爱她吗？如果我并不愿意为她牺牲自己的一切，那就谈不上爱！”建国深深地点头道：“我爱她。我愿意为她牺牲自己的一切。”两个老同学忽然又沉默了，漫步在雪地上，倾听脚踩积雪的轻微响声。 五十 黄昏的田野辽阔安静，一丈多高的青纱帐在晚风中掀起波浪，“沙沙”轻响。晚霞的余晖中，建国和抗美在青纱帐小道上漫步，颇有浪漫情调。字幕：“一九七三年秋。”建国抱怨地笑道：“你怎么又跑来看我？影响多不好！”抗美高兴道：“建国哥哥，我要回去上大学了！医科大学医疗系，我高兴死了！去年全国高校恢复招生，叫‘工农兵学员’，知青也可以报考……”建国半开玩笑道：“你爸官复原职，给你走后门了吧？”抗美争辩道：“你胡说！是贫下中农推荐、经过文化考试才录取的！……”建国忍俊不禁道：“跟你开个玩笑，何必认真呢！去吧，挺好！”抗美撅起小嘴巴笑了，在密实的庄稼地里，像一株茁壮可爱的红高粱。建国问道：“你们那个‘知青集体户’，也该散伙了吧？”抗美叹口气道：“还不到五年，参军的，招工的，上学的，病退的，差不多走光了，还剩下八个人……”建国感慨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等着瞧吧，他们都会回城里去的！”抗美认同他的观点，但也没有随声附和，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两个“青梅竹马”默默地走了一段，似乎又无话可说了。抗美打破沉默问道：“哥，你有什么打算？愿意当兵还是上大学？”建国淡然道：“也没什么打算，既不准备当兵，也没指望回去上大学。我会退伍复员，当个小工人，拿一份低工资，平平安安了此一生……”抗美笑道：“你又不是刘备，何必把自己装扮成胸无大志的样子！”建国也笑起来：“不是人人都能成大事。人人都想当英雄，谁当‘人民’呢？我说的是真心话。”抗美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管你今后干什么，我会一直等你的。”建国狠心道：“抗美，你不要等我。我要去找罗晶晶，了却我最后的心愿。”抗美眼睛里闪出了泪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凄然无语。建国停住脚步，见抗美失神的伤心状，心有不忍地劝慰道：“抗美，我是个没指望的人，不值得你牵挂，你把这事忘了吧！我们一辈子做兄妹……”抗美抛洒两滴冷泪，勉强闪出笑脸道：“都怪我太痴心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就死心了……哥，我听你的，今后我再也不想了……”建国心里也很难过，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就把抗美默默地拥在了怀里。抗美像个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泪水浸湿了建国的胸襟。秋天傍晚的青纱帐深处，两个痴情儿女相拥而泣。 五十一 风雪弥漫，茫茫西北大沙漠丘壑起伏，飞沙走石，天地浑然。一辆破旧的长途公共汽车背负黑色大气包，颠簸喘息，艰难地跋涉在公路上。摘去帽徽领章的建国挤在旅客人群中眺望窗外景色，心情抑郁。沙漠深处的一座劳改农场门外，建国向警卫询问，遭到警卫的训斥和驱赶……黄昏的大漠边缘，建国躲在沙丘后窥望远处收工的劳改犯队伍……有色金属矿区开采地，爆炸和烟雾中，建国在寻找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青南高原，巴颜喀拉山的雪峰在夕阳下闪光，建国蓬头垢面地走在荒凉的公路上……风吹日晒，长途跋涉，英俊挺拔的小伙子已长发胡须，形同乞丐……好容易等来一辆过路的大货车，建国招手搭车，大货车鸣笛擦身呼啸而去……筋疲力尽的建国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行，摸出水壶干饼解渴充饥……高原小镇，建国向藏民打听劳改农场地址，语言不通，急切地比划……水草丰盛的长江黄河发源地，赫然出现一座高墙围定的监狱。警卫战士举枪高声喝问，建国高举双手走近监狱大门去询问，再遭训斥，举手倒退……灰尘漫天的高原公路上，朝拜的藏民五体投地，三步叩首，坚韧虔诚……凛冽的寒风中，建国把军大衣披在一位藏族阿妈身上，挥泪离去……冬去春来，天空飞过南来的雁群，纷纷降落在青海湖岸边……形如“盲流”的建国被公安人员押解到湖边公路上，推上敞篷卡车……敞篷卡车风驰电掣飞驰在茫茫戈壁上，建国迎风引吭高歌……旁白：“这年冬天，我从部队复员后，听说罗晶晶已发配到青海某劳教农场，我走遍了沙漠和戈壁，高原和雪山，整整半年，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我终于绝望了。一九七七年冬，我考取了北大，来到了北京……” 五十二 七十年代末的北京。寒冬腊月，冷风刺骨，街上行人紧裹冬装行色匆匆。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上，穿军大衣建国挤在人群中背诵英语单词。各怀心事的乘客们表情冷漠，摩肩擦背挤在一起，颠簸摇晃。忽然，一张似曾相识、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妇女的脸，在建国眼前一闪，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妇女看上去年近三十岁，怀抱一个吃奶的孩子。她是谁？好像在哪儿见过？……建国不觉凝眸注视，远隔人群遥相眺望。公共汽车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似曾相识的妇女难看真切。透过拥挤摇晃的乘客人头，建国瞪大眼睛努力辨认，仿佛被勾去了魂儿。似曾相识的妇女漠然扭脸面向窗外，冷傲的侧影熟悉又陌生。建国开始向那个妇女挪动，忍受乘客的白眼和训斥，梦游般地向前挪动。汽车到站，那个妇女忽然抱孩子挤下车，迅速融入了人流。建国急忙拼命挤开人群下车，与拼命上车的人流逆行，挤出一身大汗。售票员冷漠地关车门，气门“吃吃”关闭，又被建国用力撑开。妇女的背影已消失在街道人流中，仍可见红围巾闪动。公共汽车已启动，又无奈地停住，司机破口大骂，建国拼命往下挤。愤怒的乘客往回扯拽他，建国猛然发力，连同两名往上挤的乘客撞下车去。公共汽车怒吼地向前冲出去，吃力地关闭车门，车门夹住了乘客的后衣襟。两个被撞倒在地的乘客高声叫骂，建国顾不得道歉，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