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吴音相媚好一一读《武进方言》，谈方言辞书编撰

G.HUANG9605

《武进方言》序

醉里吴音相媚好

一一读《武进方言》，谈方言辞书编撰

黄国营

电脑左边是初版的《武进方言》①，右边是准备再版的修订稿本，真为编著者任德明先生认真执着、精益求精的为学精神所感染。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武进方言》是一部描写江苏武进地区方言词汇的专书。“醉里吴音相媚好”，书稿将我们带进“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江南，眼前呈现“锄豆溪东”、“正织鸡笼”、“溪头卧剥莲蓬”的祥和农家生活场景，还有“白发翁媪”的温馨。该书12，000条以上的词条和俗语，为我们重构并展开了一个武进地区活生生的多彩风情画卷。

语言是最基础最核心的文化，方言则是这种文化的活化石，凝聚了一个地区一个社群生活的丰富历史信息，携带着可以窥测当地民众思想感情的文化基因。一方水土一方人，方言的词汇和俗语里，透视出一个族群的山川田畴，衣食住行，喜怒哀乐，品格情怀。细品每个词条的意义和读音，无不折射出当地民众丰富的想象力和独特的思维方式，折射出语音、语义、生活场景、思想感情的微妙变迁。一种方言，就是一部可以触摸的生活史，民俗史，精神史，一部丰富而精微的百科全书。

武进，现在作为江苏省常州市的一个区，自古人杰地灵，至今更是长三角腹地经济文化的风水宝地。武进话就是常州话，属于汉语方言中的吴语，是吴语下属太湖片的毗陵小片的核心。武进话具有典型的吴语性格，又带有些许北方话的影响。

武进人李伯元（李宝嘉）曾写下谴责小说《官场现形记》，是晚清文学的著名代表，也给我们研究吴语和武进话留下了宝贵的资料。现代武进则曾走出瞿秋白和高晓声这样留下大量精彩书写的作家，瞿秋白是一位伟大的革命先行者，高晓声是一位杰出的乡土小说家。

说到武进话，我们不能不提到两位研究方言的先驱：清代的吴文英和现代的赵元任，他们都是武进人，也是武进话研究的导乎先路者。

清代乾隆年间，武进人胡文英撰《吴下方言考》十二卷。全书收吴中方言词千条以上，依韵排列，考证源流，引书三百余种，历时近三十年成书。这是继西汉扬雄《方言》而后的别开生面之作，是我国第一部释义、考源的方言词典。胡氏编纂此书，“凡所读书，及所闻街谈里谚，一字一句，皆援古证今， 必求其意义之所在。”此书保存了清雍正、乾隆年间吴地的大量方言俗语。从今天来看，考证虽未尽确，所收词条地点也不具体，但有力推动了吴语方言本字的研究，是专事吴语研究的发轫之作。

赵元任是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开拓者，也是中国现代方言研究的奠基人。在他硕果累累的研究成果中，随处可见其对家乡话的钟爱。1926年，赵元任发表了中国语言学史上第一篇从现代语言学角度用比较法研究汉语语法的论文——《北京、苏州、常州语助词的研究》，常州方言从此进入语言学工作者的视线。1928年出版的《现代吴语的研究》，是中国第一部用现代语言学方法研究方言的著作。该书对包括武进在内的吴语区几十个方言点的语音、词汇和语法进行了系统科学的描写与研究，包含极其丰富的第一手材料，在现代汉语方言研究上独具开创之功，成为汉语方言调查研究的经典范本。他调研整理出第一个常州方言音系，全面阐述了常州方言的语音特点；从社会语言学角度，对常州方言“绅谈”与“街谈”、常州方言秘密“反切语”及常州话“方言性变态语音”等方面进行了深入研究。今天，从赵元任的研究成果和吟诵声中，我们还可以强烈感受到常州方言近百年间的传承与变化。历史上，“武进”和“常州”几经分合更替，在《现代吴语的研究》里，调查点地名则“武进”、“常州”都用了，在赵先生心目中，武进就是常州，常州就是武进。

任德明先生的《武进方言》，显然使武进话的纪录和研究更为丰满而充满生气，读来颇有酣畅之感。该书词汇收录丰富全面，满卷洋溢乡土风情，编者在收词、用字、释义、注音几方面都作了很多有益的探索。

一、词汇收录丰富全面

虽然前此曾出版过几种常州方言词典，但收录词条最多只有两三千。《武进方言》收录词目一万多条，另外还有谚语俗语，是迄今收录武进方言词汇最多最全面的专书。词汇是一个系统，若非速成读本，要有足够数量，才能既见其斑又见其豹。

每一种语言或方言的词汇系统，都是有层次的。每一个方言点、方言小片、方言片、方言大区，以及民族共同语，它们之间都有许多交集。不存在一个孤立的方言词汇集合。方言点（例如武进），和方言小片（毗陵小片），和方言片（太湖片），和方言（吴语），和共同语（普通话）之间，存在大量交错。

有人主张方言词典只收录该方言“特有”的词语，其实是做不到的。说有容易说无难。比如，武进人可能觉得“先不先”这个词很有当地特色。“先不先”意思是“首先”和“别的不说，首先……”查阅一下各地方言词典，就会发现广州、上海、苏州、常州、南通、盐城、扬州、温州、武汉、成都、长沙、湖南娄底、江西黎川、安徽绩溪、浙江苍南等地也都在用。各地汉语方言都和古代汉语以及古代白话有关，“先不先”在《六十种曲·双烈记》、《金瓶梅词话》和《红楼梦》里都出现过。再如武进话里“污糟”曾多次出现在李宝嘉和瞿秋白的作品里，但其实粤语甚至在老舍《四世同堂》里都有。诸如“庹”（成人手臂左右伸直之长度），“擤鼻涕”的“擤”，“绗被子”的“绗”，“一坒砖头”的“坒”，常说却不会写，我们会以为是方言词，其实《新华字典》一直就有，并非特定某地的方言。对方言点而言，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词语，是极少的。凭借极少的“特色词语”，无法进行有效的正常交际，也无法展示该方言或土语词汇的真实面貌。

《武进方言》选词全面，较好多层次地反映武进话词汇系统的实际情况。《武进方言》所收词语，大约三分之一是方言点特有的，三分之一是与太湖片共有的（以上海话为参照），三分之一是与通用语共有的（普通话）。这正反映了武进人日常言语交际中词汇使用的情况，有三分之一的词语普通话里也有，发音不同；有三分之一普通话里没有但在吴语区（如上海）也是普遍使用的；还有三分之一是武进特有的。

理论上我们可以认为，每一个方言点的词汇，都是多层的折叠结构：一般包括方言点特有词、方言小片共有词、方言片共有词、方言大区共有词、共同语共有词五级。事实上，大多数方言词典都面临这个层次划分问题，只不过可能只是无意识地进行了随意处理。只收“特色词”，展现出来的词汇必然支离破碎不成系统。某个“特色词”的同义词、反义词、类义词、成组词，很可能不是“特色词”。当然，收词不能过滥，应以该方言点现代口语中常用为准，不应收录书面语和学校学科用词，不再使用的历史词汇也应说明。本地特色词是指唯独该方言点特有的词语；普通话对音词是指普通话已经进入该地方言口语、但发音不同的词汇；广域方言词是指该调查点所属方言区、方言大片、方言小片的共有词，这种共享是有层次的，层次的多少可根据研究目的确定。

二 满卷洋溢乡土风情

打开《武进方言》，可以感受扑面而来的吴地气息，武进风物。该书充分反映了武进的农时耕作、行业百相、精神生活、习俗文化。不避部分常见粗俗词语，原汁原味，真实而接地气。

特有事物：

寸金糖（传统糖制食品）、盐筋豆（老黄豆加盐水煮熟）、五月白（生长在春末夏初的一种青菜）、铚子（刀口有齿的镰刀）、丫枪（晒场农具）、土箜（畚箕状挑土、挑灰农具）、水桥（一头搭在岸上，一头伸进河中的石阶长板，供取水或洗东西）、龙舌尖（陆地伸进河道部分，状似龙的舌头）、经鹞灯（夜间用粗线放的挂有各式灯笼的大风筝）、蚌壳鞋（一种老式棉鞋）

特有称呼：

老官（丈夫）、老嬤（妻子）、小佬（小孩）、佬小（男孩）、老小家（男人）、女模模（泛指女孩）、小官人（男青年）、小纰漏（不务正业的小青年）、善宝郎（好对付的人）、小洋鸡（长得小巧玲珑的女人）、接里婆（生性活跃有点人来疯的女人）、末郎头（最后一个生的）、雄养新妇（不受待见的上门女婿）、小剥索（个人喜好、零食）、别塘（别处）、乖嘴（接吻）

俗语里出现许多江南水乡常见的事物：

青壳螃蜞（比喻怕脏怕累懒得干活的人）；小洞里摸出大蟹来（意外收获）；无洞捉蟹（没事找事）；无脚蟹肚肚（比喻动弹不得或无帮手的人）；牛吃蟹（比喻做力不能胜任的事）；九雌十雄（指农历九月的雌蟹和十月的雄蟹味道最好）；三只手节头捏只田螺（比喻有把握，稳操胜券）；虾拑拑，蟹轧轧，鸡啄啄，鸭戳戳（形容谁都可以指手画脚，多管闲事）；蚂蟥叮牢鹭鸶脚（比喻纠缠得紧）；黄鳝吃过界（比喻过于贪心，超过自己应得部分）；一缸黄鳝一条鳅（讽刺不安分的人）

莳秧看上埭（比喻照前面的样子做）；水里拖稻草，越拖越重（比喻举债过日子负担沉重）；人怕老来穷，稻怕寒来风；只顾箩勒格米，勿管箩外格粞（比喻只关心自己的事，不问别人的事）；大麦勿樵小麦（比喻办事不讲步骤次序乱）；蚕豆开花黑良心（比喻人心黑）；扁豆藤牵到马路上（比喻不着边际）

三分橹，七分绷（船要行得快，力量主要在纽绷上）；说着风就扯蓬（比喻急于求成或会抓时机）；十网九网空，一网就成功（比喻做事不怕多次失败，只求一次成功）；乡下人的蓬蒿，城勒人的镰刀（旧时比喻乡下人到城里去，犹如蓬蒿遇着镰刀，常受人宰割欺负）

特有风俗：

天上老鹰大，地上娘舅大（民俗舅舅在处理外甥家庭事务的权力和作用很大）；四方台子八方理（传统调解纠纷用“吃讲茶”的方式，邀请八方群众评理，公开公平解决问题 ）；千斋万斋，勿及六月廿四一斋（斋即斋灶，供奉灶君谢灶，民间认为这天斋灶最重要）；闹猛将（三月廿九声势浩大的民俗活动，祭祀为保护稻谷不受虫灾而捐躯的“护稻神”刘猛将）；闹发禄（民间传统认为喜丧事搞得越热闹会越发达）；勿帮和尚也勿帮道士（比喻在纷争中保持立场中立，谁也不得罪）；三世修个街角落（旧时农村向往城镇生活，渴望从“乡下人”变成“街上人”）

武进话中的联想，自然很多都与“江南水乡”和“稻作文化”紧密相关，出现许多稻米、莳秧、田埂、蚕豆、扁豆、螃蟹、蟛蜞、田螺、黄鳝、蚂蟥、鸡鸭、渔网、橹绷、船篷、蓬蒿、镰刀、斋灶、闹猛将、吃讲茶之类的元素和意象，勾画和点染，涂抹了这一特定地域的文化底色。

方言词语往往非常生动地反映丰富的想象和深刻的智慧，如：骑马句（说话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别人难以理解）；鸡脚冰（形似鸡爪的薄冰）；软脚蟹（软弱无能的人）；不痴不聋，不做婆公；一世聪明不如当时聪明。有些虽俗却常听到的短语如“乃末卵”（这下不好了，完蛋了）其实非常有吴语特色，而且居然在当代最时髦的流行语中冒出个“然并卵”（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卵”都是名词用作谓词。

特有成语：

吃句子、名堂三、勿色头、勿推海、不零不落、大好六成、大起八劲、大翻江东、地头脚贯、风索落落、夹炒螺蛳、聚愁麻愁、老鬼失匹、老年叹气、冷天冷世、六门六开、抢投人生、肉多嫌肥、投煞青鱼、勿着勿落、依实为道、倚疯作邪、阴间秀才、吱嗯舌落、牛头鸭颈根、三嗡嗡四簇簇、四两茄子三两籽

方言的地方特色，不仅表现在词语和俗语的内容上，一些语法成分，也是很容易彰显方言特色的元素：

代词：俄（我），该（这），过（那），嗲（什么），朗（哪）

形容词：嗯淘成，嗯嗦噜，干索索，干卜卜，干绷绷，干溜溜，木式式，木笃笃，木搁搁，木噱噱，长闪闪，白笃笃，焐讷讷，渣呀呀，温炯炯，刁噱噱，大佬佬、重注注、飞飞烫，生生青，百百碎，随随乎，冰冰瀴、毒毒灵，洁洁俏俏，绝绝净净，直直落落，五黑楞登

副词：竟讲竟（非常、突出），欠管（老是、就是），前世（坚决，用于否定句）

虚词：-佬（结构助词），-则（时态助词），-法经（语气助词），-咾啘（语气助词）

三 积极探索编撰方法

国内方言词典出版已经不下百部，有很多种类，适应不同读者的需求。方言词典的语料来源，可能是口语，也可能是书面语。前者最经典的是《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②；后者有《明清吴语词典》③，《简明吴方言词典》④，《常用东北方言词简释》⑤，《鲁迅作品方言词典》⑥等等。后者材料取之于文学作品和报刊杂志，主要功能是帮助读者理解书面作品中的方言词语，多有书面例证，也为方言的历史研究积累了资料；前者则需要做田野收集工作，直接从母语使用者口中记录素材，这种语言纪录描写具有较强的系统性。读者需求不同，编者背景不同，多样化的方言词典应该是都可以的。

在诸多方言词典中，常议及的一个问题，是语文性和文化性如何合理协调。既是“词典”，自然应当是一种语文工具书。语言文字在结构上有很强的系统性，描述力求严谨。语言学者编撰的词典追求科学性，希望能成为很好的学术成果与资源，但在可读性上有时稍有逊色，忽略很多精彩的文化要素。文化学者编撰的方言辞书，常常为方言丰富生动的文化内涵大加赞叹，可读性较强，在处理语言文字系统方面却有时注意不够。如何把表层的文化内容和色彩与深层的语言文字系统较好地结合起来，既生动又严谨，《武进方言》作了认真的探索。书名取《武进方言》而不是《武进方言词典》，编者当有斟酌。

方言词典的编纂主要有四个环节：选词，用字，释义，注音。 任德明先生根据设定的功能定位都做了认真的探索。

1. 收词

《武进方言》在该地的方言辞书中，收词数量最多，内容丰富，特色显著。既选录了比较系统的语文词，又选录了很多文化词，还有不少成语和俗语。如前所述，本书的词汇结构层次清楚，体系完整，既尽收本地特色词，又包括融入本地的吴语通用词和普通话共享词。如果能标注词语使用的三个不同地域层次，标注词语是现实口语使用还是仅出现在近代甚至古代作品中，这两种空间层次和时间层次的标识将会提高成果的科学性，事实上现存出版的方言词典都几乎没有作出这两种标注。

2. 用字

《武进方言》用字区分通用字、方俗字、同音字和本字。方言词典用字，可能有通用字、方俗字、同音字、训读字、本字和方言自创字。本书没有涉及训读字和方言自创字。采用方俗字的原因，一是本字无从考证或尚无把握，二是本字虽然可考但生僻难认。一般方俗字虽缺少严格规范，但还是基本约定俗成，而且数量有限，最好能在书中一并列表，或随文标注，以免和通用字混淆产生误解。用字还要注意前后一致，例如表示“给”的意思，有时用“拨”，有时用“畀”。“勿”和“不”的使用也有类似情况。词条与例句用字也要注意统一。有个别同一语素却发音有变异的，可以使用不同的字，如“急”和“极”，“极话、极相、极法子、极哩唏、极煞快、极溜溜、极出胡拉、极形极状”这些词条里的“极”意思和“急”相同而发音略有差异，实际上是个表示音变的同音字。

《武进方言》充分吸收前贤成果，能确认本字的尽量使用本字，这是书稿学术性体现的一个重要方面。通过古代文献，利用语义和语音线索考证本字，是揭示该方言历史性的最重要内容。“书喥头”的“喥”，“打寣闪”的“寣”，“一尐尐”的“尐”、“佮买”的“佮”，“发趉”的“趉”，“发艮劲”的“艮”，“夭被头”的“夭”，“走一埭”的“埭”、“哕奶”的“哕”、“欶奶”的“敕”、“厾脱”的“厾”、“收娖”的“娖”、“抈断”的“抈”、“一薄枵枵”的“枵”、“囥东囥西”的“囥”、“挜门”和“挜来挜去”的“挜”、“几沰油渍”的“沰”、“滗去渣滓”的“滗”等许多本字的使用，使人们更好了解武进话历史传承的底蕴。

本字问题比较复杂。比如，把“发急”写成“发忣”，以“忣”为本字似乎不妥。因为最早的其实是“㤂”（《说文》），《集韵》明确说明这“㤂”是“急本字”。 “㤂”隶化后成了“急”。 “忣”并不比它们更早，而且还有别的意义和读音，只是“急”的异体字。“老积黕”积在皮肤上已久的污垢。黕方言读肯。”（还有【耳朵黕】条）其中的“黕”在《说文》倒是有“滓垢”的意思，但语音上看不出联系，不知有何根据，能证明现代吴语表示污垢的“肯”，就是古代的“黕”（古音都感切[tam]；今音dǎn）。上海话也有这个词,读[k’əŋ]（中升调），但本字不明，有的辞书用方框表示，有的则自造一个左右结构的方言字“土+肯”来表示并注音“ken”。苏州话词典则借用“垠”字来表示，但注音[k’ən]（降升调）。“【纡巾】（围巾）”等系列词条，似乎不必认“纡”为本字，吴语如上海话和苏州话“围”的口语音都念[hy]（h有弯头，低升调），和“于”相近，“围巾”是出现历史不太长的词，而文献并无“纡巾”一词。

在本字、通用字明确的情况下，词目最好不要用同音字。比如【常怕】，就是“生怕”的音变，“生”表示程度之深。用同音字“【常怕】”作为词目，很容易使读者误认为是“常常害怕”。其实这里“常”只是一个同音字，和“常常”毫无关系。当然，词目和例句里是会出现同音字的，那应该是无法明确通用字和本字的情况。如吴语普遍有一个语素“淘”使用的就是同音字：“淘伴、淘里、人淘、轧淘、搭淘、轧坏淘、轧大淘、姐妹淘、弟兄淘”。这似乎既是“用字”问题，也是“注音”问题，下面关于注音部分会具体讨论。

3. 释义

《武进方言》释义简明扼要，力求准确，并多有例句。方言词典的释义，除了普通词典释义准确扼要的要求外，可能还要在词义辨析上下功夫，本书注意了这一点。

“对音词”是指方言和普通话都有的词语，《武进方言》有三分之一的对音词。它们的汉字书写是一样的，但读音不同，分属两个语音系统。从理论上看，“对音词”也应该是属于方言词汇系统的一部分，也是“方言词”。他们的读音和普通话不同，如果使用拼音文字，像在欧洲那样，武进话与北京话，就可能属于两种不同语言了。另外，“对音词”有相当一部分普通话的义项，并非与方言词的义项完全相同，会有部分交错。这正是编写方言词典需要注意的地方。

当语言系统A的词语，进入语言系统B，都会有所变异，包括语音、语义甚至语法。两个语言系统共享的词语，也会有一定差别。粤语方言词“靓”进入普通话，《现代汉语词典》标注的读音并非粤语的读音[lεŋ]（中平调），而是折合进了普通话的语音系统，读“liàng”；“靓”进入普通话后只有“人长得漂亮”的意思，而粤语“靓”的语义所指要宽泛得多，既可指人（靓仔、靓女），还可以指物品，指菜肴，指风景，指建筑，甚至体育比赛，比如可以说“靓衫”、“靓汤”、“汤好靓”、“琴日睇咗场靓波”。

再如近几年普通话流行的“咸鱼翻身”一词，在粤语至少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但在粤语，是“咸鱼返生”，“返生”是“起死回生”的意思。引进普通话后，成了“咸鱼翻身”，意义相通，但显然更宽泛一些，不仅有起死回生的意思，还有绝境之中东山再起的侥幸。在普通话，“翻身”成词，“返生”不成词，所以一般人会选用“翻身”。但“返生”在粤语是成词，来自古代汉语，如：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木一•返魂香》：“疫死未三日者，熏之皆活，乃返生神药也。”清丘逢甲《烈妇篇为广东候补从九品冯景厘继室方孺人作》：“食厉女媊呼不应，返生仙药愁难请。”

粤语中的“埋单”，进入普通话后有些人说“埋单”，有些人则演化成“买单”。《现代汉语词典》，“咸鱼翻生”、“咸鱼翻身”、“埋单”“买单”都收录了，而且都标注了“<方>”，表示来自方言。方言与普通话共享的词语，在释义上确实要注意其差异。

武进话里有“犯”，普通话也有。但武进话里很常用的是“体验”、“尝试”的意思：“你别看人家做做容易，不信你也去犯犯看。”又如“馒头”释义：“邑人习惯将有馅的包子说成馒头，无馅的馒头说成白馒头或实心馒头”，这是吴语区不少地方来自古白话的传统，我们可能注意到《水浒》里面“人肉馒头”的说法。再如“朋友”，编者注意到武进话“朋友”的含义已经不仅指彼此有交情的人，可以引申为表示从事某一职业的人，或某一类人，如“司机朋友”、“种田朋友”和“看球朋友”等。“唇”在武进话不仅做名词，还可以转作动词用，表示舔：“碗里的粥糊头唇唇干净”。《武进方言》很注意释义上这种同中有异的地方。

《武进方言》还注意比较细腻地描写虚词的意义和用法，方言里的虚词个性非常强。武进话常用助词【勒】本书有很详细的描写。助词“【则】”，可以相当于普通话的“了”、“着”、“得”，还可以相当于表示祈使劝诫语气的“啊”，和上海话、苏州话的助词“仔”既有大同又有小异。编者对武进地区的标志性虚词“佬”的结构作用和语气作用，进行了详细介绍。吴语区有一个类似的“格”在武进也有广泛使用，我们很感兴趣了解“佬”和“格”用法的区别。

4. 注音

方言词典的注音有五种不同的处理方式。标注国际音标，当然是最科学最专业的做法，如《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简明吴方言词典》等。由于国际音标在印刷上的不便和大多读者不熟悉，常见的处理还有另外四种方式：一是采用自行制订的拉丁字母拼音法来注音，比如《上海话大词典》⑦，《香港话词典》⑧；二是采用普通话读音标注汉语拼音，如《汉语方言常用词典》⑨、《红楼梦方言及难解词词典》⑩，或在汉语拼音的基础上略作变通，如《四川方言词典》⑪，或先标注普通话汉语拼音，再标注国际音标，如《新华方言词典》⑫；三是干脆不注音，如《方言小词典》⑬；四是用该方言的同音字标注，如《武进方言》。

《武进方言》大部分词条并不标注读音，但在方言字音与普通话有较大差异时，采用武进话同音字来表示。一般词典的词条，基本结构是“词目-注音-释义-例句”四个部分。本书是在“注音”部分加上“读如”的同音字，但只限于部分条目。这种处理方式的好处是既避开了国际音标的麻烦，又保留了方言词语读音的本土真实感、亲切感。问题是，这些同音字的发音只有武进人熟悉，外地读者仍无从把握，如用普通话读这些方言同音字，也无法切近实际；另外个别字可能找不到武进话的同音字，或这个同音字很生僻。

如果我们把过多的同音字用到了词目，可能会把词目弄得不明白了。实际上这是把“注音”的功能迁移到“词目”上了。这既是注音问题，也使用字问题。

　“【皮皂】”（肥皂），“皮”不是本字。古无轻唇，普通话读“f”的音，古读“b”或“p”。上海话“肥皂”也读如“皮皂”。词目里用“皮”很容易引起误解，因为同列的25个“皮”字开头的词条，还都是真“皮”。是否可以改为“【肥皂】读如皮皂”。“【倍子】”（痱子）这样的词目也会令人迷惑，其实通用字是“痱子”，也是因为古无轻唇的原因，可以改为“【痱子】读如倍子。”此外，【匍下来】（蹲下来）、【匍生勿入匍熟】（与其改行从事陌生行当，不如继续在熟悉的地方做熟悉的工作）、【匍匍】（找个工作安下身来：年纪大了有个地方匍匍就算好佬咧）、【匍塘老虎】（比喻宅在家里不外出的人）中的“匍”字，一般都可以写成“孵”，“老母鸡孵小鸡”的“孵”。上海话还有“赖孵”一说（早上恋床不愿起来，就像母鸡孵小鸡不愿离开鸡窝一样）。 “孵”是俗字，本字应该是“伏”（《广韵》：去声宥韵扶富切，伏鸟菢子）。还有“孵窠”（母鸡伏在蛋上孵小鸡）、“孵太阳”（冬日晒太阳取暖）、“孵豆芽”（指无业待在家）、“孵茶馆”（在茶馆里消磨时间）等。用同音字“匍”就容易掩盖了词义。“孵”和“伏”普通话的声母是“f-”，在古汉语以及在一些方言甚至域外语言里却是“b/p-”。

“【耗子】”、“【耗服】”、“【耗堂】”、“【发耗】”等词条也容易让人疑惑，在北方“【耗子】”会被误认为是“老鼠”。如果改成“【孝子】读如耗子”、“【孝服】读如耗服”、“【孝堂】读如耗堂”、“【发孝】读如发耗”，也许会清楚一些。可能编者感觉普通话的“xiao”与武进话的“hao”听觉上差距太大。其实从古代汉语演变到现代汉语，由于颚化，很多古代的“g-、k-、h-”到普通话演变成了“j-、q-、x-”，但在许多方言中仍然保留传统“g-、k-、h-”的读音。【俄古】（我家）、【杜古】（大家）的“家”，在武进话里读起来像“古”，就是保留了古汉语的“g-”的发音，没有像普通话那样演化成“j-”。这种演变是系统的，我们在给方言注音的时候需要注意。

“【杜古】”的词条，就是“大家”的意思。在武进话中，“大家”读作“杜古”。“大”有白读（du）（讲话音）和文读（da）（读书音）。白读“大”所组的常用词有100多个，把“白”都写成“杜”，或大半写成“杜”，看上去就会很混乱。“【杜古】”条后还有11条“杜”字头词条，都和“大”无关；而前面140条“大”字头的词又有很多是念成“杜”的。词目是否可以仍都采用通用字“大”，而仍采用传统白读［du］的，就在词条后加上“读如杜”。文白异读的情况是系统性的普遍存在，需要做系统性处理。《上海方言词典》⑭和《苏州方言词典》⑮的词目一律都采用通用字“大”，其中前者有88条注音［du］，37条注音［da］；后者有66条注音［dəu］，31条注音［da］。可见太湖片的白读音还是居于优势。

在武进话中，“【俄】”和“我”是同音的，但“俄”字显然与第一人称毫不相干，仅只表示武进话“我”的读音。其实“俄”和“我”，在很多南方话乃至部分部分北方话都是同音的，或是音近的，这与古汉语的演化有关。如上海话“我”和“俄”、“鹅”都读[ŋu]（低升调），苏州话读[ŋəu]（高平调），广州话读[ŋo]（反c，低升调），长沙话读[ŋо]（中降调），厦门话读[gua]（高降调）。其他方言词典“我”的词目，实际发音也相距甚远：南京[o]（低平调），武汉[ŋo]（全降调），成都[ŋo]（高降调），贵州[ŋo]（高降调），西安[ŋə]（高降调），西宁[no]（反c，高降调），银川[və]（高降调），乌鲁木齐[və]（全降调），太原[ ə]（高降调），忻州[ŋε]（降升调，金华[α]（降升调），娄底[ŋ]（降调），福州[ŋuai]（中平调），雷州[ba]（低降调），海口[va]（降升调）。这些词典的词目用字都是“我”。⑯“我”在甲骨文里是一种带齿钺形长柄武器，很早就被假借来作第一人称代词。“我”在古代汉语的声母一直是“ng[ŋ]”，而不是“w”。几乎所有字书韵书都注“五可切”。有趣的是明代的《字汇》和《正字通》都注“五可切俄上声”，可见《武进方言》用同音“俄”字标注“我”，所源有自，选字有据。但最好不用在词目上，而用在注音上：“【我】读如俄。”

类似的还有“【胡咙】”（喉咙）、“【胡咙子】”（喉结）、“【胡咙头】”（咽喉）、“【梗胡咙】”、“【小狗大胡咙】”等一系列词条中的“胡”，也都只是同音字，表示“喉”的方音。此外，【尼朵】系列词目用“尼”来替代“耳”字，【倪子】系列词目用“倪”来替代“儿”字。这些也最好在词目中使用通用字，在注音部分再用“读如”加同音字表示方音。方言与普通话在音素发音上差异较大的主要是古汉语演变到方言的一些系统性音变：b/p——f；g、k、h——j、q、x；ng——w；ni——er。当然此外还有一些变音的情况，系统性不那么强。

现在是多媒体时代，音频的制作与利用十分便利，如果编者能亲自或者请本地发音人为每一个词条甚至包括例句用武进方音读出，制成光盘，或提供网上下载，将会为该书增色不少，而且留下真实的武进吴音，无论于实用还是于研究，亦功莫大焉。

《武进方言》在选词、用字、释义、注音这四个方面，都做了认真的探索。方言辞书编撰本来就要处理很多麻烦问题，难以面面俱到，只能根据功能定位有取有舍，在语文性与文化性、准确性与可读性、专业性与大众性、科学性与实用性之间，根据功能定位实现某种平衡。

在国外一个人没事最好的消遣，就是躺在草地上太阳下读词典，各种各样的词典。那种感觉，就是和一个族群的灵魂在亲切对话，超越时间与空间，他们的生活场景和思想感情，会顿时渐次展现眼前。方言，是一种文化记忆，也是滋润未来的深厚土壤。《武进方言》的出版，对我们了解武进话和武进风情文化，打开了一个很好的窗口。有兴趣的读者，一定可以从中找到不少乐趣、增长不少知识。战疫居家，万户萧疏，先读为快，亦一乐也。

黄国营

2020年4月 于清华园蓝旗营

〔作者系清华大学教学顾问，原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清华大学语言学研究中心主任，伦敦商务孔子学院院长，《语言研究》杂志主编，华中理工大学中文系主任，1993年起获国务院的政府特殊津贴。〕

《武进方言》序

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12月出版

文献：

① 《武进方言》，任德明，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

② 《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41分卷，李荣主编，江苏教育出版社，1999年。

③ 《明清吴语词典》，石汝杰、宫田一郎，上海辞书出版社，2005年。

④ 《简明吴方言词典》，闵家骥等，上海辞书出版社，1986年。

⑤ 《常用东北方言词浅释》，刘禾，东北人民出版社，1959年。

⑥ 《鲁迅作品方言词典》，谢德铣，重庆出版社，1993年。

⑦ 《上海话大词典》，钱乃荣编著，上海辞书出版社，2018年。

⑧ 《香港话词典》，吴开斌，花城出版社，1997年。

⑨ 《汉语方言常用词典》，闵家骥等，浙江教育出版社，1991年。

⑩《红楼梦方言及难解词词典》，刘心贞，东方出版社，2010年。

⑪ 《四川方言词典》，王文虎等编，四川人民出版社，2014年。

⑫ 《新华方言词典》，商务印书馆，2011年。

⑬ 《方言小词典》傅朝阳编，山东教育出版社，1987年。

⑭ 《上海方言词典》，许宝华、陶寰，江苏教育出版社，1997年。

⑮ 《苏州方言词典》，叶祥苓，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年。

⑯ 《现代汉语方言大词典》（6卷本），李荣主编，江苏教育出版社，2002年。

〔受手机字库限制，部分音标可能显示有问题，请参考下面摄影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