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大同云岗石窟游，皮影、木偶、煤雕略见

文小才

参观完云冈石窟，步出景区，苍崖古韵犹在襟袖；沿青石小径缓行，忽见“云冈皮影木偶演出馆”静立道旁。众人于馆前石阶小憩，候乘电瓶车，我则悄然步入，欲寻一隅光影流转的晋北古意。

云冈皮影、木偶戏，非止技艺，实为晋北大地跃动的民间心跳——皮影以牛皮镂刻，灯下生辉；木偶以桐木雕琢，指间传神；一影一偶，皆承北魏遗风、雁门古韵，于方寸幕布间演尽忠奸善恶、神佛人妖。

云冈皮影、木偶馆，青瓦灰墙，檐角微翘，门楣悬“影偶同辉”四字。馆内不设高台，不设票价，唯以淳朴诚意迎八方过客——石窟归来者，可在此卸下风尘，静坐片刻，看光影跃动，听木偶开言。

幕布之后，是沉睡的“演员”：皮影人物眉目如画，关节玲珑，彩绘虽经岁月微褪，却更见古拙神采；木偶头颅雕工精绝，眼珠可转，唇齿微启，仿佛只待一声锣响，便踏着晋北梆子的节奏，活转过来。

馆中每日循环上演：皮影《云冈石窟》以光影复刻大佛千面，《收伏柳树精》诡谲灵动，《东郭先生》讽喻隽永；木偶《木偶县官》诙谐辛辣，《戒赌》警世如钟，《猪八戒戏村姑》憨态可掬。随到随看，不收分文——此非剧场，实为石窟归途上的一盏心灯，一隅乡音。

馆内四壁，彩绘满墙：社火腾跃、秧歌翻飞、高跷凌云、锣鼓震天……晋北节庆的喧腾与热望，凝于丹青，跃于粉壁，恍若将整个黄土高原的欢庆，都请进了这方静室。

东壁长卷，岳家军旌旗猎猎，银甲映日，怒发冲冠；马蹄踏碎贺兰雪，忠魂长啸大漠风——非止画传，实为血脉里奔涌的浩然之气，在云冈石窟的佛光映照下，愈显铮铮铁骨。

西壁一幅《三打白骨精》，云涌峰立，金箍棒破空生风，白骨精幻形诡谲，孙悟空火眼金睛灼灼如电。画面浓墨重彩，张力满溢，仿佛那声“呔！妖怪！”尚在耳畔，余音未散于云冈山谷。

观戏间隙，捧一盏孝义柿叶茶，汤色澄黄，清香微涩，沁入肺腑。此茶采自霜后老柿叶，经古法晾晒，不争春色，却养人筋骨——正如晋北民间艺术，不尚浮华，自有沉厚回甘。

廊道静立一顶小轿，朱漆虽淡，雕花犹精，轿身玲珑如诗，轿顶微翘似月。此非寻常代步之具，乃旧时闺秀所乘，一步一颤，载着礼教与风雅，穿越百年尘烟，静默如初。

廊角停一辆双轮马车，榆木为骨，铜饰为睛，车辕沉实，车轮厚朴。昔时非富即贵者方能驭此，恰如今日名车驰于长街——然其贵不在炫目，在于它曾载动一个时代的体面与秩序。

一架老式织布机静卧墙隅，木纹深褐，筘齿如齿，梭子悬垂，仿佛刚从“唧唧复唧唧”的吟唱中歇下。在男耕女织的岁月里，此机一响，便是烟火安稳；织出的粗布，正是小农时代最温厚的小康图景。

一架木制水车斜倚墙根，龙骨节节相扣，水斗空悬，似待春霖。昔时能置此器者，必为村中殷实之家——它不单汲水，更汲起旱年里一脉生机，是黄土沟壑中无声的尊严。

风柜静立，木箱厚重，手柄微润，扇叶蒙尘。旧时几户共用一台，扬谷去秕，粒粒归仓——那呼呼风声，曾是秋收时节最踏实的节拍，吹散浮尘，留下丰年本色。

晋北农具陈列廊中，犁铧、耢、连枷、簸箕……皆由岁月包浆，由手掌摩挲。它们不言不语，却以木纹与铁锈诉说：何为靠山吃山，何为面朝黄土，何为一锄一镰耕出的辽阔人间。

步出皮影木偶馆，乘电瓶车五分钟至景区出口。抬眼但见一条十米宽的云冈风情大道：左为云冈手工艺术市集，右为云冈风味小吃长廊——石窟的庄严余韵未散，烟火的热气已扑面而来。

市集摊位错落，琳琅满目：煤雕沉稳，根雕虬劲，剪纸飞动，布老虎憨萌……每一件皆非流水所出，而是指尖与时光角力后的结晶，是云冈山风、武周河水、晋北阳光共同孕育的活态记忆。

根雕尤见神工：扭曲盘结的树根，在匠人眼中幻化为伏虎罗汉、听松高士、腾云仙鹤；虬枝为骨，疤节为眼，天然之形与人工之思浑然相契，恍若山林精魂自根中破土而出。

挂饰、摆件、书签、镇纸……皆可随心挑选。或作旅途信物，或为案头清供，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若遇心仪之物，亦可与摊主笑谈还价——那声音里，有大同人特有的爽利与热诚。

小吃街香气如浪，层层叠叠：刀削面筋道弹牙，羊杂割鲜香滚烫，黄米凉糕软糯沁甜，荞面饸饹粗犷豪放……现做现卖，热气蒸腾，引得游人驻足，大快朵颐，满面油光，笑意盈盈，皆是人间至味的忠实信徒。

每家店前，皆立一尊塑像，非为招徕，实为“味之魂”——以凝固之形，诉说流动之香，是食物与土地、手艺与记忆最直白的契约。

刀削面馆前，一尊塑像端碗而坐，面如柳叶，汤色清亮，他仰首吸面，眉目舒展，嘴角微扬——那满足，是三晋面食最本真的注脚，是舌尖对故土最深情的回望。

另一尊塑像，匠人立于案前，臂如弓，刀如风，面片如雪片般飞入沸汤。刀锋寒光一闪，千年面香已破空而来——大同人削面，削的岂止是面？是气力，是节奏，是刻进骨子里的北地豪情。

馆内一角，机器人执刀削面，银臂精准，节奏恒定。游客围而观之，啧啧称奇：面片厚薄如一，弧线流畅，竟与老师傅所削难分伯仲。科技未夺其魂，反为古艺添一新翼。

大同为煤都，黑金遍野，世人只见其燃，云冈匠人却见其魂。煤质致密，黝黑生光，耐风耐蚀，恰宜雕琢——于是，很多人利用煤的独特性，雕刻出精美的艺术品。

作品大多以石窟中的佛像作原型，雕刻得熠熠生辉。作者虽名不见经传，但作品供不应求，可见云岗雕刻艺术家真是藏龙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