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塔印象

落笔山人一傅俊元

世人多沉醉卡萨布兰卡海上哈桑二世清真寺的碧海雄姿，却鲜少知晓，摩洛哥首都拉巴特，还藏着另一座同名古塔。它不临万顷沧波，无灯火满城的喧腾，只是一座伫立八百余载、中途停建的红砂岩孤塔，静静守着一地断柱残垣，将阿尔摩哈德王朝未尽的宏图与千古怅惘，尽数封存在石缝光阴里。

拉巴特枕着大西洋潮声，布赖格赖格河蜿蜒穿城，整座都城敛去浮华，处处漫着缓行的岁月与沉淀千年的史韵。哈桑塔安然栖于城中心哈桑广场，与穆罕默德五世陵墓两两相望。一侧是洁净肃穆、崭新规整的皇家陵寝，一侧是饱经风霜、满目疮痍的千年墟迹，古今遥遥对峙，一眼便横跨八百年春秋。

甫入园区，最先撞入眼帘的是皇家卫队。白衣制服衬着高头骏马，兵士执矛而立，身姿峭拔如崖边苍柏，与身后风化斑驳的红墙相映成趣，织就一道穿梭时空的景致，将现世鲜活烟火与古旧沉凝气韵揉合得恰到好处。

缓步踏入遗址广场，满目光景骤然撼人心神。三百余根赤红石柱错落林立，光秃秃直刺长空，无穹顶遮覆，无殿宇相连，密密铺满整片空地。回溯十二世纪，彼时哈里发胸怀凌云壮志，欲筑一座冠绝伊斯兰世界的宏大清真寺，哈桑塔便是预设的主宣礼塔。原规划塔身逾八十米，登塔可尽览河谷阡陌、大西洋万顷碧波，整座寺院辽阔无边，能容数万信徒同做礼拜。奈何工程尚未过半，君王骤然离世，浩大营建仓促搁置；后又逢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席卷北非，殿宇倾颓，曾经盛大蓝图碎作烟尘，只余下这座未竟高塔与满地残柱，化作亘古不散的遗憾。

抬眸凝望哈桑塔，通体赤红砂岩垒砌，形制方正敦实，如今仅存四十四米，远不及当年设想的巍峨。塔身不饰繁艳雕饰，唯有深浅交织的几何纹样、清雅伊斯兰浮雕，线条简劲雄浑，尽展穆瓦希德王朝独有的厚重极简风骨。长风掠过粗粝石面，千百年风雨在塔身刻下深浅交错的裂痕，每一处斑驳石痕，都是时光落笔的诗行。它孤身立于残柱之间，不似寻常宣礼塔安藏于完整寺院，一身孤影，平添几分悠远苍凉。

绕塔徐行，指尖轻贴微凉粗糙的砂岩石壁，似能触到千年前匠人凿石的余温。当年无数工匠日夜斧凿，一心要铸就传世奇观，终究抵不过世事翻覆。王朝更迭，天灾震荡，昔日宏图化作断壁荒墟，唯有古塔巍然不动，历经地震、风雨、岁月磨洗，依旧守在此地。周遭林立的石柱沉默相伴，它们曾托举恢弘穹顶，聆听过无数虔诚祷告，如今只剩孑然身影，与古塔朝夕相守，低声诉说盛极而衰的往事。

晴空如洗，赤红塔柱衬着澄澈蓝天，浓烈色彩衬得此地愈发庄静。四下少有人声喧哗，唯有长风穿绕石柱，发出低沉悠长的呜咽，恍若历史绵长的轻叹。时有飞鸟掠过高塔顶端，转瞬隐入天际，反倒衬得这片古墟静谧无边。立在林立残柱之间，抬头是半截孤塔，脚下是八百年遗迹，心头俗世烦扰尽数消散，余下满溢对漫漫岁月的敬畏。

不远处的穆罕默德五世陵墓莹白雅致，雕工精巧，往来游人络绎不绝，承载着鲜活崭新的家国记忆；身后的哈桑塔遗址，却是被时光搁置的旧梦，是王朝落幕的余音。一古一新，一残一全，一红一白，咫尺相隔，却横亘数百年光阴，道尽摩洛哥完整的历史脉络：有开疆拓土的万丈雄心，有造化弄人的无尽遗憾，亦有生生不息的文明传承。

辞别这片古墟，心绪久久无法平复。比起完美无瑕的盛景，这座半途而废的古塔，更拥有直击灵魂的力量。世间万事本难圆满，王朝霸业终会落幕，旷世工程亦留缺憾，不完满，原是人间寻常。

拉巴特的哈桑塔，无惊世海景，无圆满终章，却以独一份残缺之美，镌刻下北非王朝起落沉浮的过往。漫步此间，观残塔，品兴衰，于斑驳古迹之中读懂山河岁月，看透世事无常。这份独属于拉巴特的苍凉古韵，会永久封存于旅途心底，经年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