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享了回“皇帝”的福

星尘

2026年6月14日，中考第二天下午。在家休息的我骑着电动车出去，带了一桶水回来。往屋里搬运时，弯腰、放下、起身——就那么一刹那，忽然觉得腰“咯”地轻响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扯住了。我知道，老毛病又犯了！ 去年春天给小麦浇返青水，弯腰弄水管时就犯过一次。那次疼到什么程度呢？穿靴子都得借助木棍。我像个八十岁的老头一样，扶着墙、拄着棍，艰难地把脚塞进靴子里。那画面，想想都心酸。硬撑过来之后，我当即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不种地了。重活没了，这一年腰养得虽不如从前，倒也行动自如。于是我就飘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回倒好，一疏忽，它就给你个颜色瞧瞧。 懊悔归懊悔，无用。好在当下还不算太疼。我拉开抽屉，翻出备用的艾草贴，让女儿帮我贴在腰上。晚上骑车出去吃饭回来，女儿凑过来问：“好些了吗？”“哪有那么快。”我苦笑，“就是觉得腰有点板。”妻子在旁边听了，先是埋怨我不小心，接着又细声教我该怎么躺、怎么起。前几年她腰椎间盘突出折腾得不轻，久病成医，这些门道她比谁都清楚。第二天早晨一起床，感觉明显加重了。不敢猛地使劲儿，按妻子教的法子试探着侧身起，但感觉从左侧起比右侧起疼得轻，而用手撑着慢慢起时即便再小心翼翼，也时有痛感，忍不住“哎呦”出声。妻子听见了，没好气地说：“你真笨！不是这个起法，右侧卧！”“我那样起不得劲。”我回了一句。“好好好！反正疼的是你又不是我！”强势的人就是这样，得理不饶人，无理也争三分。不过，她的好处也正在这儿——刀子嘴，豆腐心。听我说比昨天还重，她嘴上虽硬，语气却软了下来：“我出去看看，不行就拿点药吃。”我懂。“出去看看”，就是回本街的娘家看看有无吃剩的药；若没有，就让弟弟开车拉她去五六里外的邻村买。那家的药据说有些来头，小有名气，远近不少人专程去买。几年前我吃过，管用。但这次疼得更厉害，还灵不灵？我心里其实更倾向去医院拍个CT，听医生的。可去医院又太折腾了，能不去就不去。万一土方好使呢？况且，我也不想拂了妻子的好心，便默许她去了。 她走后，我在客厅双手掐腰，慢慢踱步。忽然想起昨晚洗脚时脱下的袜子还没洗，便试探着让女儿去洗，看她什么反应。她皱着眉头，笑着说：“哎呀，臭死了！”满脸不情愿。我趁机教育她：“我现在只是让你洗双袜子，你都嫌臭。将来我不能自理了，你还能像我伺候你奶奶那样伺候我？给你奶奶洗头、洗脚、剪脚趾甲，洗袜子洗内裤，我可从没嫌过脏臭。到老了，还能指望上你？”一番激将，女儿终于还是去洗了并把它晾晒在天井里。 傍晚，妻子回来了。花了一百块，买回三小瓶药。“一天早晚两次，每次数量瓶盖上写着。”她一边说，一边打开瓶盖，给我数药粒：自制草药丸十二粒，外加几片西药——大黄片一片，小白片两片。倒好水，递过来，我一饮而尽。 临睡前，女儿从洗漱间出来又问：“爸，好些了吗？”“哪有那么快。”妻子在里面听见了，扬声喊：“来，你不敢蹲，不得劲洗脚，站着吧，我给你洗！”“今天没穿袜子，脚不臭，不用洗了吧？”“那哪行？”她从洗漱间端出洗脚盆，一边兑水一边说，“别啰嗦了，快过来！”恭敬不如从命。再不过去，她又要发火了。我赶紧走过去，她正往凉水里兑热水，用手试了试水温，仰起脸望着我，轻声细语地笑道：“水温正好。来吧。”我站着，把一只脚伸进水盆。她两手用力搓着我的脚背。这场景让我恍惚想起当年她腰不好时，我也曾这样蹲着给她搓脚。如今换了她来侍候我，一个大男人被妻子这么照顾，竟有些不好意思。我笑着打趣：“我现在可是享受着皇帝的待遇呢。”女儿听见了，从客厅探过头来看，也笑了：“俺爸真是享受皇帝的待遇呢！”我哈哈大笑：“还是你妈好呀！”女儿“哼”了一声，走开了。“看来，将来还是老伴靠得住，闺女可不敢指望。”这句玩笑话刚到嘴边，就被妻子一声“抬抬脚，洗洗脚底”噎了回去。我抬起脚，她一搓脚心，我痒得不行，忍不住笑：“不行不行，受不了受不了，实在享受不了这样的福。”妻子只好作罢，把擦脚巾扔进盆里，让我自己用脚来回磨蹭。她知道我睡得早，待身子干爽又给我换了贴膏药，再三叮嘱起卧时要格外小心，别再把腰闪了。 第三天早上醒来，明显好了许多。偶有疼痛，但走路已经能挺直腰板。我赶紧向妻子“汇报”，她听了格外高兴——小半原因是迷信的她一早就听到个“好”字，大半原因是她的功夫没有白费。“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她说着，像在安慰我，又像在默默祈祷。晚饭后，我觉得身上粘糊糊的，一想好几天没洗澡了，便试探着说：“我觉得洗澡没问题。”她不同意：“中了中了，歇着吧，等大好好了你自己再洗。”于是我又享受了一回“皇帝待遇”。洗完澡，待身子干爽了，她又给我换新膏药。大片的艾草贴用完了，换上五六片小片的。一片一片，比划、贴上、抚平、再摁摁，贴得极仔细，颇费工夫。我有些发躁，却没吭声。膏药总算全部贴完，我伸手往腰上一摸，一片片贴得板板正正，感觉活像工整贴好的装饰画。 “少年夫妻老来伴”——一点不假。经此一事，我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老来难时，谁最真心疼你？谁最靠得住？到底还是那个与你朝夕相处的老伴。也许老伴不那么……可这个“皇帝”的福，我算是实实在在享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