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毒图 端午最强护身符

隆瀟鋒

五月五日，午时。天地间阳气盛到极致，连影子都缩成了一小团。蛇在山石间游走，蝎在墙缝里蛰伏，蜈蚣、壁虎、蟾蜍——五毒——在这一天格外躁动。古人们看见了，没有怕。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以香驱之，以纹镇之。于是艾草被点燃了。苍术的烟气从窗棂间升腾，一缕接一缕，像大地写给天空的密信。烟所到之处，蛇蝎退避，秽气消散。这不是魔法，是草木与虫豸之间亘古的默契：有些气味，它们不爱。还不够。人们把五毒画了下来。不是吓得人尖叫的画。那些肚兜上的五毒，虎虎的，憨憨的，甚至有点可爱——蟾蜍瞪圆了眼，蝎子翘着尾，像在跳舞。葫芦张开口，把它们统统收进去。老虎蹲在中央，爪子按住一只，嘴里叼住一只，威风又笨拙。把可怕的东西，变成可以握住、可以佩在胸前的小小图案。孩子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觉得香囊好看，五色丝线缠成的，绣着花花绿绿的虫子。药粉装在里头，丁香、白芷、艾绒，凑近了闻，凉丝丝的，像山野的气味被缝进了布里。妈妈把香囊挂在孩子的衣襟上，拍拍，说：“戴着啊。”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解释什么是五毒，什么是时疫。但孩子长大了，也会给自己的孩子挂上。这就是中国人的端午：一缕烟，一个纹，一枚香囊。不驱赶什么，只是温柔地守护。不怕什么，只是笑着，把毒虫变成图案，把恐惧变成针脚。五月五，五毒出。五色丝，护身符。香在衣襟，纹在心间。

中国农历的五月在古人眼里是个危险的月份，叫“毒月”，五月五日又称“毒日”，听起来很迷信对吧？但老祖宗说"毒"，还真不是凭空吓唬人。

第一个毒，是气候的毒。五月芒种前后，气温飙升、湿度暴增，正是细菌繁殖、蚊虫爆发的黄金期。古人没有抗生素，没有蚊帐，一场痢疾就能要人命。所以五月要挂艾草、佩香囊、喝雄黄酒——艾草驱虫，香囊避秽，雄黄杀菌，全是硬核生存指南。

第二个毒，是五行的毒。中医讲五月“阳气极盛”，物极必反，反而容易伤身。《黄帝内经》说“夏三月，此谓蕃秀”，但五月是夏之极，心火最旺，人容易烦躁、失眠、中暑。所以古人五月讲究静心避暑，不暴躁、不贪凉。

第三个毒，是蛇虫的毒。五月惊蛰已过，蛇蝎蜈蚣全出来了。《荆楚岁时记》记载，五月五日要“采百药”，就是趁着药草阳气最足的时候采集备用，防虫蛇叮咬。

所以“毒月”不是诅咒，是预警。“老祖宗用一个月亮级别的恐怖标签，提醒全家：这个月要小心、要防备、要养生。

慈禧五毒袋

谚语说：“端午节，天气热，五毒醒，不安宁。”五毒，指的是5种常见的有毒动物，分别是：蜈蚣、蛇、蝎、壁虎、蟾蜍。在古代这些动物被认为会在仲夏时节大量繁殖，相传端午前后是毒虫苏醒之时。随着时间的推移，智慧的古人总结发现，五毒出现的时间和端午节非常接近。每年夏历五月端午日午时，“五毒”开始孽生，以上五种动物就会大批出现，肆虐横行，易咬伤人，而且瘴气流行、瘟疫爆发、邪气伤身等自然现象也会更加频发，因此，渐渐地把防范五毒和端午节融合到了一起。

古人将五毒视为“恶气”的象征。为抵御不祥，古人们借“以凶制凶”的朴素哲学，以毒攻毒，祈求消灾避祸。怎么避开这些“毒虫”呢？古人早就想好了办法。贴五毒图：将五毒形象绘于衣物、门楣、香囊之上，在屋子里贴上画有五毒的图，用针刺在上面，寓意把毒虫都“制服”了​​。 戴香囊：在香囊里装上艾叶、雄黄等中药材，不仅能驱虫，还能提神醒脑​​。挂艾叶和菖蒲：把艾叶和菖蒲挂在门上，能驱蚊虫、避邪气​​。吃五毒饼：在饼上印上五毒的图案，吃了就能“以毒攻毒”，寓意平安​​。同时，五毒也暗合五行相生相克之道，蜈蚣对应木，毒蛇对应火，蝎子对应金，壁虎对应土，蟾蜍对应水，五行流转间，蕴含着天地平衡的智慧。蜈蚣、毒蛇、蝎子、壁虎和蟾蜍，这五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毒物，经古人智慧的演绎，化作驱邪纳吉的吉祥符号，串联起跨越千年的祈福密码。

五毒图起源与古人对毒物的认知和恐惧，以及以毒攻毒、制衡相克的思想有关。人们将蝎子、蟾蜍、壁虎、蜈蚣、蛇这五种有毒生物组合在一起绘制成图，希望借此使自己不受毒物侵害。端午节辟瘟的习俗最早可上溯到唐代，宋代时出现五毒图纹记载，明清时期成为上至宫廷下到民间，每逢端午节必用的应景纹样。五毒图主要由蛇、蜈蚣、蝎子、壁虎四种毒物以及蟾蜍或蜘蛛组成，不同地区会有不同选择。常搭配艾草、菖蒲、剪刀、老虎等元素，其中“虎镇五毒”最具代表性，一是将老虎作为主体纹样，四周排放五毒纹等，组合成圆形或方形适合纹样，用于补子、肚兜等；二是将老虎作为载体，其上装饰五毒纹，用于帽子、鞋子、衣服等。人们认为在端午节等时节使用五毒纹样，可借助老虎的威严以及五毒之间的相克关系，驱走邪毒、瘟疫，避免灾祸，保佑家人平安。体现了古人以毒攻毒的观念，认为将五毒组合在一起，能相互制约，化毒为宝，抵御外界的邪气和毒害。同时，“毒”在古代与“育”有同义，五毒纹样后来慢慢衍生出人类繁衍的寓意，在某些地区成为民间婚嫁习俗之一，承载着人们对多子多福、家族兴旺的美好期盼。

为了祛五毒，镇五邪，古人们还发明了针对五邪的五种植物治疗方法，称为天中五瑞。所谓天中五瑞，就是在端午节前后，在门上悬插菖蒲、艾叶和蒜头，谓之“蒲剑”、“艾虎”、蒜锤”，以驱邪避害。古时，人们缺乏科学观念，认为疾病皆由鬼邪作崇所至。于是，端午节这天，人们以菖蒲作宝剑，以艾叶作鞭，以蒜头作锤，称为“端午三宝”，以击退“五毒”，斩除妖魔。后来，又添加上了石榴花和龙船花，合称为 “天中五瑞” ​​​​，用五种吉祥的植物，来镇避五种有毒的害虫。端午节当天，人们把天中五瑞捆绑在一起，扎成一束，悬挂在门上，又漂亮，又能够芳香祛秽袪毒。这几样东西，外观和习性上天差地别，可它们的功用一样，都是辟邪驱疫。

自汉代以来，就有一种辟邪避毒的遗俗，就是在儿童的衣饰上绣制“五毒图。”用彩色丝线把“五毒”绣制在婴儿、儿童的裹肚和衣服上，或系在儿童的手臂上以辟邪，“五毒”可联合绣制，也可取其一物单独绣制，不同的动物，其寓意也不尽相同。共同的意思是请回“五毒”，以毒攻毒，百毒不侵，辟邪保平安。小孩穿“五毒”裹肚，佩香囊，沐浴兰汤求平安、禳解灾异，以避诸毒。由此可见，“五毒”虽然现在的解释众多，但它真正传统上的含义，却是指“以毒攻毒”的五种良药。人们认为，穿着或佩戴有“五毒”纹饰的衣物，能与邪相克，寓意避邪免灾，永保平安。端午节民间有贴五毒符驱五毒的习俗。五毒符，就是在红或黄色纸上印画出五毒的图像，粘贴在屋内墙壁上，再拿五根针刺在五毒之上，意为刺杀五毒，驱除五毒，祈求全家人平安健康。

宋代，端午佩香成为全民风尚。人们用五色丝线缠绕成香囊，内填朱砂、雄黄、丁香、白芷、苍术等药材，称之为“端午索”或“长命缕”。大人会把小如拇指的香囊挂在孩子衣襟上，绣着虎镇五毒或葫芦收毒的花样。香囊散发的药气通过口鼻吸入、皮肤渗透，起到“芳香避秽，化湿醒脾”的作用。民间谚语说：“端午戴个香草袋，不怕五虫害。”从大件的五毒马甲、肚兜、五毒衣、五毒鞋，到小件的耳枕等，都有五毒纹样的应用，尤其是儿童服饰，以求孩童得到庇佑健康成长。香包、荷包、扇套等饰品上也常绣有五毒纹样，既具有装饰性，又能寄托驱邪避灾的愿望。五毒符常贴、挂于门窗或室内，还有用桃木做成框制成的挂屏等；此外，一些地毯等家居织物上也会采用五毒纹样进行装饰。 对于文人雅士，端午还要专门调配一款特殊的合香，比如《香乘》中记载的“古龙涎”或“端阳香”。其配方常包含：沉香、檀香、丁香、甘松、零陵香等，再佐以菖蒲或艾叶提取的“香方”。

古人还用饮食养生来达到阴阳平衡和预防疾病，就是用“五黄”来克制“五毒”。五黄为黄鱼、黄瓜、黄鳝、鸭蛋黄、雄黄酒。食五黄是汉族的民间风俗，流行于江南等地。农历五月，江南人称五黄月，因有五种带“黄”音的食物上市而得名，在端午节的中午，人们要吃五黄餐，即把五种黄颜色的食物混在一起吃。据说吃了“五黄”就会五毒不侵，四季平安。 因为中医理论认为，端午节农历五月初五，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日子，而中午又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可以利用端午节气的力量，抑制霉运、提升自己的精力。

将雄黄研磨成粉末，把菖蒲的根切成碎屑，泡在酒里，叫作“雄黄酒”，雄黄酒是大人喝的。把喝剩的酒在小孩子额头上写个“王”字，并在耳朵后面、胸口涂抹一点，再在墙角落里洒一些，用来驱除毒虫。清朝曾有诗咏道：“称锤粽子满盘堆，好侑雄黄人酒杯。馀沥尚堪祛五毒，乱涂儿额噗墙隈。”描写的就是人们在端午节喝雄黄酒避虫毒的习俗。雄黄酒可以驱邪解毒。《白蛇传》里白蛇现身，就是因为白娘子端午节喝了雄黄酒，显出千年蛇妖的真身。这至少说明了两件事，一是雄黄属于克制蛇虫的利器，即便蛇妖也不行；二是端午饮雄黄酒，很久以前就是民间习俗。实际上，雄黄的主要成分是硫化砷，砷是提炼砒霜的主要原料，所以雄黄有一定的毒性，自然可以驱赶毒虫。雄黄又是一味中药，用雄黄末与菖蒲根屑入酒的雄黄酒有解毒杀菌之功效。民间有“饮了雄黄酒，百病都远走”的说法。

在华夏传统文化的璀璨星河中，五毒图以独特的神秘色彩与深厚寓意，成为民间艺术与民俗信仰的奇妙载体。五毒图的诞生，与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的古老习俗紧密相连。仲夏时节，气温骤升，蛇虫活跃，疫病易发，艺术世界里的五毒图，更是绽放出多元魅力。民间刺绣中，五毒被赋予鲜艳色彩与夸张造型，灵动的针法让毒物化作灵动图案；年画中的五毒常与天师、孩童等形象组合，天师执剑镇五毒，孩童嬉笑降百邪，洋溢着喜庆与力量；陶瓷、漆器上的五毒纹样，则以细腻笔触勾勒出神秘与威严。这些作品看似怪诞，实则是劳动人民对美好生活的热烈向往。时至今日，五毒图褪去了驱邪避祟的实用功能，却以文化符号的身份焕发新生。它不仅是博物馆里承载历史的文物，更成为文创产品、时尚设计的灵感源泉。当五毒图腾印刻在丝巾、首饰之上，古老的民俗智慧与现代审美奇妙碰撞，提醒着我们：那些藏在“毒物”背后的勇气与期盼，始终是民族精神中不灭的光芒。

大英图书馆 藏。卷子正面为《尚书》唐人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