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分鱼，一段难忘的青春往事

田欢乐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老家村口有一方大水塘，塘边紧挨着一口老井。井水清冽甘甜，专供全村人畜饮用；塘水常年浑浊，平日里洗衣、洗菜、浇灌田地全靠它。一清一浑，一井一塘，承载着全村人的日常烟火。

　　塘中每年开春放入鱼苗，主要是青混（草鱼）、鲢鱼、鲤鱼，鲫鱼等，平日无需特意投食，全靠村民淘米洗菜散落的碎食，加上雨水冲刷带入的杂物自然滋养。每到腊月，生产队会放掉大半塘水，但不会彻底放干，总要留一层浅水，方便乡亲们日常洗用。水位降低后，便专程从外地借来大拉网，村民分成两队，合力拽着巨网沿塘埂缓缓合围收鱼，众人一边发力一边吆喝鼓劲，场面热热闹闹。

　　大网收拢，塘中活鱼噼啪翻腾，壮硕的青混翻起片片银鳞，小巧的鲫鱼在网底四下窜游。塘埂上围满老人孩童，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是寒冬腊月最热闹的光景。如此来回拉上三四轮，塘里的大鱼便所剩无几了。

　　捕捞上岸的鱼尽数堆在塘边空地，分鱼自有祖辈传下的公道规矩。村里几位口碑可靠的村民负责分堆，先匀好分量相近的青混，再搭配小鱼、鲫鱼，每份轻重大体均衡。分好的鱼堆贴上编号，各家通过抓阄认领，全程公开透明，人人心服口服，没有半句争执抱怨。

　　当时村里识字的人不多，队长看我读过几年书，便托付我登记记账。乡亲们提着竹篮、水桶依次上前领鱼，我蹲在塘边土坡上，一笔一画记下户主姓名，谁家领完便在名字旁打上勾，条理分明，一户都不会遗漏。

　　众人拎着鲜鱼满心欢喜往家走，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把鱼杀洗干净。鱼头、鱼肠、鱼杂半点舍不得丢弃，当天傍晚就打来清冽井水炖一锅鱼杂；捞来的小鲫鱼或清炖、或红烧，熬出的鱼汤奶白鲜香，一口下肚浑身暖意。

　　各家处理鱼也大致相同：鲢鱼肉质细嫩，大多留着现煮现吃；青混肉厚刺少，最适合腌制成腊鱼。挑品相上好的鲢鱼、鲫鱼提前烹制几盘妥善收好，留到大年三十年夜饭上桌，讨个年年有余的吉利话，春节招待亲友也体面。大块青混洗净放入陶钵撒盐腌渍，三五天后挂在日头下晾晒，再悬于通风处风干，待到农忙劳作疲累时加餐，或是家中来客取出上桌撑场面。

　　浑塘育鲜鱼，清井烹佳肴，不必繁杂调料，仅放少许食盐、几片姜蒜，便能吃出鱼肉本身纯粹的鲜美。现烧的鲢鱼、鲫鱼软嫩下饭。当年物资紧缺，平日里很少能尝到荤腥，一年仅此一次的塘鱼，便是全村人翘首期盼的冬日大餐。

　　一汪清井，一池浑塘，当年蹲在塘边拿笔记账的少年身影，酿成心底一段温润难忘的腊月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