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青岩

云鼎

　　一

提起青岩，你肯定会联想到那清清凉凉的青岩石。没错，青岩古镇是一座真正的石头城。高高的城楼耸立在石头城上，青青的石城堞，随着山势的高低起起伏伏，浅浅的护城河与周边的梯田融为一体。重重叠叠的群山，绿气森森，紧紧地护卫着这座古镇。

踏进城门，脚下的青石板泛着藏青色的柔润亮光，清凉之气从脚底油然而升，初夏午后的热气荡然无存，令人格外舒爽。行走在弯曲起伏的街道上，像走进一幕历史与现代的穿越剧里。少男少女们的摩登时装与石墙黛瓦古巷交相辉映，苗族、布依族姑娘们穿着斑斓的服装悠然走过；年轻的银匠师正低着头，认真地焊接那繁复、精致的银器；在“木语屋”里，木雕师傅叼着烟斗、眯着眼睛，认真审视着那尊刚刚雕好的红象，似乎要在上面仔细地寻找出瑕疵；头戴红花的苗族老太太操着蜡刀，蘸着熔蜡，在一块土白布上绘制着精美的图案；特别那花色品种十分丰富的小吃店，令人目不暇接，看一眼足以口舌生津，红豆腐、米豆腐、状元蹄、双花蜡、玫瑰糖、果脯……只要你一驻足，店家立即送你品尝，买不买无所谓，他们的脸上依然带着友好而自信的微笑；街道拐弯处的木屋里，传出低沉且颇有节奏的击鼓声，两个少年男女神情专注地一边击打手鼓，一边随着音乐轻唱，并不看街上的游人；一座精致的吊脚楼，立在高高的石台上，踏上几级石阶细看，三层重檐下的门额上，镌刻着鎏金汉隶“古道茶坊”四字，一对男女正踩着木梯走上楼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鳞次栉比的店铺，重叠掩映，红灯高挂，不论是茶坊酒肆，或银店布屋，都是静静地待客，没有大声叫卖的喧嚣。他们似乎并不是为了买卖，而是为了装点这座古老的街市，亦或是为了享受这种淡然无争的生活。受这种环境的熏染，所有游客似乎都放慢了脚步，看不到行色匆匆的身影，他们大多带着艳羡的目光打量着这座美丽安静、而又不失繁荣的古镇。

在青岩行走，一街两行的斗拱重檐最为入眼，几乎每一家店铺的门楣上，都有两重甚至三重悬山挑檐，挑檐上是黛色的瓦垄，檐下则是随风晃动的红灯笼和店幌子。乍一看，一个个悬山重檐，恰如美人眨动的睫毛，分外生动。

青岩，这里有现代人梦寐以求的淳朴民风。走累了，你可以在任何一个门店的凳子上歇息一会；来到店里买不买无所谓，你可以随便品尝，绝没有勒买勒卖；渴了，店家会端给你一碗清凉的苦丁茶，为你说一段青岩的故事。这一切你可以随意享受，如果你执意要付钱，随你的便吧！话语里尽显淳朴与真诚，更让你从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小镇。

随便从哪一个街口望去，都是一条条颇有韵致的小巷，小巷里总有些让你意想不到的街景。一些深宅大院，就在这小巷里。抬头看去，典雅的垂花门，绘工十分精致；宅院的影壁上，雕饰的梅花鹿、蝙蝠、鲤鱼、古钱、莲花等图案，栩栩如生，工艺非常考究。拐过影壁，院子里花木扶疏，一条幽径通向隐约可见的楼台。

由于巷子太窄，为了不妨碍邻家的出行，大门口大多没有石阶，只有一个高高的石门槛，把门的石狮子，变成了浮雕，镶嵌在大门两边的石壁上。大户人家也没有丝毫的傲慢，这是何等的友邻美德！

走入背街，你立即会被这幽静的石巷所感染。泛着青光的石板路、粗粝而古朴石板墙、遮盖匀称的石板屋顶，显得无比的原始和沧桑，仿佛是一条青石板组成的时空隧道。街道弯弯，绿藤和蔷薇爬满墙头，粉色的小花点缀在绿藤上。墙外的树木绿荫正浓，像一把把撑起的绿伞，为小石巷遮挡着风雨。

背街弯处有几处独家小院，石墙黛瓦，院子高低错落，且有花木点缀，颇有幽静之气。看时，却是周恩来、博古、李克农等人亲属的故居。抗战期间，他们曾避乱于此。

站在背街的高处，只见大石屋连着小石屋，高低起伏，石瓦青苍苍一片，让你猛然体会到，这里为什么叫“青岩”。

二

青岩，曾经是一条远古的驿道。这里南下漓江，西去云滇，北上巴蜀，东走湖湘，是南来贵阳的第一门户。夕阳在山时，马帮商队从双狮山下走过，北望贵阳尚有六十里地，正好在这里解铃歇脚。小小的青岩，一间间石板屋日渐热闹起来。

然而，繁荣也带来了争斗。各个族群部落占领青岩福地，械斗和争战时有发生，最大的争斗当属官府与三苗部落的争斗。明洪武六年，置贵州指挥使司，控制桂、滇、湘、蜀关隘驿道。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为巩固西南边塞，从两江征调三十万大军远征滇黔，进入贵州。在平息了地方叛乱后，这些来自江西的大军并未获准班师，而是在一些关塞重镇屯兵筑寨。小驿站就成了“青岩屯”，屈指算来，已六百余年矣。

时间一长，青岩屯里不仅有军队，还有四方商家和百姓。因为安居才能乐业，安心才能戍关。青岩屯又变成了“青岩堡”。自古“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鄱阳灵秀，英才辈出。这些来自江西聪明的军人们，用原乡的理念，结合贵州“天无三日晴”的特点，复制出了一个个江南风格的民居宅院，创造了美人睫毛般的重檐店铺。

于是，来自“豫章故郡”的汉族文化与苗、侗、布依族文化在这里相融共生，逐渐形成了青岩古镇特有的民俗文化。

及至明朝天启年间，布依族土司班麟贵建青岩土城，领七十二寨，控制八番十二司。作为特殊地理位置的军事要塞，其后数百年，多次进行修筑扩建，土城垣改为石砌城墙，街巷用石铺砌，形成了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的坚固小城。

由于城池的坚固和南来北往商贸的便利，使得许多商贾大户在这里购地置业，形成了各种商会和会馆。江西会馆、广东会馆、云南会馆、四川会馆等。这些会馆占据有利地形，建筑各具特色，成为同乡人通商情、联商义、抵御欺行霸市行为的行帮。

三

繁荣的商业，难以挡住青岩人“商而好儒”的文雅之气。状元街一号的状元府就是一例。

提起状元府，青岩人无不为之自豪。这里是光绪状元赵以炯的出生地。赵家世居青岩，向以教子有方而名传后世。父亲赵国澍曾为总办贵州团练事务，在任青岩团务总理期间，率青岩军民，与石达开周旋数月，骁勇善战的石达开六攻青岩而不克。因而，青岩被称为攻不破的“石头城”。

一生尚武的赵国澍，却培养出了“一门三进士、一经魁、一状元”的文风望族！从光绪五年到十五年的十年间，赵家一门四喜：长兄赵以焕光绪十五年中进士；三弟赵以炳与赵以炯光绪五年同榜中举人，赵以炳且中得经魁；四弟赵以煃于光绪十二年与赵以炯同榜中进士，赵以炯殿试一甲第一名，中得状元，大魁天下，成为云贵两省自科举以来“以状元及第而夺魁天下”的第一人！

当年，回到青岩读书的赵以炯是何等的踌躇满志：“一上上到赵家楼，目击江翰气横秋。眼前若无三山堵，看破江南十二州。”

然而，当过几任地方吏员和京城官员之后，赵以炯越发感到与官场格格不入。青岩小镇熏染出的诚实淳朴的性格，在尔虞我诈的官场里实难有所大举。所以，他不得不告病还乡，乐于给乡邻子弟们传授青岩独有的“淳朴和善良”文化。

细想起来，当年赵国澍披甲持剑，难道是为了护佑青岩人纯朴的儒雅之气？

四

在青岩行走，仿佛在翻阅着一部线装史书，一部具有地域文化特色的史志，一部卷帖浩繁的“石头书”，石板路、石板墙、石板屋、青石雕、青石坊……这部书读来古朴沉重，让你似懂非懂。

南门外的“周王氏媳刘氏节孝坊”、南门内的“赵理伦百寿坊”和北门外的“赵彩章百寿坊”，三座韵味十足牌坊，昭示的是青岩人的伦理道德。

不大的青岩镇上，许多建造考究的会馆、寺庙、道观、祠堂杂陈其间，使小镇更显得古意盎然。据说，最多时，青岩镇上有九寺、八庙、五阁、三洞、二祠、一宫、一院等共三十七处。

让人称奇的是，除了寺庙和道观，还有天主堂、基督教堂，被人称为“四教并存”。站在城门上远远望去，尖顶的教堂与道家的万寿宫楼顶遥遥相对，东西方文化的矛盾现象，在小镇上尚能和谐相融。初一、十五，寺庙道观里香火不断，而周日到基督教堂做礼拜的人也络绎不绝。在这偏远的地方，多种宗教场所并存不能不算是一奇。

或许，青岩人认为，任何信仰都是在规劝人们真诚和向善，这与中国的传统文化和青岩的本土信仰并不矛盾。

五

踏上龙泉寺高高的台阶，第一眼看到的是寺顶上的龙首。陶制的龙首高高扬起，颇有几分伟岸之气。寺庙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屋顶，而是一色的灰墙黛瓦和原木廊柱。香客虽然不多，僧人们仍然一丝不苟地闭目打坐念经，显得那样的沉静。

这与内地一些寺庙僧人们的做派相比，不知要高尚了多少。那些僧人们睁着眼念经，两眼看着来来去去的游人，饥渴的目光里显然在提示：功德箱在等待着你！

龙泉寺的侧殿，是一个奇石馆。当庭一块黑色巨石上，是几株白色的荷花图案，茎干纤细柔长，花叶飘逸，一如国画中白描的神韵；细看，却又像浮雕，柔长的荷茎犹如竹节，似断似连，大有灵异诡谲之气。

正在诧异，讲解员介绍说，这是远古时期的无脊椎软体动物海百合化石，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动物之一，已生存五亿年了。在两亿三千万年前，海洋里到处都生长着海百合，由于海百合对环境要求非常苛刻，如今，人们只能在深海里见到它们美丽的身影。两亿多年前，贵州一带是一片汪洋大海，在突如其来的地质运动中，大海变成了高山，这些美如仙妜的海百合，瞬间被突起的岩石封存，一觉沉睡了两、三亿年。虽然化为化石，依然栩栩如生，成为稀世珍品。

与之一同展出的还有一种贵州龙化石。“贵州龙”是一种小恐龙，生活的时代与海百合基本相同，看去恣肆威猛。据说，曾是这片海国的统治者。

很难想象，一个张牙舞爪贵州龙，一个温婉纤弱的海百合，却能共同生活在这片海国里，且相安无事，不能不让人咂舌称奇。

站在龙泉寺高高的台阶上回望青岩，我忽然感到，各种民族文化在这里共融相生，原来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青岩紧邻都市贵阳，却不为繁华所侵染，仍能保持着传统文化的朴素形象，一如海百合化石，天崩地裂不改容颜。靠什么？靠的是青岩人的朴素的包容与坚守。

俯瞰青岩古镇

2013.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