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上的理想

wuya

课堂又炸了。那些声音像碎玻璃，一片片扎进耳膜。我费了比海水更深的力气，才在教学楼尽头找到那间废弃的储物室。推开门，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我闪身躲进这一瞬的静，像躲进一只薄薄的茧。

于是问自己——那个曾在海边发誓的少年，真的存在过吗？

现在的课堂，声浪一层叠过一层。不是读书声，是手机振动、窃窃私语、不耐烦的指尖敲击桌面。我的理想像粉笔，被一寸寸磨碎，散进风里。曾经装满心事的行囊，如今轻得可怕，只剩一颗悔意沉沉的心。

记得毕业前那夜，我们十来个师范生坐在沙滩上。海风暖得刚好，浪花在脚边开了又谢。阿明说要在课堂里种诗，小琳说要带学生去看星星。而我，信誓旦旦，说要做那盏点亮眼睛的烛火。我们把理想的触须细细系在未来的门框上，以为从此可以扛起一个个稚嫩的灵魂，让他们坐在我们肩头，望见远方。

如今他们在哪？阿明在卖保险，小琳成了全职妈妈。只有我还站在这三尺讲台，日复一日，望着台下那些荧荧发亮的屏幕光。

现实为理想筑了座神坛。坛上镶着绩效的金边，铺着考核的绸缎，香炉里插着排名表的香。我每日跪拜，把教案烧成纸钱，把红墨水的批注洒作祭酒。同事们叩首叩得虔诚，没人问为何要拜，拜的究竟是谁。

那天课后，一个学生悄悄塞了张纸条给我：“老师，你上课的样子，看起来好伤心。”我攥着纸条，在储物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光柱从白变金，再从金沉沉地落进灰蓝。

那一刻我才明白，神坛上供的，早已不是当年的理想了。那是一具精致的空壳，内里被掏净，填满了指标、排名、各式各样的期待。我们跪拜的，不过是自己日渐磨旧的青春，和那些不敢承认的妥协。

夜色漫上来，我推开储物室的门。走廊灯光昏黄，墙上一排优秀教师的照片，都笑着——笑得标准，笑得相似。我忽然想去找那个递纸条的孩子，告诉他：老师不是伤心，老师只是暂时忘了，要怎么站起来。

若化肉身作酒——醉了自己，醒了旁人，倒也不算辜负这坛上的香火。只怕醉倒的是所有人，唯有那藏在神坛背后冷笑的现实，始终醒着。

课堂还会吵，我还是会去找那间安静的屋子。但下一次，我想带上一个学生，告诉他：这里曾藏过一个老师的理想。现在，我们得把它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