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角下那达慕（杨向东摄影）

杨向东

那达慕在蒙古语中直译为“游戏”或“娱乐”，最初起源于古代的祭敖包活动，后来演变为庆祝丰收、展示力量与智慧的盛会。它已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26年6月17日，农历5月初3，四子王旗脑木更山下的牧民们举行那达慕系列活动。

四子王旗是内蒙古乌兰察布市的一个旗，是蒙古族聚居区，完整保留了那达慕的传统。除了经典的“男儿三艺”，这里的盛会常融合“四子部”独特的部落文化。

红崖台地（也称脑木更山、大红山）就在四子王旗境内，位于旗政府所在地乌兰花镇西北约200公里处，靠近中蒙边境。它是四子王旗除了格根塔拉草原外，另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自然奇观。它属于第三系红色砂泥岩构成的台地，经过千百万年的风蚀和水蚀，形成了赤壁陡崖、石峰、石柱等形态。远远望去，整个台地呈现一片壮丽的红色，在周围茫茫草原的映衬下，色彩对比极其强烈，被称为“草原上的红色奇观”。

四子王旗是神舟系列飞船返回舱的主着陆场。红崖台地所在的脑木更苏木，同样是蒙古族游牧文化的保留地。虽然那达慕的主会场通常在格根塔拉，但这一带的地貌正是“神舟飞船”返回时在太空中也能辨识的标志性地标。

敖包在蒙古语中是“堆子”的意思。它并非坟墓，而是由石头、柳条堆砌，插有经幡或神树的圆锥形祭坛。它代表天地神灵、祖先魂灵，是萨满教和藏传佛教融合的产物。在四子王旗这样的广袤草原上，敖包常立于高处，是牧民辨别方向的路径标识和心灵寄托。

祭敖包是蒙古族最古老、最隆重的祭祀仪式，那达慕最初正是从它演变而来的。先有祭敖包，后才有那达慕。

祭敖包主要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兴旺、平安吉祥。时间也多在水草丰美的农历五月至六月，所以常与那达慕的夏季举办时间重合。

在敖包正前方，通常设有一张长条供桌。这是摆放核心祭品的中心位置，喇嘛的经书、法器和最贵重的供品都集中在这里。部分祭品（如五色彩绸、哈达、五谷）会直接系在敖包的柳条、绳索上，或塞入石缝中，象征直接供养山神与大地。

羊背子（秀斯，红食之首），这是最隆重的祭品。煮好的整羊要摆成跪姿，羊头朝向敖包（或北方），象征以最谦卑的姿态献祭。有时羊头上还会抹一块黄油。

奶食品（白食，神圣纯净）：包括鲜奶、酸奶、黄油、奶酪、奶皮子等，整齐地摆放在盘中。白食被视为圣洁之物，常单独放在干净的白布或木盘上。炒米、糖果、饼干等，寓意五谷丰登，被堆成塔状或放在小碟中。

摆好羊背、奶食等祭品后，人们会点燃香柏枝，用升起的香烟，将祭品、祭台，甚至包括前来祭祀的人，都轻轻熏一遍。这被称为“净坛”或“除秽”，意思是扫除一切不洁之物，让供品变得圣洁，才能被神灵接受。

香柏枝（阿日查）：这是最传统、最纯净的天然香料。把晒干的香柏叶点燃，不起明火，只让其冒出带有清香的白色烟雾。

牧民们走到正前方祭台时，会往香炉里或煨桑的柏枝堆里添加柏叶、五谷、甚至洒一点酒和牛奶。这叫“煨桑”（蒙古语中也受藏语影响称为“桑”

向敖包跪拜之前，通常要先焚香。有“无香不通神”的说法，香是最高礼仪的“信使”。

人们相信，点燃的香烟可以随着风直接升到长生天（腾格里）所在的地方。当你跪拜敖包、默念祈祷时，缭绕的烟雾会把你的心愿“带上去”。

焚香就是这场天地对话中无声的语言。如果说摆祭品是请神灵“吃饭”，撒酒是敬神灵“喝酒”，那么焚香就是为这场神圣的交流“净化空气、铺设通道”。那升腾起来的，不光是松柏的香气，更是草原人对自然深深的崇拜。

“向天撒酒”所敬献的，通常是酒或奶食品中最尊贵的部分，蒙古语称为“德吉”，献给长生天和四方神灵，祈求保佑。把带来的美酒、鲜奶恭敬地泼洒在草原、敖包的石堆上，这是对山川神灵最直接的供养。

在敖包前屈膝下跪，象征放下身段，心怀谦卑。跪姿祈祷，默默向敖包诉说心愿。

这个敖包位于脑木更山的山顶最高处的台地边缘。因为脑木更山本身是一块巨大、平顶的红色台地，四周视野极度开阔，敖包就矗立在这片红色大地伸向天空最近的地方。

脚下是赤红色的砂泥岩“大地脉络”，头顶是深蓝的天空，而敖包上的经幡在风中狂舞。这种红、蓝、白的色彩碰撞，有一种非常原始、苍凉的神圣感。

脑木更地区相对干旱，这里的祭祀最核心的祈求就是雨水。因为红崖台地的草场全靠天雨，牧民在敖包前长跪不起求雨的虔诚程度，往往比水草丰美地区更深沉。

蒙古马不以身高和瞬间爆发力见长，但拥有惊人的耐力。它能连续奔跑几十公里不需要休息，这正是草原上长途迁徙、传递信息所需要的能力。

在脑木更山这样的边境地区，人们会骑马列队，顺时针绕敖包三圈。马蹄踏起的尘土与焚香的香烟混在一起，被认为是能直通天上的。

蒙古马经历白灾（雪灾）、黑灾（旱灾）都能挺过去，这与牧民在边疆生存的韧性一模一样。

蒙古马就是那条看不见的线。那达慕上它承载着竞技的荣耀，敖包前它承载着通达天地的灵性，在脑木更的红崖台地上，它则承载着生命在苦寒之地的全部尊严。

在赛前，马主会牵着马顺时针绕敖包三圈，并向天撒酒（我们前面聊过的习俗），将鲜奶抹在马的额头上，祈求长生天保佑马儿不受伤、跑得顺。

主会场。

主席台。

祭祀仪式结束后，草原上的人才会开始进行“男儿三艺”（摔跤、赛马、射箭）的竞技。原本娱神的庄严活动，逐渐融入了娱人的成分，最终独立演变成了那达慕盛会。所以，完整的草原盛会，往往是“先祭敖包，后开那达慕”。

骆驼在四子王旗，尤其是靠近脑木更、红崖台地的戈壁草原地带，它和蒙古马并列为“草原双翼”。这里的骆驼，特指戈壁红驼，它是另一种完全不同于马的生存符号。

毛色多为棕红或红褐色，体型比一般骆驼更敦实，绒毛厚密，能抵御边境地区零下三四十度的酷寒和戈壁的飞沙走石。它和蒙古马功能互补。马适合跑和放牧，骆驼则适合驮重物、长途运输。在脑木更一带，历史上驼队是连接草原与内地商道的重要力量。

当你站在脑木更的红崖台地上，如果远处有一队骆驼慢慢走过，你就看到了这片土地最古老、最沉默的脊梁。

赛马，正是那达慕“男儿三艺”中最能点燃草原激情的压轴项目。

根据马的年龄，赛程从二三十公里到四十公里不等。在四子王旗红崖台地边缘的戈壁草原上，这个距离是真正的野外长跑，翻丘陵、过沟壑，需要马保持稳定的呼吸和持久的耐力。

参赛的多是未调教的生马，骑手是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不用马鞍。这考验的是马的天性和人马合一。在四子王旗草原，赛马冲刺时扬起的尘土，是整个那达慕最沸腾的画面。

赛马有强烈的荣誉感，但草原上的孩子们从小就懂：马有快有慢，今天输了，明年再来。那达慕结束后，长辈会拍拍小骑手的头，没有责怪。

当你在四子王旗草原上看到赛马，你看到的是一场速度的较量，更是一场由马、孩子、敖包神灵和草原长风共同完成的古老仪式。 那达慕的高潮，就在那马蹄扬起的滚滚尘烟之中。

祭祀结束后，赛马。博克往往是赛马后的竞技，因为蒙古人认为，力士的角力能取悦山神，也是部落武力强盛的象征。

项圈（Jangkaga）：获胜次数极多的名摔跤手，脖子上戴有彩色布条编成的环，叫“江嘎”，每一条彩带都代表一次重要胜利。这是一个摔跤手毕生的荣誉。

博克手和蒙古马有内在相通之处——不以体型论英雄，靠的是坚韧、智慧和强大的内心。 一匹不起眼的马能跑赢高头大马，一个瘦小精悍的博克手也常能掀翻比他重几十斤的壮汉。

鹰舞，蒙古语称“德波额”，博克手入场时那种模仿雄鹰翱翔的舞蹈。它不但是博克仪式中极具观赏性的一幕，也是游牧民族精神世界中“鹰崇拜”的最直观体现。鹰舞就是博克的灵魂姿势。它把一个普通的摔跤入场，变成了人与神、力与美的仪式性表演。

摔跤手两臂向两侧平伸，手心向下，随着身体的起伏上下摆动，像一只雄鹰在盘旋、俯冲、振翅。舞步多为稳健的“鹰步”，跳跃时沉重有力，落地时双膝微弯，用全身的起伏模拟鹰在气流中的姿态。

章噶（Zodog）：无袖牛皮坎肩，前胸后背镶满铜钉或银钉。这不只是防护，更是荣誉榜——每一颗钉代表他战胜过的对手或获得过的名次。

蒙古靴（Gutal）：厚底皮靴，保护脚踝，同时用于在赛前用力跺地示威。

博克的摔法极其丰富，有勾腿、背摔、绊腿、抱腰等多种技巧。核心是利用对手重心失衡，而非单纯靠蛮力压倒。我们常见的一种技巧是：小个子钻入大个子腋下，抱住其腰部发力，用肩和胯的合力将其顶翻。

胜负瞬间。胜者会再次跳起鹰舞，并把败者双手搀扶起来，拍去他身上的土。输赢不失体面，这是博克最重要的精神。

那达慕博克比赛通常采取单败淘汰制。最后获胜的冠军，会被授予“达尔罕博克”（神圣的摔跤手）等称号。

博克就是草原上的“力量哲学”。它比的是让你倒下，却教会你如何有尊严地站起来。

在党的阳光照耀下，愿我们四子王旗的骏马，跑得比风还快；骆驼，驮得起整座山；牛羊，多得用九个山谷也装不下，牧民的生活，向芝麻开花节节高。

垒起这雄伟的敖包，是这方水土的神灵之居，上有九十九重天，下有七十七层地，供奉那金色须弥山，敬献这圣洁的德吉。

跪拜敖包”就是祭敖包仪式中身体语言最极致的一种表达。它是牧民将“敬畏长生天、感恩大地、追念祖先”这三种情感，通过双膝触地的方式，与草原母亲进行的最深沉的对话。

红崖台地，脑木更山，是大地挺起的红色胸膛，从大地深处涌出的红色，不是谁涂抹的画，是远古烈火凝固的血脉，是四子王旗永远不屈的脊梁，愿这红色永不褪去，愿这敖包永远屹立！

杨向东：原国家税务总局四子王旗税务局工作，内蒙古摄影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艺术摄影学会理事，四子王旗摄影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