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那个动荡不定的年代,命运的浪潮席卷众生,个体的挣扎不过是激流中转瞬即逝的泡沫。 一九六七年仲夏,父亲仍然被关在先锋农场五队所谓的牛棚里,白天参加劳动改造,晚上写着总是难于过关的“交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潘洪、余水光两位民兵,自从父亲以及当权派黄原、贪污分子陈洪、国民党军俘虏转解放战士的谭某人,被关进那间幽暗的谷仓,便在门前持枪日夜轮流值班看守。从前父亲和这两位脸上挂着势不两立,水火不容表情的看守,其实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熟人,而且还是父亲学生的家长。人生无常,世事难料,父亲与他们本是两条平行线上行走的善良之辈,却因时局命运的捉弄,被人为地分成了两拨人,站到了彼此的对立面。两民兵与父亲这种不共戴天的对立,是一场又一场莫名激愤的批斗大会所赐,它让潘洪、余水光对父亲的好人印象一落千丈。他们难于想象原来心目中那个有知识、平易近人的何校长,竟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反革命分子!对反革命分子的仇恨,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与我父亲之间筑起了一堵高墙。为了标榜自己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对父亲他们几个所谓的牛鬼蛇神,一开始极其严厉,有时甚至呵斥打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和两民兵,本是久处不厌,闲谈不烦的老熟人,他们看清了本质,所谓的敌意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烟消云散,人为筑起的高墙渐渐坍塌。从最初受社会意识形态影响的冷若冰霜,回归了当初的本真,虽他们依然持枪轮班值守,但父亲和他们的言语再无需戒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同河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缓,但始终在流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那年春雨特别绵长,淅淅沥沥的雨总是下个不停,天地之间盈满了南方特有的烦人的潮气与霉味。我们家的厨房与场里其他人家一样,都是用茅草一层一层叠盖的屋顶、黄泥土稻草混合在一起浇上水,用脚丫子噼里啪啦踩出泥浆糊的墙。厨房与住房分开隔着一条小路,住房是公家分配的,而厨房则要自家想办法搭建。这种茅草泥巴屋,耐不起经年风雨的侵蚀,久而久之草檐蚀出了破洞,土墙洇出了霉斑。每逢风雨交加,屋外大雨倾盆,屋内便细雨纷纷,雨滴叩击灶台上粗陶调味罐,叮咚如琴,快慢的节如同在弹奏一曲生活美好与无奈的小调。炉灶旁堆放的柴火泛潮,连火柴梗都沾了水汽,划拉时只冒青烟不见火苗。每每遇到这般恼人的天气,母亲忙个不停,找出大盆小罐接漏。母亲望着氤氲水汽中飘摇的炊烟叹气——这间破旧简陋的厨房,终究到了非要翻修不可的地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为了修葺厨房母亲整个夏天都在利用工余时间,特别是中午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在那片茅草萋萋的山岭上挥镰刈草。母亲握镰刀柄的手沁满汗水,茅草边缘细密的锯齿划过手臂、小腿,立刻浮起几道殷红的血痕,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流进粗布衣领,湿透了后背的衣衫。母亲把割下的茅草原地摊开晒干捆扎,然后挑回家码在屋旁,积少成多竟堆成了高高的草垛。</b></p> <p class="ql-block">(野地里生长茂盛的茅草)</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因时局的变化关押父亲已有所松动,父亲时不时地可以回家吃晚饭,洗个澡。每每此时,母亲都会提前准备,把咸肉、干春笋等等,平时舍不得吃的食材拿出来精心烹饪,给父亲被殴打而大伤元气的身体补补营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厨房蒸腾的雾气漫过简陋破旧的木窗,把吊挂在窗前那个被烟火熏黑的竹篮子,洇出了一颗颗欲滴的小水珠。咸肉与春笋在乳白汤汁里沉浮,这是父亲最爱的滋味。母亲总要掀开锅盖七八回,看汤色是否清亮,尝咸淡是否恰好,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饭后父亲习惯地抽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慢慢地喝着母亲泡好茶水,享受着难得家的温馨。目光不经意间在屋内缓缓游走,斑驳的墙面被岁月晕染出淡淡的痕迹,却因窗明几净而透着质朴的暖意;老旧的桌椅被母亲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灯光的轻抚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件陈设都承载着往昔生活的细碎温情,静静诉说着这个家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母亲把碗筷收拾完,坐在父亲的对面聊起翻修厨房事情,父亲说:“好的,就安排在周日吧,到时叫上那几个同住牛棚的难兄难弟过来帮忙帮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亲和潘洪、余水光两民兵说起翻修厨房的事情,他们主动地说到时有空也过去帮忙。父亲十分高兴,因几个所谓的牛鬼蛇神平日里坐办公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动手能力比较弱,若得到他俩作为多面手工人师傅的帮忙,干起活来那可就是事半功倍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虽然处在非常时期不少人对我们家退避三舍,但还是有邻居说到时候会过来帮忙。周日,晨雾未散时大家已经聚在老旧厨房门前。潘洪、余水光两人扛着竹梯走过来,把竹梯子靠墙爬上了屋顶,把旧的腐烂的茅草掀下,修理置换木条方格,然后顺着房梁斜斜把新的干爽的茅草铺展,每束草叶都要像梳篦般理顺了,再压上特意制作的木条。其他人也忙得不亦乐乎,有的在搬运材料,有的在房子边上挖了个坑,倒上黄泥放进干稻草和水,用脚使劲地踩,踩出混合泥糊拉起挂上用小木条在墙上编好的格子上,再用手抹平。日头爬到偏西时,我倚在房子旁的大树,看着弥漫茅草香味的新屋顶;看着湿漉漉新抹的黄泥墙;看着斑驳的晚霞穿过修补过的篾席窗棂,一股幸福感盈满心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推开修葺一新厨房门的那一刻,一股带着阳光温度的草木香味扑鼻而来,抬眼望去黄泥稻草糊的墙面透出崭新的淡黄色。记得我们四兄妹曾连续几天,一放学谁都不准出去玩耍,在母亲的监督下,用木头做的地板拍,使劲地在沙子、黄泥、石灰三合土铺厨房的地面上拍打,直到把地面拍打得油光瓦亮才算完工。阳光从修补过的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新垒灶头上的瓶瓶罐罐;落在干爽爽的柴火上;落在饭桌、长条木板凳子上,每一处被光笼罩的地方,都透着令人惬意的明亮。微风裹着草木的气息穿堂而过,带走了一家子修建房子的辛苦、疲惫。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母亲可以在这遮风挡雨、亮堂堂的厨房给我们做饭了。</b></p> <p class="ql-block">(茅草房.网络图片)</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南国的风掠过我家房前那排油棕树,翡翠般的叶片便簌簌作响,叶脉间仿佛涌动着热带的呼吸。待到暮色四合,羽状复叶便舒展成巨大的孔雀尾翎,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时隔几十载光阴回望,那些婆娑树影依然会在午夜梦回时,温柔地漫过我的心堤。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家住的那栋平房有条长长的公共走廊,像古街古巷里的骑楼,给行人遮阳避雨。整栋平房十几间房子,其实只住着三户人家:陈副书记、徐阿姨一家,(后陈书记调去龙北农场,傅书记一家搬进),场部王会计、陆阿姨一家,还有就是我们一家。几家小孩子在长长的走廊上嬉戏追逐打闹的情景,时常在我的心海浮现,是我一辈子珍藏的记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栋平房除了拖家带口的三个家庭外,其余的房间是场部的招待所、电话总机房、广播室。招待所人来人往的甚是热闹,也因客人来自各个农场消息灵通,很多外道新闻都是从这里传出去的。走廊左边住三户人家,右边第一房间是场部的总机房、广播室,第二间房是身兼总机接线员、播音员、招待所接待员吴阿姨的宿舍。吴阿姨的老公在龙州县城工作,周末才回来。那年吴阿姨刚生女儿坐满月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她长着一双漂亮的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一看就知道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我每天放学后最喜欢泡在电话总机房,逗弄吴阿姨小女儿玩,或听场部通信员小颜叔叔、线路维修工朱叔叔他们有趣的聊天。有时只是静静地站在电话总机旁,看吴阿姨接电话转电话。我看得很仔细,一旦电话铃声响起,总机接线端里面的璜片会不停地跳动,使这插口前面的“翻板”跌落,于是吴阿姨插入线头问对方:“找哪里?好,不要挂我帮你接过去。”然后扯拉着插头线插进的电话插孔里,摇臂摇一摇就接通了。接线、拔线发出叭哒叭哒忙碌的声音不绝于耳,小时候觉得这电话总机既神奇又好玩。</b></p> <p class="ql-block">(油棕树.网络图片)</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总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有的像浮萍一样随风而去,有的却像树根一样深深扎在脑海里。说来惭愧,那年父亲被关进所谓的牛棚,尤其是在批斗会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我都没有去探望过他,一是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孩子,母亲不让我去关押所谓牛鬼蛇神男犯的地方,再一个我小时候比较懦弱、单纯,无法去理解也无法去接受父亲成了众矢之的。想当初自己只不过是个低年级的小学生而已,那一场又一场对父亲的批斗会,犹如一柄柄寒光四射的利刃,将我白纸般纯净的价值观,划得支离破碎,父亲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我无法去判断也无法去选择。班主任仇老师在课堂上,严厉批评了几个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要求他们一定要站好阶级立场,坚决和四类分子家长划清界限,并一再强调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在班主任监督和指导下,我也写下了与父亲划清界限的作文,记得开头是这样写的:“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要斗私批修’……。我要坚决与反革命分子父亲划清界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与父亲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的立场,并没有给自己带来真正融入同学群体的机会,受歧视、受孤立依然存在。后来发生了一件让我久久难以释怀的事,它径直将我的灵魂拽入无底的深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依稀记得那天,天刚下过一场大雨,阴沉沉的,连呼吸间都浸透着湿漉漉的沉重。下午四点多钟,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许多人围在场部总机房的后面,他们的目光都投向那扇窗户下方的墙面。好奇心引领着我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进去,只见那墙上有块长方形的墙面已经被整体裁了下来。从人们严肃窃窃言语中了解了个中缘由,原来有人在此写了不该写的东西,在那个特殊年代这可是犯下了弥天大罪。县里公安局的车子就停在招待所边上,可想而知这事件的严重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家没过多久,有人叫我到场部保卫科,不明就理的我,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保卫科在那个年代是国营工厂、企业里一个很重要的部门,掌握着实权,在我年少时期它可是个让人敬畏的存在。保卫科的办公室在场部最尾的拐角处,大会议室的旁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进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每个字仿佛都裹着冷风袭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我惶惶不安地走进保卫科,很意外地看到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翊鸣,她在长条办公桌旁的椅子上正襟危坐,两眼茫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难道他们怀疑总机房后面的东西是我俩写的?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我满腹狐疑,不敢相信这事怎会落在自己头上的。脚下母亲给我做的布鞋,鞋底粘着一片刚从竹林走过时带上的叶子,此刻,这片叶子正随我小腿肌肉的颤抖而簌簌战栗。他们叫我坐在翊鸣旁边那张十分陈旧的椅子上。</b></p> <p class="ql-block">(2013年8月,我和翊鸣一起回到阔别已久的先锋农场。我俩并肩站在早已成为历史遗迹场部保卫科的窗户下,拍下了这张我俩分别三十三年重逢后的合影。那天和从前的那天一样,刚下过一场大雨,天色阴沉,这相似的天象,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吗?回首往事,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唏嘘不已……。)</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窗外的知了藏在柏树上扯着嗓子嘶鸣,如同一把锯子拉过坚硬的木头,尖锐而刺耳。室内站着几个神情严肃的人,气氛凝重,让我感到压抑、感到窒息。对面坐着保卫科傅科长、县里公安来办案的两人,其中一个低头认真地看着那块从墙上整体裁下来的东西。突然,他抬起头正颜厉色地对我和翊鸣:“老实说,这是不是你们写的,是谁叫你们写的”,我心头一震,吓坏了,果不其然他们竟真的怀疑是我和翊鸣写的。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房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我像被抽走了魂魄,变得敏感脆弱迷茫无力,嘴巴僵住几乎说不出话来。但翊鸣向来不怕事,面对压力并未屈服,她妈妈被批斗时,她就敢搬个小板凳坐在最前排,摆出一副谁敢动妈妈一指头,我就跟谁拼命的架势。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盯着那警察,用她稚嫩的嗓音强硬地说道:“不是我们写的!”我也怯怯小声地说:“真的不是我们写的。”看问不出啥来另一位警察拿出两张白纸,在我和翊鸣的桌面上各放一张,然后叫我们书写“打倒、某某”这几个关键字,并要求重复书写几遍。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唯有我俩笔尖与纸面摩挲的窸窣声。写完他们拿过去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了一遍又一遍,看样子他们想从字体上判断是不是我们写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或许他们已经看出来并不是我们写的,但始终没给我们个说法,也许他们从根本上就认为没必要向两个‘黄毛丫头’解释个子丑寅卯,让忐忑不安的我俩,懵懵懂懂不甚了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天色已晚,他们放了我和翊鸣。走出保卫科,看远处的天边还透出些许明亮,我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精气神似乎缓缓恢复。虽然没人给出是我俩写的或不是我俩写的结论,但能走出那间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的房子,就已经让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些许的放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被叫去场部保卫科,母亲在家格外煎熬,一分一秒对她来说都过得那么慢,焦虑、忐忑、牵挂,全都缠在心头。我回到家,只见母亲站在门前,她紧锁着眉头,忧虑的重压使得她的脸庞显得凝重,她反手将门关上,急迫严肃地问我:“是不是你和翊鸣写的?”我说:“不是,”母亲又问我:“是不是有人叫你们写的”,我说:“没有,真的不是我们写的”。母亲没有再问,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只是默默地盯着我那双满是无辜、委屈的眼神,她信了,认定这绝对不是她女儿做的事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和翊鸣都以为这个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去保卫科只不过是为了破案正常的询问而已。但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我们的意料。第二天总场十字路口的大字报栏,便贴出了针对我和翊鸣的大字报。他们完全不顾及我们只不过是八、九岁的小女孩,罔顾事实 一味捏造。记得有张大字报开头是这样写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什么阶级说什么话……”,长篇大论上纲上线把我们所谓地主、反动富农家庭上几代人都挖出来,重重地碾压了一遍。</b></p> <p class="ql-block">(从前先锋农场场部)</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和翊鸣自懵懂孩提时代便相识,她长的很漂亮,一副江南水墨画里走出的清丽模样,鹅蛋型的脸庞缀一双秋水明眸,每当笑意盈上眉梢,嘴角边上便旋出两个浅浅梨涡,甜甜的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住在场部宿舍区,翊鸣家住丽江边上总场医院,我家是她上学的必经之路,每天我都要等到她一起结伴同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翊鸣妈妈是总场医院的医生,毕业于军医大学,早年在大城市部队医院工作,为了爱情她如春藤绕树般随君辗转,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这个艰难困苦的橡胶农场。翊鸣妈妈姓党,一个相对少见的姓氏,我叫她党阿姨,党阿姨性格知性温和,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从容,她对待每一个病人都充满爱心和耐心,让病人感到无比温暖和安心。一次党阿姨去附近农村巡诊,给一位重症卧床的老妇人看病,因为是周末不用上学,我和翊鸣小尾巴似跟在她的后面。蜿蜒的乡道在稻田里铺展开来,远处青山如黛,风里满是稻花的清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站在老妇人家门前透过门洞,只见她家的墙壁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家徒四壁,除了几张破旧的椅子和一张床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家具。一股浓浓的潮湿霉味扑鼻而来,让我俩望而怯步待在门外。党阿姨没有半点嫌弃与犹豫,直径走到病人床前,把药箱放下,坐在病人身旁,仔细地望闻问切为老妇人诊断,然后给出了针对性的治疗方案。 党阿姨以仁心为炬点亮了病榻前农妇重生的希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医术精湛,有一颗仁爱之心的好医生,却在那个混沌的年代里只因出身于地主、资本家家庭,便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被所谓的造反派强行把头发剪成了阴阳头,游街示众,这对于一个知性温婉的女医生而言,伤害不大却侮辱性极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每个人当生命初临人世,他的第一声啼哭便已镌刻家族血脉的印记。与父母之缘由天定,门第出身皆非己择。贴在地主、资本家剥削、压迫劳苦大众的标签,跟自己是个纯粹的读书人有何干系?在唯成份论、血统论的特殊年代,原生家庭成份定命运的逻辑让人匪夷所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候我和翊鸣不是姐妹胜似姐妹,这份情谊源自于我们各自家中长辈有着相似的遭遇,它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两颗受过伤害的心紧紧相连,放学后,我们会一起坐在河边,分享着各自有趣的或无趣的事情,时而沉默,时而低语,但更多的是相互的鼓励和安慰。让我们在彼此的陪伴下,找到了心灵的慰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翊鸣爸爸早些年在先锋农场意外命殇黄泉,真可谓是“飞来横祸似冰霜,冷入骨髓痛断肠。” 父亲溘然而逝给他们一家带来了久久无法排解的伤痛,加之妈妈遭受不妄之灾,在刚上初一的时候,翊鸣一家便恝然而去,离开了这个挥之不去的伤心之地,并断绝了与先锋农场的一切包括和我们一家的联系。最初听说她妈妈给他们姐弟俩找了个继父,继父是一个儒雅、沉稳、责任有担当的知识分子,把他们姐弟俩视如己出,陪伴他们成长,支持他们的梦想,并在他们人生关键时刻给予帮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写反标的事情,除了自己心里时常想起以外再没人提起,和同学们的关系也慢慢和谐。直到上了高中之后的某一天,这件事情被物理课零老师重新提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上课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鱼贯而入地回到教室,进了教室小鸟似地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根本停不下来。零老师走进教室,严厉的眼神扫过安静不下来的学生,当然包括我自己。突然零老师大声地可以说是歇斯底里地吼道:“川之河,你给我闭嘴!”零老师的这一呵斥无疑是给了我当头一棒,当时我完全被惊呆了,头脑一片空白。谁承想同学们都在说话,老师为什么只点我的名字,难道就因为我坐在最前排?难道是天气炎热心中烦闷,一点小事都能点燃情绪的火苗?不就是学生上课前闹腾一点罢了,何必那么疾言厉色地对待一个小女生?老师的呵斥把我和同学们立马镇住了,顿时教室里鸦雀无声。他继续说道:“当年你和翊鸣的反标事件,你以为没事了吗?错,它并不会过去也不会消失,它会装进你的档案袋里,跟你一辈子。等着瞧,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有出息,不会有前途的。”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被岁月慢慢尘封,只在记忆某个角落里存在的事件,猝不及防地被零老师翻出,刹那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冷汗顺着脊梁骨悄然滑落,脑海中不受控地翻涌起过往的碎片。那年被保卫科叫去询问,并没有人定性是我们写的,除了被写几张大字以外从未有人当着我的面提起过。零老师这一吼一下下地震着本就发颤的心神,不禁让我想起,父亲就是被那该死的、自己从未见过的档案内容所牵连,稍有风吹草动,那档案内容便被“有心人”翻出来,成了每场运动的“运动员”,坎坎坷坷半辈子。零老师说的话犹如一团浓重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令我鳃鳃过虑,难以释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随着高中毕业我自己填写的第一张装档案袋的资料表,家庭出身被允许填上“革命干部”后,我的人生轨迹一路顺风顺水。当年老师这些话一点根据都没有,纯是子虚乌有的臆测。这是后话暂且不表。</b></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