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岭南文化是地域概念,广府文化是民系概念,两者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p><p class="ql-block">广府文化是岭南文化的"长子",但不是全部。</p><p class="ql-block">我写《岭南小记》从广府写到客家,恰恰完成了从"地域"到"文化"的升华——这才是完整的岭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龙舟水</span></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三个村子:杨箕村、寺右村、猎德村。每年端午将近,村里锣鼓声一响,我们便撒丫子往河边跑。</p><p class="ql-block"> 广州水域丰沛,除了珠江,还有许多小河道——涌念chōng。端午前后"龙舟水"滂沱,江涨河满,涌水上涌。平日里像条水沟的河涌,此刻竟也饱满起来,水色略清,竟有几分可观了。锣鼓是号令,河涌是战场,平时踩水玩的小沟,突然成了龙舟竞渡的赛道。那种世界骤然放大的感觉,是童年最奢侈的幻觉。</p><p class="ql-block"> 一条标准龙舟,要坐满七十人。桨手、鼓手、舵手,缺一不可。对广东人来说,龙舟赛的不是输赢,是脸面。输了,全村一年抬不起头;赢了,祠堂里的鞭炮能响到半夜。那鼓声一响,河涌两岸站满的不仅是看客,是整条村子的底气。</p><p class="ql-block"> 端午将近,村里便忙起"起龙"。一群青壮村民跳进河涌,先洗"龙舟水",再潜下去,将埋于淤泥中的龙舟抬起。洗净,用船灰执漏、上油,然后从宗祠"请出"供奉的龙头龙尾,重新上彩、点睛。船头插上龙头,船尾放一面红皮大鼓——一条龙舟,才算真正醒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近些年,村里土地早被征收,盖起了广州中轴线上最贵的房子。像猎德村,专门保留一座牌坊,权当城市发展的注脚。村里有钱了,龙舟打扮得更花哨:舟体上描金画彩,精致得像件摆设。供奉的习惯没变,只是阵势更大了。龙舟再华丽,龙头还得从宗祠请。这是规矩,也是根。</p><p class="ql-block"> 龙舟整饬好了,众人合力抬下水。擂狮鼓,敲铜锣,岸上鞭炮齐鸣、地趸炮震天。划舟的与岸上的相互呼应,齐声呐喊,合力起桨,划出河面。沿途边划边放炮,水花里裹着硝烟。看多了就知道,这只是练习——沿着村周围的河涌兜上几圈,便回到原地。将龙舟抬上岸,在阴凉处撑起或悬起来,待端午正日再用。</p><p class="ql-block"> 从这天起,村里便热闹开了。除了整日的锣鼓喧天,家家户户开始包粽子,粽叶飘香,从墙那头飘到墙这头。</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住的大院与寺右村一墙之隔,扒在墙头看热闹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那个年代,粽子是稀罕物。碱水粽成本低也最多,蘸白糖吃,口感真真香。包粽用的草绳,粽叶当年市场还挺难买到,可村民们早有办法,早早备齐了,是村民们自己种的。</p><p class="ql-block"> 赛罢,村中摆开宴席,俗称"食龙舟饭"。当年我扒在墙头上,远远看到寺右大队在祠堂边、石板路巷一溜摆桌,印象中龙舟饭简陋得很。</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有幸见过现在猎德村的龙舟饭——村大牌坊下,从村头到村尾,摆开百来席。每席十几个菜,俗称大盆菜、大盘菜。白切鸡、烧肉、发菜蚝豉、焖冬菇……粗瓷大碗,堆山码海。</p><p class="ql-block"> 最奇异的画面,是背景。抬头,是广州中轴线上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幕墙把夕阳切成碎片,落在红胶凳上、落在一次性碗筷上、落在村民们汗湿的背上。低头,是祠堂前新的青石板地上的油渍,是孩子们绕着圆桌追逐、打着赤脚套着运动鞋。</p><p class="ql-block"> 乡土味儿与现代化,就这样硬碰硬地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龙舟饭这一大特色,给"食在广州"又添浓墨重彩。</p><p class="ql-block"> 饭后,由族中父老、教头师傅带领,将龙头龙尾抬入祠堂,供奉在佛像前。拜谢神恩。上香。叩首。然后,众人合力,将龙舟抬回河涌。寻一处"福地"——通常是淤泥最深、最静的水湾,如今是祠堂前的塘,将龙舟缓缓沉入。船身没入淤泥,水面复归平静,只剩几缕油花,几圈涟漪。来年端午,再起龙。</p><p class="ql-block"> 听龙舟的鼓点声,听了六十多年。这些年,高兴的是龙舟还在,龙舟饭还在,起龙的规矩还在。只是当年大院改造,墙不在了,扒在墙头看的那个孩童,如今也到了看孙子扒在厨房台面蘸白糖的年纪。</p><p class="ql-block"> 墙那头的寺右村,如今是广州中轴线上一片铮亮的玻璃幕墙。猎德的牌坊还立着,像一枚嵌进水泥森林里的旧印章。每年的划龙舟锣鼓声中,会夹杂着地铁进站的轰鸣。可锣鼓一响,我还是会慢下脚步——听,那节奏没变。</p><p class="ql-block"> 每年端午前后,即使身居海外,我仍习惯去华人老铺买碱水粽,或者自己动手包。每次儿子看到我包的粽子便雀跃,只是用椰浆红糖姜汁代替白砂糖。儿子探头看一眼,默默去厨房拿白糖罐。四十多岁的人了,沾白糖的姿势,和六十年前墙头上那个孩童,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懂了——那堵墙挡过视线,却挡不住粽香;如今墙没了,有些东西反而筑得更牢。龙舟从宗祠请出龙头,儿子从记忆请出白糖,都是"起龙"——把沉在岁月淤泥里的,重新抬上岸。</p><p class="ql-block"> 而龙舟就是那从淤泥里起,从记忆里起,从一个时代,传到另一个时代。</p><p class="ql-block"> 龙舟还是那个龙舟。习俗还是那个习俗。</p><p class="ql-block"> 身在海外儿子不懂这些。他只是蘸着白糖,咬一口碱水粽,说:"还是这个味。"</p><p class="ql-block"> 这就够了。</p> <p class="ql-block">一条标准龙舟,要坐满七十人。桨手、鼓手、舵手,缺一不可。对广东人来说,龙舟赛的不是输赢,是脸面。输了,全村一年抬不起头;赢了,祠堂里的鞭炮能响到半夜。那鼓声一响,河涌两岸站满的不仅是看客,是整条村子的底气。</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醒狮魂</b></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龙舟是雷,醒狮便是地底传来的闷鼓。</p><p class="ql-block"> 舞狮是中国的一项传统活动。可是广州的舞狮别开生面。一日,我们小区里的活动中心开业,社区工作者建议请个舞狮队热闹起来,寓意红红火火。</p><p class="ql-block"> 让我大开眼界!</p><p class="ql-block"> 北狮重"形"与"技",南狮(岭南醒狮)重"神"与"意"。</p><p class="ql-block"> 北狮没有南狮的"采青"仪式,也不讲究"点睛"开光那些岭南民俗。那日仪式公司请的是公司老财务总监点睛,活灵活现当头发发发!</p><p class="ql-block"> 北狮更偏向广场表演和杂技竞技,南狮与宗族、商铺、节庆信仰绑定更深</p><p class="ql-block"> 所以舞狮并非岭南独有,只是南北气质迥异:北方像武,岭南像戏。</p><p class="ql-block"> 岭南醒狮有我们熟悉广州佛山黄飞鸿醒狮,南国醒狮,广州西关赵家狮等。</p><p class="ql-block"> 偶有一日,在聚会中我认识Jane 趙一一赵家狮家族中一位美女。交流中得知他们父亲是赵家狮第四代传人:赵继红,上世纪七十年代,创立广州工人醒狮协会。现在海外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醒狮,其中一头来自广州,来自"赵家狮"。</p><p class="ql-block"> 赵家狮在广州西关永庆坊非遗纪念馆大红色门面格外醒目,"这个'中国红'是赵家狮的颜色,它属于中国文化、岭南文化"。</p><p class="ql-block"> 永庆坊那抹"中国红"下,赵家狮第五代传人赵伟斌,五岁习艺,九岁登台。南狮讲究"采青",狮头一探一伏,要的是胆气与分寸。锣鼓钹三件,配合狮头八态——喜、怒、哀、乐、动、静、惊、疑。</p><p class="ql-block"> 现在赵伟斌的醒狮课程已进入广州176所学校,有3万多师生在学习舞狮。</p><p class="ql-block"> 赵伟斌把醒狮玩出了新花样:体感机器人披狮头,VR眼镜里舞狮,3D打印狮头给孩童拼装。有人问他:"这还是老传统吗?"他说:"狮头一戴,锣鼓一响,血脉就醒了。"</p><p class="ql-block"> 我去看过那台醒狮机器人。戴上感应器,挥动手臂,屏幕里的狮头便随我舞动。毫秒级的响应,比人还快。可舞完一局,我手心没汗,心跳没加速——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大概是地气的震动。真正的醒狮,狮头二十斤重,举的是臂力,舞的是胆魄,锣鼓声从脚底板震上来,震得你不得不投入。那种被迫的专注,是机器给不了的。</p><p class="ql-block"> 赵家狮历经五代传承,从赵继红的"去门派化"到赵伟斌的"科技+艺术"跨界,始终保持着"醒狮永远是年轻的、有活力的"这一信念。正如赵家传人所言:"醒狮身上有一种中国精神——积极向上、团结奋进。"</p><p class="ql-block"> 广州第十五届全运会,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那标志性的醒狮表演。当"赵家狮"的雄姿在光影交错中腾跃起舞,千年南狮的魂魄仿佛穿越了时空,与现代科技完成了一次跨越古今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这不仅是一场仪式,更是粤港澳大湾区凝心聚力、共谋发展的时代宣言。传统与现代在此握手,文化与科技在此共鸣。</p><p class="ql-block"> 广州以她独有的方式,向世界展示了岭南的气度与中国的风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后排中女士赵家狮族人</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客家韵</span></p><p class="ql-block"> 客家山歌是我在广州花都区北兴镇的小广场上看到和听到最美的山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花都过去是广州的一个县城,当时叫做花县。这里居住的人口大多是客家人。从清初康熙年间,嘉应、韶州一带的客家人迁至以广州为核心的增城、花县、新安、东莞、鹤山等地。当地流行客家话,也带着浓厚乡土气息的普通话。客语本是中原雅言,到了南方后吸收了一些土著语言,但其主体仍是中古雅韵。是汉语方言之一,保留较多古汉语音韵。据说中国最古老的语言,黄帝、老子讲的就是客家话,一直传承至今天的客家人。客家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讲共通的语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在广州花都工作了二十几年。中学时期,我所在的广州市中学,分校就办在花都的狮岭。所以,对花都,我有一种特殊的乡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花都的村镇广场上,时不时有一项特殊的集会,与广场舞并驾齐驱——那就是客家山歌斗擂台。客家山歌是岭南一带家喻户晓的民俗歌,是客家人的口头文学,有《诗经》遗风的天籁之音,已有一千多年历史,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p><p class="ql-block"> 就内容和性质来说,大致可分为三种。一是自我陶醉或自我发泄的,唱时未必有对象,有时可以单独一人随口哼几句,调剂枯燥的生活。我在唱山歌的人群里发现一个91岁的老太太,双目失明,可唱起山歌不含糊,是个唱山歌的咪霸,一口气可以连续唱好多首。</p><p class="ql-block"> 二是男女间调情的,这是客家山歌最主要的部分。唱山歌的人群中,看到一位老爷子——衣襟端正,脖子上围着一条白围巾,头上戴着礼帽。原以为是外地来的,或者从海外回来的老人。上去一聊,就是当地的人。至于那些年过半百的婆婆们,着装那个俏,让人不觉想起那句——"哥是鱼来妹是水……"</p><p class="ql-block"> 三是戏谑性的,男女一方以戏谑态度先向对方唱一首,对方如有反应,便互相以山歌调闹讥讽;如无反应,可知她是个老实可欺或不会唱的,那就更可以放任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一位当地人带我去了一个山旮旯,离我住的地方开车二十多分钟。离开大路,进村七拐八拐,路窄得会车都要退几步。这个小山村,每月都有一次山歌聚会。我就赶这时间来观摩。</p><p class="ql-block"> 只见空旷处挂着大红横幅——"唱山歌来给党听"。架起柴火,煮起客家大锅饭:麻花鸡蛋糖水、豉油鸡、粉葛炖猪肉……特隆重。看到有客人来,老太太还把自家晒的煲汤菜干翻出来,热情相赠。淳朴民风,热腾腾的村民,都让我梦回五十年前在中学分校的青春时光。时代在变迁,不变的是客家人的那份好客,那份带乡土的情怀,那声高亢的山歌。</p><p class="ql-block"> 岭南的客家山歌,旋律如同广东逶迤的山岭,蜿蜒盘旋;韵味如水绕青山、山浮绿水;深情如山浪风波,层层叠叠,冲击着听歌者的声感。这就是客家山歌——岭南文化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p> <p class="ql-block">与村民一起听山歌</p> <p class="ql-block">这老婆今年94岁,双目失明。可唱起山歌中气十足。</p> <p class="ql-block">花婆婆俏爷子</p> <p class="ql-block">纯朴的民风</p> <p class="ql-block">现村民唱的山歌大多经过(左)他们修改</p> <p class="ql-block">山旮旯里茘枝树下的歌友会</p> <p class="ql-block">大铁锅煮的麻花糖水</p> <p class="ql-block">龙舟水、醒狮魂、客家韵——三种声音,三种地貌,三种活法。</p><p class="ql-block"> 广府人依水而生,所以龙舟竞渡,讲究速度与合力;广府人逐利而商,所以醒狮助兴,讲究气势与彩头。客家人靠山而居,所以山歌对唱,讲究穿透与等待——隔一座山,等一声回音,像极了他们千年迁徙中,对故土与未来的遥望。</p><p class="ql-block"> 而我在花都,这个块地儿开发和建设了20多年,客家山歌的余韵,令我沉醉。</p><p class="ql-block"> 岭南文化的妙处,正在于这"和而不同"。珠江三角洲的繁华与粤东山区的清苦,同属一片土地;粤语的九声六调与客家话的铿锵质朴,同称一种文化。龙舟、醒狮、山歌,不是三种孤立的声音,而是岭南这块南蛮之地,在千年碰撞中,长出的三棵大树。</p> <p class="ql-block">原创:佳妮</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修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