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色长天，贺兰遗夏

赵祖祥

车缓缓驶过贺兰山阙，推开车窗的一瞬，凛冽朔风裹挟粗粝沙砾直扑面颊，细碎沙粒摩挲肌肤，泛起浅浅痛感。极目望去，旷野苍茫无际，尽数铺展眼底。手扶车门抬眸远眺，荒芜戈壁之上，一座座饱经风霜的土黄色陵台默然伫立，宛若被千年风雨反复啃噬的巨型印章，沉沉盖在宁夏平原厚土之上。这片苍茫土地，便是西夏王陵。

行前翻看攻略，人们皆称这里是“东方金字塔”，我也只刻板印象里记得荒冢连绵、西夏王朝神秘莫测，文字寥寥，史料残缺。可直到亲身踏足这片塞上荒原，双脚踩上干燥松软的黄土，听着耳边不息的风声，才真正读懂，这片沉寂黄土之下，掩埋着一段被正史一笔带过，却兴衰跌宕、惊心动魄的塞上往事。党项一族从颠沛迁徙开始，扎根贺兰山下，立国百年，鼎盛之时割据西北，与宋辽金三足鼎立，雄霸一方，最终却在蒙古战火中轰然覆灭，一朝繁华尽数归于尘土，独属于大夏的文脉，尽数隐入漫天荒烟。

步入西夏博物馆，隔绝门外呼啸朔风，馆内静谧清幽，唯有脚步声在廊道轻轻回荡。顺着展线前行，恰逢一位白发老者驻足党项迁徙图前低声轻叹，满目唏嘘。我亦驻足俯身，指尖轻贴冰凉玻璃，循着地图上蜿蜒曲折的迁徙轨迹游走。这条自川青甘高原腹地启程，辗转穿梭险滩戈壁，最终落脚庆阳、靖边边塞的长路，坎坷艰辛，每一道曲折线条，皆是党项部族跋山涉水、漂泊求生的跋涉足迹。

展板文字徐徐铺开这支游牧民族的开篇：隋唐之际，党项游牧部族世代栖居黄河上游水草丰茂之地，安稳度日。后吐蕃势力崛起，步步挤压生存空间，党项人被迫流离失所、故土难留，万般无奈下远赴中原，向朝廷恳请内迁避祸。唐廷应允接纳，整族扶老携幼、驱赶牛羊，辞别世代故土举族东迁，最终扎根贺兰山东麓这片荒芜却安稳的河套荒原。

我的目光落在展柜中一方残缺古碑上，隔着玻璃清晰看见碑面风化斑驳，唯有一个残缺的“李”字依旧清晰可辨。这是唐末朝廷赐予党项首领拓跋思恭的国姓，一纸赐姓，一份中原王朝的认可，让这支世代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族，正式和中原文脉紧紧相连。他们借着中原王朝安稳的时局休养生息，在贺兰山下默默蓄力，一点点积攒部族的底气与力量。

继续沿着展馆廊道往前走，百年时光仿佛在眼前悠悠流转。五代乱世纷争不休，北宋初年天下初定，历经百余年的沉淀与发展，党项部族日渐兵强马壮，物产丰饶，再也不甘于俯首称臣，固守藩属之位。

行至文化展区，一整面镌刻满西夏文的石壁猝不及防映入眼帘，我驻足凝视良久，只觉满眼皆是封存千年的文明密码。细看文字构造，脱胎于汉字，构架方正规整，可横竖笔画棱角分明，多了几分中原文字没有的塞外峭拔与孤劲，藏着独属于塞上民族的桀骜风骨。讲解员的声音在身侧美美响起，诉说着西夏文字诞生的故事：李元昊立国，定国号为大白高国之后，始终不愿全盘依附中原汉地文脉，不想做中原王朝的附庸。于是召集国内能臣文士，耗费心力创制专属西夏的官方文字。

马背之上长大的党项儿女，从来不止懂弯弓骑射、征战沙场，他们也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文明根脉，想用独属于大夏的文字，记录家国历史，传承民族信仰，堂堂正正宣告塞上大夏自立于世的傲气与风骨。我低头看向展柜里泛黄的手抄佛经，一笔一画工整沉稳，藏着佛门信徒千年不变的虔诚；再看民间出土的日用陶罐，罐身随性刻写着简易西夏文字，寥寥数笔，写尽人间柴米油盐的平凡生计。这套独创文字，曾通行于朝堂公文、佛家经卷、市井日常，陪伴西夏王朝走过整整百年春秋，成为大夏文明最不可替代的鲜明烙印。

一路游览，最能触摸到这个王朝烟火底色的，便是党项人居生活复原展区。我缓步走入复原场景，眼前的土灶、铁锅还保留着游牧民族烹肉煮奶的古老习俗，一旁的陶甑、糜子作物，又清晰记录着内迁之后，党项人慢慢习得的中原农耕技艺。游牧器具与农耕农具并排摆放，野性草原气息与烟火农耕气息相融共生，恰好道尽西夏立国之后最真实的生存格局：党项人守住游牧民族的立身之本，又主动吸纳中原农耕文明的优势，因地制宜，牧耕并举，才得以在贫瘠苦寒的塞上荒原稳稳扎根。我伸手轻触展区外的仿真粗陶，仿佛能穿越千年，触碰到古时党项人家灶间的烟火暖意，这一刻忽然明白，西夏能够崛起，从来不是只靠穷兵黩武的征战杀伐，而是一族人落地生根、踏实耕耘、安于生计的烟火坚守。

展厅正中央，镇馆之宝鎏金铜牛静静伫立，我绕着铜牛缓步一周，细细端详。铜牛筋骨遒劲有力，牛头微微抬起，四肢沉稳踏地，犹如刚从田间耕地归来，满身质朴烟火，毫无皇家器物的骄矜。望着这尊铜牛，我心绪渐渐沉静，这一头耕牛，便是西夏王朝最真实的缩影：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一步步转向定居农耕，从四处漂泊的部族，成长为割据一方的王朝。立国之后，西夏人开垦河套荒原，兴修黄河水利，深耕良田，凭借农牧并行的稳固根基，疆域不断扩张，坐拥宁夏全境、甘肃大部、陕北及内蒙西部大片土地。倚贺兰天险为屏障，借黄河沃土养万民，在宋、辽、金三方夹缝之中屹立百年，打造出独属于塞上的盛世繁华。彼时贺兰山下城池林立，丝路商旅往来不绝，佛塔遍地耸立，礼乐制度逐步完善，这片苦寒塞上，也曾烟火繁盛，万家灯火。

转身之间，两尊两米多高的绿釉鸱吻闯入视线，即便历经八百年风雨侵蚀、风沙磨砺，釉色依旧清亮温润，龙首衔珠，昂首向天，气势雄浑壮阔。讲解员介绍，这两尊神兽原本矗立在皇家陵寝七层佛塔之巅，是镇守佛塔的瑞兽。身旁陈列的迦陵频伽、摩羯、海狮等琉璃脊兽，造型精巧，釉彩依旧斑斓。我闭目遐想，不难勾勒出西夏鼎盛时期的盛景：皇家佛塔直插云天，殿宇楼阁巍峨连片，礼制承袭中原王朝，信仰兼容佛家与道家，建筑工艺、手工技艺都抵达塞上文明的顶峰。而再看向展厅角落力士驮碑石座，又能窥见党项民族刻在骨血里的野性：它没有中原石刻端庄肃穆的制式，力士肌肉虬结充满力量，脸上却带着随性洒脱的笑意，刚猛与松弛相融，完美诠释出西夏文明兼容中原礼制与草原野性、自成一格的独特气质。

盛景终有尽头，繁华转瞬成空。我望着眼前一件件古物，心底不由得生出怅然。一百八十九年的国祚，西夏始终周旋于宋、金、蒙古三方强势势力之间，连年战火不断，国库日渐消耗，军民疲惫不堪。待到蒙古铁骑挥师南下，横扫塞上大地，巍峨贺兰天险，终究挡不住所向披靡的草原铁骑。都城轰然沦陷，王室覆灭，存续近两百年的大夏王朝，一夜之间彻底落幕。

战火焚毁了满城殿宇，烧尽朝堂典籍文书，西夏千年史籍尽数散佚损毁。战火过后，党项族人四散逃亡，隐入各地族群之中，慢慢被岁月同化。独属于大夏的西夏文字，渐渐无人识读，无人传承。曾经雄霸西北的塞上强国，彻底淡出正史记载，只留下贺兰山下连片荒冢，默默留存着王族最后的痕迹。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至黄昏，我走出博物馆，徒步走向李元昊3号泰陵。暮色沉沉笼罩荒原，朔风依旧不停，卷着黄沙拂过周身，落日余晖洒在高大的夯土陵台上，将陵台残缺的轮廓拉得无比悠长。残缺的双阙静默伫立，残破碑亭摇摇欲坠，地面散落无数碎瓦残碑，每一处斑驳痕迹，都是王朝落幕最直白的伤痕。

独有西夏个性的半月形月城环抱整座陵寝，将草原游牧布局、中原皇家礼制、佛家丧葬信仰完美相融于陵寝规制之中，藏着西夏王朝一生兼容并蓄、博采众长的文明过往。我俯身缓缓掬起一捧陵前黄土，黄土干燥粗粝，从指缝慢慢滑落，沉甸甸的触感，裹着一朝从崛起至覆灭的全部兴衰浮沉。

抬眼回望远处展馆里复刻的狩猎壁画，画中党项骑士弯弓策马，意气风发，满身草原野性，那是部族初生、一往无前的模样；再低头看向眼前静默无言的荒冢残陵，满目苍凉荒芜，便是一代王朝最终沉寂的结局。

王朝覆灭，族群离散，可大夏文脉从未彻底湮灭，党项风骨依旧留在贺兰山河之间。千年夯土陵台未曾彻底坍塌，馆藏古物、残碑文字依旧留存世间，便是这个神秘王朝不曾被岁月彻底抹去的最好凭证。

登车返程之前，我再次驻足回望连绵贺兰群峰，以及山脚下一望无际的西夏陵冢。荒冢静默无言，长天辽阔苍茫，朔风穿谷而过，声声悠长。

从前我和他人一样，只觉得西夏遥远、神秘、偏僻，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亲身走过这片土地才明白，这个被史书轻视、一笔略过的王朝，曾历经迁徙求生的颠沛，默默蓄力的隐忍，立国建制的雄心，自创文字的傲骨，耕牧兴邦的踏实，割据百年的壮阔。它在西北苍茫山河之间，书写过独属于塞上大地，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千年篇章。

朔风穿贺兰山口呼啸而过，长风跨越千载光阴，为这段被正史淡忘的百年兴亡，轻诉一段永不会被黄沙彻底掩埋的塞上山河旧事。

浙江-云和

2026-0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