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三五事》

风之一(何彬)

信阳刚解放时的父亲

一晃父亲离开我已近四十年了。他病逝时我还没结婚生子，可如今不仅我早已成为父亲，而且再过两三年可能就能当爷爷了。但父亲的过去我依然记得很多，很多。为此，在6月第三个星期日父亲节来临之际，特写下父亲几件往事，怀念父亲，祝福父亲节。

父亲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鲁西高唐县刘海子村，正值军阀混战时期，人们出门在外可能永远回不了家，生存极其恶劣。1937年日军大举侵略中国后，39年初16岁的父亲不顾爷爷反对，怀着强烈的保家卫国情怀，依然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

据老家亲戚回忆，我的爷爷当年是村长，十里八乡有点名望，家底还算殷实，曾在村里办过私塾，因而父亲念过几年书，还算有点文化。1937年10月日军侵占高唐后，父亲断断续续开始暗中支持抗日游击队，39年参加共产党成为真正的抗日游击队员。 几年后，也就是47年父亲又跟随刘邓大军跨过黄河挺经大别山。两年后信阳解放，父亲留任县公安局副局长，算是结束了他的军人生涯。

从1937到1949年，十二年时间父亲的军人生涯经过了无数次生死战斗，我知道和了解的很少，但我确实听过他给我讲述过几次打仗情景。

我问曾父亲，当年十几岁参加游击队，第一次参加战斗害怕不害怕？

“害怕？”父亲看着我有所思地重复我说的话回答:“害怕？当然有点害怕，不过好像更兴奋。”稍停他继续说:“记得第一次暗杀汉奸伪村长时，开始有点害怕，有点紧张，可过后不仅不害怕而且还想笑。”

原来，有天接到上级通知，让他们同村的三个游击队员晚上到另一个村庄暗杀一个汉奸。三人都是十几岁的孩子。父亲最小，才十六岁，年龄最大有战斗经验的叫王立明，是三人领导，但也不到二十岁。和王立明同年的叫刘志强，当年枪杀汉奸时最搞笑。

3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父亲记得他们走了几里路到另一个村庄，在村里让一个村民把汉奸伪村长骗到村西头农田里暗杀。很顺利，晚上八点多，在月光映照下，他们三人远远地看到伪村长穿了一身棉袍，头戴一顶黑色呢子礼帽，很有气派的样子，和村民一起从村里向他们走来。

走近后汉奸不清楚三个年轻人是何来头，听说想和他做一笔买卖，所以，他祥装热情的样子询问道:“三位是哪里人，怎么不到家里说话。”

“奥，先不说这些，你是不是孙村长？”王立明接话询问。

“是的，正是本人。”

“那好，不多说了，你就是我们要找的汉奸。今天我们代表人民，代表共产党抗日游击队枪毙你。”说着王立明拔出盒子枪啪啦啪啦枪上膛，把枪口顶到了汉奸脑门，瞬间汉奸吓得腿软。虽然还在哆嗦，还在辩解，但还站着。站在汉奸左侧的刘志强趁机顺势往汉奸腿弯处踢了一脚，命令道:“跪下。”

汉奸腿一软跪下赶紧求饶，但已晚亦。王立明把枪递给刘志强说:“来，你来执行枪决，锻炼锻炼。”刘志强毫不犹豫接过盒子枪，把枪口对准汉奸的后脑勺准备扣动扳机时，好像觉得子弹打不穿呢子帽似的，他把礼帽往前推了推，完全漏出汉奸后脑勺后才扣动扳机。随着一声枪响，汉奸应声趴到了农田里。月光下，寂静的黑夜，三人没再多说告别村民返回刘海子村。

父亲回忆说，当时他虽然有点紧张、甚至害怕，但印象最深竟然是刘志强推汉奸礼帽的搞笑动作。

父亲经历刀枪火炮的场面甚多，但他给我们讲述的并不多。除了上面一例，还有一件给我印象深刻的战斗。那是1947年底刘邓大军刚进入河南信阳遭到国军整编二十师的伏击，父亲所在部队受到了重创。父亲回忆，当时突围时他的一个战友肚子被炮弹炸开一个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战友躺在地上，自己把肠子塞到肚子里，还向父亲要烟吸。刚吸了几口，父亲很快就能看到烟又从破开的肚子上冒出来，没吸几口，战友就倒在了父亲眼前。讲述这些时，父亲没有多少悲伤，好像是在讲一件遥远的故事。虽然当时我有点纳闷，但后来我理解那可能是父亲的平常。所以当我走向社会，遇到困难，遇到挫折，甚至遇到不平，我也能从父亲的经历中获得坚强。因为我遇到再大的难题也比可能随时丢命好多了吧。

但我也有过困惑，甚至不理解。

记得85年底父亲得了脑溢血，半身不遂，说话不清，病情比较严重。我作为陪护子女，一直在医院照顾父亲。86年从洛阳转院到河南省建筑医院后，一天，父亲躺在病床上看人民日报，突然他愤怒地歪斜着嘴，口齿不清地骂道:“什么玩意，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不就是有奶便是娘，有钱就是爹吗？”他对改革开放后的一些政策非常不满，怒气冲天地把报纸扔到一边生气。可他又能怎样呢？可能他不理解自己参加共产党，为解放全中国，为社会主义奋斗了一生，最终怎么变成了一切向钱看的社会。其实，我也纳闷，也不理解，但现在想明白了。我知道这是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公私关系必须平衡，不是人为可以撼动的问题，否则必然会出现社会变革。可父亲到最后应该也没想明白，但他做了他应该做的历史使命，而且永远是我的骄傲。

同年下半年，父亲病情加重，不仅脑溢血没治好，又得了肺癌。几个月后十一月份父亲在省人民医院病逝，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还不到六十四岁，比我现在的年龄还小两岁多。为此，我为父亲感到不平和难过。他的一生正直勇敢坚强，出生入死那么不平凡，到了晚年该享清福的时候，居然天不遂人愿，好人不长命。可父亲还是给我留下了父亲该有的伟大和温馨。

从小到大，记得父亲很少管教我，甚至没有打骂过，但能切实感到他很爱我。

上初中十三岁时，记得暑假期间我自己从渑池县坐火车去信阳明港镇姥姥家玩，半个月后返回渑池县下了火车刚走到钢厂办公楼附近，恰巧遇见父亲。父亲说:“回来了，赶紧回家吧。”我却说我还想去新乡，去哥哥家玩几天。父亲没有多问，从衣兜里拿出十元钱递给我说:“行，你想去就去吧。”

说实在的，没想到父亲会放心让我自己去新乡。没再多想，只顾高兴，拿了钱没回家我直接返身又往火车站跑去。渑池钢厂距火车站还有七八里地呢，我也不怕累，而且新乡我也是第一次去，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哥哥家（当年不像今天通信如此发达）。多年后想起这件事，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也许七十年代比今天安全吧。但更可能，我天生遗传了父亲的逆反胆大性格，和不服输的精神，所以我感到庆幸。

所以，有人说“父亲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梁，他把家族的根与价值观传递给下一代”。更有人说:“小时候，父亲的肩膀是看世界的瞭望台；长大后，才明白那是生活的支点。”

总之，“父亲是那个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你挡住风雨的人。”是我们心中的靠山和英雄。为此，作为男人，作为父亲，在父亲节来临之际，更应该祝福父亲节， 请说一声:父亲节快乐！

何彬

2026.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