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连翘树

任我随心

我的家乡——猴儿川，隐藏在黄龙山的皱褶内，这里山清水秀，沟壑纵横，森林茂密，灌木丛生，数不清的野生药材就生长在山沟野洼里，生长在梁峁坡崖间，其中最惹人喜爱的，产量最高的，采摘方便的，销路最畅的要数连翘了。

“雨水”节后，连翘树睁开忪惺的睡眼，准备开花。褐红色的细枝还没来得及抽出新的芽叶，鹅黄色的小花苞就攒着劲儿往外冒，一骨朵连着一骨朵，顺着枝桠从半腰冒到枝梢，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开放。

节令过了“惊蛰”，大地完全解冻，山野的风也暖了几分。山坡上的小草刚从荒草丛中露出嫩嫩的浅绿，那连翘花就陆陆续续地开放，将山坡野洼点缀成斑驳的黄色。

从“春分”到“清明”，站在家门口，走在村边的路上，或在田间地头劳作，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山遍野的连翘花。连翘花给山腰系上了金丝带，给沟坡崖洼穿上了黄裙摆，给山颠梁峁戴上了黄金冠。

猴儿川变成了金色的山川。山风阵阵，摇曳着漫山遍野的连翘花，溢金流彩。山风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山风送来一阵阵花的馨香。人们陶醉在花的芳菲里，淸早起来，深深吸一口气，整个胸腔都感到清凉甜润。远近的游客趁着这良辰美景，来我们猴儿川游览，作客，拍照，吟诗作画，准会让他们留恋忘返，满意而归。

“谁不说俺家乡好哟，得儿哟哟”，猴儿川的山花，要数这连翘花儿艳哟！乡亲们和游客们载歌载舞，一起赞美猴儿川的风光好。

当人们走到连翘灌木丛跟前，仔细观察那满树的花朵时，会惊奇地发现没有一片绿叶陪衬，满枝全是纯粹的金花，释放出一缕缕扑鼻的清香。你再细瞧瞧，那连翘的花朵通体金黄，没有一丝杂色，花瓣四裂，朝外翻卷，酷似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金蝴蝶，又像是一颗颗悬挂在枝头的小铃铛。再细细看看，花瓣薄如蝉翼，却饱满丰润，花心深处藏着几丝深橙色的花蕊，如同金箔上的红宝石。微风拂过，成千上万朵小花同时晃动，那是一种流动的金色。它不是沉甸甸的浓艳，而是一种通透，明亮，带着湿润的嫩黄，仿佛把整个冬天积攒的阳光，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连翘树的枝条是空心的，和竹子有点类似，它仿佛是春日里最富性格的笔触。它们不是向上直指青天，而是带着一种天然的拱形弧度，优雅地向四周垂悬铺展。老的枝杆木质坚硬，可做木雕，也可做筷子用，用这种筷子吃饭，口感清凉，蕴含微苦。老树的表皮呈现出浅褐色或灰黄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纵向裂纹，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苍劲;而新生的嫩枝则不然，青绿中泛着紫红，光滑柔软，充满了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新枝旧杆构成一株茂盛的连翘树。

最动人的莫过于它的细梢，那是生命的尖端，极细嫩，极柔软，在风中款款颤动。梢头的芽苞刚刚舒展，嫩绿中带着鹅黄，像是用最纤细的毛笔尖蘸着清水点染而成。无数这样的梢头聚在一起，便汇成了春天起伏的波浪。每一根枝梢努力向上，去追逐春天的阳光。那细梢上的花最繁最亮，仿佛那是整个连翘树的灵气。

连翘花期长，在北方，从“春分”到“清明”这半个月花开得最艳。到“谷雨”前后就渐次凋零。当你看到那金灿灿的山野慢慢地被绿色或其它颜色代替时，你会不会感到有点怅然若失？但，你会马上发现，花虽衰败了，却孕育出果实来。花萼里长出了微小的“宝贝”，那是连翘树的“婴儿”，表面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这时候称之为连翘的坐果期，就像媳妇分娩后坐月子一样。

这时候，连壳树的叶子也悄悄冒出来，它随同微小的果实并肩生长。十天半月后，你再去观赏嫩叶，它们自有一番风韵，它们多为单叶或三小叶簇生，叶片呈卵形或椭圆卵形，边缘有着细细的锯齿，像是裁缝精心锁过的布边。叶面是那种鲜活的嫩绿色，脉络清晰可见，主脉微微凹陷，侧脉如羽毛般伸展开来，阳光穿过时，叶片近乎透亮，绿意便变得轻盈起来。它们是果实的亲兄弟，亲姐妹，伴随着小弟弟、小妹妹一起，在枝梢完成它们共同的使命，点缀家乡的绿意，为中药材宝库增添新的瑰宝，为人民的健康卫生事业奉献一切。

清明节后，那新冒出来嫩叶拼命地长，这叶儿要把太阳提供的热能，土壤中的营养（水肥等）通过光合作用，顺着它的叶脉给连翘树的孩子输送，让其吃饱喝足，快快地长成胖娃娃。

等端午时的艾香飘遍山乡的时候，连翘树的“孩子”已长成了两头尖，㐄间圆的青绿色的果实。这青果在绿叶的映衬下，一天一个样地长，起先是嫩绿色，慢慢地变成青绿，又变成深绿。然后又变成淡绿，最后蜕色变得浅黄。它的形体由小变大，由短而长，由细变粗，由瘪到饱，越变越招人喜欢。

它们长得飞快，长成四五厘米的个子，腰围也有三四厘米粗，圆乎乎的肚子，里面储藏着新的种籽。它们的形状像极了姑娘们的玉石耳坠，风一次，随风在枝头款款摆动。

“夏至”时节的连翘青果，已经可以作为药材了。这时候，山外的许多药商来我们猴儿川收购连翘的青壳。农人们收完麦子，赶紧投入到摘连翘的繁忙劳动中。

如今我们住进城市，和家乡远隔一方，但回忆当年我和老伴摘青壳的日子，挺有趣味。那时，我们正值壮年，两腿有劲，眼明手快，上山下坡，动作麻利。冒着酷暑，和乡亲们一道，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摘青壳的艰苦劳动。这种劳动有苦也有乐，对创造幸福生活充满了干劲，充满希望。这青果当天就能变现，收购青壳的二道贩子每天下午就在山下的大路边焦急地等着呢！

清晨，太阳刚露出半边脸，我和老伴就用完早饭，带点馍和水，挎上形如小筛般的篮子，跟着乡亲们，或进沟或攀上山崖陡坡，趁着早上天气还不热的时光，赶紧去摘。露水刷湿了我们的裤角和鞋子，我们反而感到清凉。我们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耳旁回响着潺潺的溪流声或空中鸟儿婉啭的鸣叫声，感到心情舒畅。我们沿着蜿蜒崎岖的山道一步步登上山颠。小路的两旁荒草丛中分布着连翘灌木。我们将低枝上的青壳摘完，又用木勾拽下高枝，左手扯住枝梢，右手麻利地摘着，那灵巧的右手摘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摘下一箩篮。乡亲们爱护连翘树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生怕折断的枝条，影响明年的产量。那些自私的外地人，为了采摘方便，竟然将树砍倒，将枝折断，破坏中药材的持续发展。如果遇到这些人，我们立即制止，报告给护林人员，行为严重的要给以惩罚。

太阳升得老高，骄阳似火，炙烤着山林。但我们躲在连翘的树荫下，感觉不到暑气熏人。山风徐徐，送来阵阵清凉，我们感到在家乡的山间采摘连翘，多么快乐，多么惬意！乡亲们不由得唱起“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传。哎——谁不说俺家乡好，得儿哟咿儿哟，……幸福的生活，万呀嘛万年长……”

中午时分，我们稍歇半个钟头，在溪边洗把脸，洗洗脚，摘串山葡萄就着馍吃，又香又甜，喝一瓶带来的果汁牛奶，在野外就餐别有一番气味。

摘到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才结束这一天的劳动。让收青壳的二道贩子一过秤，递给我们一叠叠钞票，我们满心欢喜，一身轻松，嘿嘿，挣下钱啦！

秋风吹过树梢，没摘完的青壳变成了黄壳，捏一下硬梆梆的，显然这是成熟的连翘。这时，正是采收黄壳的大好时节。乡亲们收完谷子，玉米，又挎上荊条编的小筛去采摘夏天剩下的连翘。从秋摘到冬，连落了第一场薄雪的时候，还有人上山去找漏采的连翘干果，这时的连翘已裂开皮壳，露出了里面的种籽，干连翘又叫作连壳，因为它的蒂上连着两片壳，两片壳翘起来，像是对着乡亲们笑得合不拢嘴，连嘴里含的种籽也散在地上。

明代医学家药物学家李时珍在他的名著《本草纲目》中写道:“连翘状似人心，两片合成，其中有仁甚香，乃少阴心经、厥阴包络气分主药也。诸痛痒疮皆属心火，故为十二经疮家圣药，而兼治手足少阳手阳明三经气分之热也。”连翘的药用价值极高，销路极广，开发前景广阔。现在乡亲们在党和政府的扶持下，家家户户都建起连翘园，栽植了大片的连翘林，成为乡亲们致富的主导产业。

在“非典”、“新贯”肆虐的日子里，连翘供不应求，价格翻了几番，涨了又涨，最高一斤卖到百元，这么高的价格，谁不摘，那他肯定嫌钱扎手。那时农人们宁愿放下手里再忙的活，也要去摘连翘。连城里的干部职工学生也利用节假日来摘连翘。近处的摘光了，骑上摩托或开辆三轮叫上亲朋好友邻里村人到几十里外的黄龙山大岭梁、老虎梁，乌岭山……去摘连翘，手快的一天毛重也能摘百斤，慢的也摘几十斤。

连翘不光富了乡亲们，更重要的是在防治疾病中立了大功。感冒了，弄几颗连翘，拔根柴胡、防风一熬，喝下，睡一觉，嘿，真管用！我和老伴靠摘连翘的收入，供儿女上学，为儿子买车买房娶媳妇，还有存款，老来无忧，住进城市。唉，现在老了，再也没能力上坬捋连翘了！

啊，家乡的连翘树，您永远扎根在我和老伴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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