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零钱

王洪武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近日整理旧日记,一页页泛黄的纸页缓缓掀开,1982年9月2日,我赴济南求学离家那日写下的随笔,还夹着一张缺角的一角钱,猝然映入眼帘。恍惚之间,老家汽车站汽车喷出的燃油味和飞扬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父亲已逝去两年,恰逢马上就是父亲节,就以此文寄一份绵长思念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忆里那个清晨,天不亮母亲就起来包水饺。在我们这里有“上车饺子下车面”的习俗,寓意是出远门吃饺子一路平安。在村头含泪告别了母亲,父亲用自行车驮着昨晚已经捆好的被褥;学杂费、生活费、粮票连同录取通知书,都放在当年父亲从东北带回的帆布提包夹层里。我随身斜挎着一个旧书包,里面已经有将近十元的路费钱。这些钱都是粜粮食凑出来的——后来才知道,还借了邻居家二十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破败的汽车站孤零零守在青沙公路旁的小广场上,距离我家不到一公里。我推着自行车和父亲步行来到,这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赶路乘车的人。七角钱的长途客车票买好后,我和父亲静立路边,等候北来的长途客车。我的行程是要先乘长途车到蓝村,然后去蓝村火车站转火车去济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低声叮嘱:“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蓝村汽车站距离火车站有一公里,你背着被褥,提着行李包,到了就拿录取通知书买学生票。出门在外注意安全,专心读书,花钱要节俭。常往家里写信,别让你娘天天守在村口惦念。”他粗糙干裂、覆着老茧的手掌,将刚刚抽过的旱烟袋,在脚底下磕了磕,轻轻抚过我的头顶。从小到大,父亲递东西都是比较生硬,只往我手里一塞、兜里一按,口里只有两个字“拿着”。我以为那是习惯,那天才知道,那是他对于孩子们的一种爱的方式。他慢慢掀开贴身的衣兜,掏出一把揉得发皱的零钱,尽数塞进我的衣袋,口里说“拿着”,又抬手轻轻按了两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连忙摆手推辞:“爹,学费和生活费都已经在手提包里了,不用再给。”话音未落,远处烟尘翻滚,长途客车缓缓停靠在路边。父亲平日一般很少主动帮我搬拿东西,但这次客车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定,父亲二话不说,一把拎过我的被褥行囊,提起手提包,走到车边。上车之前,他忽然伸手将我紧紧抱住,怀抱温热,那股旱烟味与粗布衣料的气息混着车场的尘烟,竟有些亲切。父亲这辈子极少拥抱我,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用力抱住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安顿好行李,我选了靠窗的座位坐下,立刻推开车窗,目光牢牢看着站在路边的父亲,舍不得挪开分毫。发动机轰鸣起来,客车缓缓驶离。父亲青筋微微凸起的双手,一下下朝我挥动。我一边回头频频回应,一边用手背擦拭眼泪,一句“爹,你早点回家吧”哽在喉头,车窗玻璃隐隐约约照出几道水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子越开越远,泪眼之中,父亲清瘦的身形慢慢变小,最后化作路边一个模糊的小点。烟尘隔断来路,再回头,故乡已山长水远,只有车窗缝隙涌进的风,和父亲身上独有的气息留在我的衣服上,久久不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关上车窗玻璃,我伸手摸向口袋,掏出那一把零碎纸币,和着眼泪一起慢慢清点:一角、两角、五角、一元,零零散散,一共七元六角。其中还有张一角的钱少了一个角。我小心翼翼捋平每一处褶皱,折叠好重新放回贴身口袋。1982年的乡下农家,全家只靠着售卖少量粮食补贴生计,这七元六角,几乎是那段日子家里全部的可用钱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蓝村火车站,我凭着录取通知书购买了半价火车票,花费三元九角。剩余的零钱在济南购买了其他学生日常用品。放寒假之前,我收到家里来信,父亲又给我邮寄了二十元生活费。但在我的心中,这把零钱从来没有真正花出去。那沾着汗水、混着旱烟气息的七元六角,从此根植在心底。其中,那张缺角的纸币,边缘已经有点发黄,我至今夹在日记本里。翻开时,汗渍和烟味早已散去,但纸面比父亲当年数钱时更加褶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昨夜,梦里重回离别的车站。父亲掏出那把零钱在数,拇指正拈到那张缺角的一角钱。冒着黑烟的老式客车停在原地,这一回我没有趴在窗边落泪,而是快步下车,上前抱住了他。梦醒时,枕巾湿润了一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文中父亲攀爬月台的身影,令我心生触动。而我的父亲模样,就是车站边那个清瘦单薄、抽着旱烟袋的父亲。他的手挥得有些酸了,扬起的灰尘遮住了远去的客车。他推着自行车,一边想着刚刚坐车外出的儿子,一边默默转身回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岁月从无回头路,青沙公路早已拓宽,从沙石路变成了柏油路,旧时的汽车站也早已经消失在时光里。从前总是他站在原地送我远行,如今想,如果可以,我一定陪他抽完一袋旱烟,等他从容挥手,再慢慢踏上远行的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初夏的风吹来,再也没有人,悄悄往我的口袋里,塞进一把零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