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游记】 ‍屈原故里秭归的端午

孙秋克

（八十年代秭归屈原故里牌坊）

（1998年迁移后新秭归屈原故里牌坊 网图）

2009 年 9 月 30 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将中国的端午节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是中国第一个入选世界非遗的节日 。‌‌

传统主流文化把纪念屈原作为端午节的主题，这是毫无疑义的。屈原是战国时期的楚国人，他的故乡湖北宜昌秭归，地处长江三峡中的西陵峡。

（屈原学术研讨会部分师生合影，其中不乏后来成名的学者。我站在前排左1。）

1982年端午节我因机缘巧合，与武汉大学中文系的几位老师和研究生，一同参加了首届屈原学术研讨会，得以流连于屈原故里秭归，实地体验楚国的文化风俗和屈原的故土情怀。

秭归座落在长江三峡的西陵峡中。其名之由来，简言之即屈原被流放回乡而其姊来归，因成地名，“秭”同“姊”（《广韵》）。在当地的民间传说中，姊（姐）演变为妹，名幺姑。我曾写过一个连环画文本《秭归端午节的传说——“我哥回”》，则由先生绘成了连环画。这个民间传说，大体印证了“秭归”名称的来历。

（旧秭归的端午龙舟竞渡）

我在秭归度过的端午节，早已随风远去。然而，那方土地上奔流的滔滔江水、神话传说、晚间在“骚坛诗社”吟颂楚辞的淳朴农人、端午节龙舟竞渡时激昂的鼓点和悲壮的《招魂曲》、秭归的粽子和《粽子歌》，在此后每一年的端午节，都会如期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秭归老县城江边）

楚国故地，大致包括现在的湖南、湖北及与两湖接壤的邻省部分地区。如果不曾在秭归流连过，或许永远与屈原和楚辞隔着一层。楚辞以其独特的风格，证明自己既不是中原文化的流波，也不是《诗经》的发展，而是南楚文化的独特产物。

（明代陈洪绶《九歌》图）

楚国自古巫风盛行，乃至在人们的意识中人神不分。《汉书·地理志》说：“楚人信巫鬼而重淫祀。”不仅民风如此，就连君主也痴迷于此道。据《汉书·郊祀志》记载，楚怀王特别重视祭祀，以此祈求神灵福佑，以为如此就可以击退秦国的军队。汉代桓谭的《新论》也说，楚灵王迷信巫鬼，祭祀群神，亲自起舞于法坛前。吴国来进攻，国人告急，他竟泰然自若地说：寡人正在祭祀神明，必当获得保佑，那些人不敢进攻的!

（明代陈洪绶《九歌》图）

楚人的祭祀，是一种伴以歌舞的极其浪漫而美丽的形式。在祭祀时，祭坛上的巫觋装扮成诸神，身着鲜丽的服饰，点缀以香花芳草，舒展华裳，歌之舞之，称为“娱神”。

汉代王逸的《楚辞章句·九歌序》说：“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歌即有歌词，楚辞就孕育在楚文化独特的土壤中。在屈原的作品中，处处可见巫风印迹，更不必说《九歌》本来就是楚地巫歌的升华。

就连楚辞的代表作家屈原的《离骚》，其抒情主人公，也是以香花芳草的装扮，来象征高洁的情操。实际上这是娱神时巫觋的原始形象。如今我们仍可在屈原的故乡，听到不知从何时流传下来的巫歌。

（旧县城参加赛龙舟的屈原故里好汉）

端午节在秭归江边看龙舟竞渡，我和师友们站在拥挤的人群中，被竞渡的情境强烈震撼，眼前是江面上壮观的景象，耳边是汉子们边挥桨边吼出的《招魂曲》。最是《招魂曲》那呼唤屈原归来的悠扬辽远、苍凉深情的旋律，当时听闻和现在回忆，都令人情怀激荡，不能自已！

（端午节屈原故里龙舟竞渡现场一角）

秭归流传的《招魂曲》，每年龙舟竞渡时必唱。歌词如下：

我哥回哟，回哟嗬，嘿嗬也。

大夫大夫，听我说哟，嘿嗬也。

天不可上啊，上有黑云万里。

地不可下啊，地有九关八极。

东不可往啊，东有弱水无底。

南不可去啊，南有豺狼狐狸。

西不可向啊，西有流沙千里。

北不可游啊，北有冰雪盖地。

唯愿我大夫，快快回故里。

衣食勿须问，楚国好天地。

（明代陈洪绶《屈子行吟图》）

这支歌，显然是楚辞《招魂》的改写。楚辞与楚地民歌有直接关系。楚歌韵味独特，《史记·项羽本纪》载垓下之围时，在四面楚歌中项羽惊问：“汉皆已得楚地乎?何楚人之多也?”这足可说明楚歌独具一格。从一些散见的史料看，楚地民歌与中原民歌的情趣和形式都不一样。《诗经》中采自楚地的《二南》，经过整齐划一，已不是原汁原味的南音。仅举两首楚地民歌，即可见其独特的韵味及其与《诗经》的不同。

见于《孟子·离娄上》的《孺子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越人歌场景 网图）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刘向《说苑·善说》所载，由越语译为楚语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木有枝”，“枝”谐音“知”。《越人歌》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首译诗。《越人歌》与《九歌》，其情调和歌词是不是已相当接近?可以说，楚地民歌才是楚辞的血亲，而中原民歌如《诗经》可谓旁亲。此外，楚国的方言、楚国的山川风物，无一不有助于形成楚辞的特征。所以《文心雕龙·物色》说：“若乃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屈骚正是得“江山之助”。

（于文华演唱《离骚》 网络截屏）

屈原不幸生活在朝中邪曲害公，谗谄蔽明，外敌夹击，国运险危的时代。作为政治家，屈原的个性和理想，与所处的现实环境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从而注定了其悲剧命运：秉持高尚人格，却不容于污浊的现实；心怀报国之志，却不能有所作为；衷心热爱祖国，却只能看着她一天天走向灭亡。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煎熬，致使其最终自沉于汨罗江。自沉并不是软弱无能。在中国古代文化传统中，以死明志，是最高形式的抗争！

（秭归常见的红枣粽子）

我在骚坛诗社门外的黑版报中看到，在屈原故里，流传着一首为屈原写照的《粽子歌》：

有棱有角，

有心有肝。

一生清白，

半世熬煎。

秭归的粽子棱角分明，青绿的粽叶，包着洁白的精米，当中有一颗鲜红的大枣。诗中的“生”谐“身”，“清”谐“青”。不知从哪个时代开始，当地流传起上面这首小诗，诗歌非常形象地道出了屈原的高尚人格和忧国忧民的痛苦，表达了乡土人民对乡贤的景仰和怀念。而屈原的代表作《离骚》，则是诗人的抒情自传。一个伟大的生命，在巨大的煎熬中结束，这是历史的悲剧。然而，国家不幸诗家幸。时代的煎熬，铸造了诗人屈原高洁的气质及其诗篇中不朽的灵魂，也实现了其人生价值的追求：“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秭归旧县城 网图）

（秭归新县城 网图）

（1998年库区搬迁后的屈原祠 网图）

本文无意考证端午节起源的多种说法，但这是纪念屈原的庄重仪式，千百年来已成为国民共识。当粽子飘香时，或许还会有不少人想到《离骚》中屈原“举贤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的“美政”理想，以及“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精神。诵其诗而知其人，知其人而敬其志，这才是对屈原最好的纪念！

我想，后来因修建三峡工程而搬迁的新秭归，肯定比旧城能够更好地保存屈原文化的遗迹，如果有机会去的话，我一定要去印证当年那些不可磨灭的记忆。

小视频：于文华演唱《离骚》节选。来自网络。

（《天问》，屈原学术研讨会纪念品）

（新秭归主要景点 网图）

感谢您光临阅读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