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到游埠吃早茶

云起龙飞

旭日东升已近半个时辰，天色清透朗然，晨光铺展开来，明净而温和。前一日傍晚自三清山下来，夜宿古镇之畔。今晨经双溪桥步入游埠古镇，晓风习习，整座古镇静笼在一片柔和的晨光里。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游埠。两年前深秋上婺源篁岭看晒秋，途经踏访此地，清肃悠远，自带一份沉静古韵。时隔两载，再赴这座江南古埠，恰逢初夏清晨，眼前风光全然不同，心底也生出许多新鲜感触。

缓步朝着镇中心走去。金华兰溪的游埠，位列浙江四大千年古镇，与桐乡乌镇、湖州南浔、义乌佛堂齐名，却凭着“江南第一早茶”与“摄影小镇”两张名片，走出了一条独有的路。

古镇依水而建，穿镇而过的游埠溪，当地人也唤作太平溪。它是衢江支流，发源于建德天池山，到了古镇边转向，自南向北横贯全镇，最后汇入衢江。古镇顺着溪流两岸延展铺陈，溪水将镇子划分为东西两片，五座古桥凌空飞架，牵起两岸街巷与人家。

溪东岸是古镇主街，大名鼎鼎的早茶街就坐落于此。沿街商铺紧密相连，门面窄、进深大，前店后宅的格局，是江南古镇最地道的模样。溪西岸多是寻常民居，巷弄幽深清净，少了街市的喧闹，独有一份居家生活的安然静谧。

每日凌晨四点，天色刚蒙蒙亮，沿街家家户户的炉灶便升起袅袅白汽，忙碌起来，整条街巷都裹在温煦的烟火气息中。

当地居民卸下厚重木门，将一块块门板架在街边，就地当成茶桌板凳，七百多米的早茶街便渐渐热闹开来。鸡子馃、肉沉子、酥饼等特色小吃琳琅满目，品种足有三百多样。

这种就地取材、当街吃早茶的习俗在这里渐成传统，代代相传，成了古镇日复一日的生活常态。这里曾是钱塘江上游繁华的水陆码头，历经数百年世事变迁，始终未曾被过度商业化打扰，独特的江南市井风情完好保留在这条老街之上。

早茶街上，游埠小馆格外别致醒目。灰墙黛瓦之间，红底金字的招牌端庄大气，门前高挂红灯笼，搭配古朴的朱漆大门，雅致又有古韵，在满街烟火之中，独留一份从容清雅。

深秋途经这里，吃早茶的游客和当地居民都裹着薄衫围坐，烟火气里透着几分清寒。如今初夏气候温润，镇上的老人捧着粗瓷大碗，沏上一壶热茶慢慢啜饮，随口唠着邻里家常。一块门板、一碗清茶、几样家常点心，简简单单，江南水乡最真实的晨间生活。

街巷里的茶客越聚越多，整条老街茶香袅袅，人声温和热闹。这份延续千年的市井温情，历经四季更迭始终不变，也是“江南第一早茶”美名远播的缘由。

游埠溪上横卧着五座清代石拱桥，是古镇标志性景致，当地人统称“五马归槽”。自北向南依次排布着潦溪桥、永福桥、永济桥、永安桥、太平桥，五座古桥宛如一串珍珠，静静横卧在游埠溪面之上。

永福桥东侧桥头，永福楼依桥而建，与古桥、得得亭相依相伴， 三者临水而立，融烟火日常与古朴风韵于一体。

桥南堍的永福楼江南青瓦白墙的建筑风格，门楣题写“永福楼”三字，外墙“四季永福，真镇有味”八个字，道出古镇生活的质朴本真。这里由旧时猪仔交易市场改建而成，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美食聚集地，门前桌椅错落摆放，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永福桥旁临水建有一座古戏台，飞檐翘角，黛瓦木梁，完整保留江南明清建筑形制，精巧古朴，是传承当地民俗文脉的一方宝地。美食烟火与戏曲风雅相互交融，连同周边景致，勾勒出一幅生动鲜活的江南市井画卷。

紧邻永安桥北侧，便是古镇声名在外的永安码头。它是游埠现存十一处埠头中地位最高、保存最为完好的一座，见证了古埠千年的起落与繁华。码头由整块青石板铺就，层层石阶顺着河岸延伸至水面，古韵十足。深秋时节，桥边草木枯黄，四下皆是苍茫古意；到了初夏，桥畔处处生机盎然，桥下溪水波澜不惊，一派悠然安逸的模样。

在古镇漫步，一面斑驳的灰墙上，一幅简约的相机图案映入眼帘。游埠能成为知名摄影小镇，根源便在于此，近代摄影大师郎静山就出生在这条古巷之中。

嵌在游埠古镇青石板巷间的郎静山纪念馆，是纪念祖籍此地“亚洲摄影之父”郎静山的专题展馆，由郎氏家祠改建而成，整栋清代砖木老宅古朴端庄。正门青石门楣上书“郎静山纪念馆”，旁侧配有旧匾，雕花精致考究，古韵十足，这里亦是古镇摄影文化的核心所在。

紧邻郎静山纪念馆的贯休祖庭，是纪念本地名僧贯休的禅院。这座禅院为当代重建，院落清幽雅致，院内立有大师石像，墙壁之上复刻着经典的罗汉图，也是古镇一处颇具底蕴的人文景致。

古镇深处的百年老字号方豫丰酱园，始创于清光绪三十年，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民国二年获评“官酱园”资质，一九三九年，这里酿造的酱油同金华火腿、金华酒一同远赴海外，斩获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金奖。现如今，兰溪三伏老油传统酿造技艺入选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各地游客慕名而来，观摩古法酿酱的全过程，临走带上一瓶酱油，好似把游埠的时光一同带回故里。

游埠虽以早茶和摄影两张名片闻名，终是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逛遍街巷景致，我们折返热闹的老街，在两年前吃过的临街摊位坐下，专心品尝地道的游埠早茶。招牌肉沉子蛋皮嫩滑、汤汁鲜醇，肉馅鲜香饱满，是本地人百吃不厌的老味道；刚出锅的鸡子馃，薄皮透着韭绿，焦香扑鼻；一碗滑嫩清甜的豆腐花，入口温润熨帖。清茶搭配各色点心，烟火滋味在舌尖缓缓散开，一路漫步的疲惫悄然褪去，安心享受这份独属于古镇的晨间惬意。

江南第一早茶，是藏在市井烟火里的脉脉温情，更是刻在当地人骨血里的生活习惯。此时朝阳高悬天际，来往游人纷纷举起相机、手机，定格下眼前鲜活动人的早茶图景。

深秋的游埠，是一卷清寂淡雅的水墨长卷；初夏的游埠，鲜活温润。两次相逢，风情各异，都让人满心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