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仔的端午记忆

七红

老陈退休好些年了。

原来在建设局搞市政工程建设，天天下基层跑现场，一大叠图纸时时刻刻揣在挎包里，从早忙到晚，脚根本沾不着地。刚退下来那阵子，整个人空落落的，浑身哪儿都别扭，不得劲。

老陈不打牌，钓鱼更是一点兴趣没有。拗不过老伴唠叨，先是跟街坊老头们凑堆下棋，坐不住不说，旁边吵吵嚷嚷的闹得他头疼。又试着跟一群人去街角口袋公园练太极，动作慢悠悠拖泥带水，心里堵得慌，练两天就不去了。后来才慢慢摸出个习惯，每天天刚亮往江滨公园走一圈，返程顺路拐菜市场买菜，碰到熟人便停下扯两句家常。

眼看端午要到，这两天菜市场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老陈今早刚踏进市场大门，就看见门边摊位围满排队的人，全是买粽叶、现成粽子的。艾草菖蒲一小捆一小捆扎好，几块钱就能拎一把。

他凑了上去，顺手抽起一支艾草放鼻尖闻，清清凉凉的草木香直沁肺腑。

“陈工，陈工，往这边来噻！”有人老远喊他。

老陈扭头，是旁边菜摊上的女摊主。他认识她，跟他一个巷子里的老邻居，大伙都喊她张姐。平时老陈也会“光顾”张姐的的菜摊。张姐嗓门大，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她声音。

“哟，张姐你也卖这个？”老陈指着案台上的粽叶说道。“啥子好卖就卖啥子咯，冇啥子规定！”张姐一边忙活，随手抓了好几小捆艾草塞他手里，“拿回去挂门上。”

老陈连忙摆手推辞：“老太婆去省城带孙子了，家里就我一个，挂这玩意儿没必要。”

张姐清楚他家情况，笑着劝：“一个人也得过端午噻，艾草挂着驱蚊虫避晦气，哪能省。”说完又塞给他几个粽子，“我自己包的咸肉粽，你尝尝味道。”

老陈推来推去实在拗不过，只好提着东西往家走。心里暗自嘀咕，张姐外地嫁来吉安几十年，口音半点没改，说话尾音老是往上翘，听着挺亲切。

到家直接把粽子放锅里蒸热，刚好当早饭。糯米油润发亮，一口下去满嘴油香，里头裹着大块五花肉，肥肉都蒸化了，油全渗进米里，吃着一点不腻。

边吃边摸出手机给老伴打过去，电话响了好半天才接通，那头乱糟糟的，孙子哭个不停，老伴扯着嗓子喊：“喂老头子，什么事？”

“没事，就问问你吃早饭没。”

“吃过了吃过了，小宝一大早闹着要吃冰淇淋，不给就撒泼。你在家呢？早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老陈咬了口粽子回道：“正吃呢，菜场的张姐送了几个自家包的肉粽。”

“你自己也勤快点买点新鲜菜，别总随便对付两口。”老伴那边安静了些，想来是媳妇把孩子抱走了，“儿子媳妇说了，争取回吉安过节。”

“行，知道了。唉，他们整天就是忙！”

“记得门口挂些艾草，夏天蚊虫多。”

“晓得晓得，已经拿了，等下就挂。”

打完电话，老陈独自坐了下来。老伴去照看孙子快两个月，偌大个家只剩自己。刚开始那会儿倒也自在，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电视爱看什么看什么，也没人天天在耳边念叨。可这日子一长，孤独冷清的感觉都冒出来了，平时连个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午休起来，老陈慢悠悠往庐陵老街走，这地方离自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就到。

说是老街，其实是市里打造旅游城新建的仿古商业街，青石板铺路，楼阁飞檐斗拱，店铺木门木窗，看着像模像样，平时客流量一般，冷冷清清没多少游客。

眼下临近端午，街里街外正办各类活动招揽人气，包粽子比赛、手工香囊、艾草团扇制作，街上人头攒动，格外热闹。老陈慢悠悠逛了一圈，在一家做香囊的小店门口停住脚。

店里一个穿汉服的小姑娘招呼他，桌上摊开一堆中草药，丁香、白芷、藿香、艾叶，由客人自己挑药材装进小布袋，缝好随身带着，能驱虫避蚊。

老陈蹲在桌边翻看药材，好几种老陈都认得。小姑娘抬头搭话：“叔叔做一个吗？送给家里小孩或者阿姨都合适。”

老陈笑了笑：“老伴不在身边，孙子也没回来，不过，想弄一个自己带着玩。”

小姑娘乐了，主动帮他配好药材。老陈这辈子没碰过针线活，这次想自己亲自动手做一个。捣鼓了好一阵，缝出来的布袋还是歪歪扭扭，小姑娘憋住笑，上手帮他收了尾。老陈捏着这个丑兮兮的香囊凑鼻子闻，浓郁清爽的草药味，反倒挺舒服。

他把香囊扣在钥匙串上，接着往前闲逛。

老街中段广场搭了座戏台，今天办庐陵文脉相关活动，几个年轻人身着汉服站台上朗诵《离骚》，还有《正气歌》，老陈听不太清台上字句，可起伏婉转的调子听着蛮舒服。

身旁一个老头主动搭话：“这不纪念屈原嘛，端午固定的节目。”

老陈点头附和：“没错，我们吉安本地还出了文丞相文天祥。”

老头打量他两眼：“你也经常来这边闲逛？”

“没事就过来走走。”

老头一下子来了兴致：“巧了，我也是常客。你住哪一块？”

老陈顿了顿，缓缓开口：“小时候在乡下，后来分配工作到吉安，在衽褯巷住了好些年。”

“衽褯巷？”老头眼睛一亮，“去年不是拆迁，早拆干净了吗？”

“嗯，是拆了一部分，也保留了一些，政府进行了改造，现在还行，蛮方便。”

两人就站在戏台底下有一句没一句闲聊，越聊越投机。老头口音和老陈相近，尾音上扬，吉安本地话张口就来，问吃饭说“恰哩冒”，回家讲“回切”，做事叫“住事”，听着格外顺耳。

老头姓刘，从前在粮站上班，老伴跟他一个单位。跟老陈境况差不多，儿子常年在外，一年到头回不了两趟家。聊到中途老刘随口问：“家里就你一个人？婆子呢？”

“去省城带孙子了。”

“那端午岂不是一个人过？”

老陈摇摇头：“还好，儿子说会回来过节。”

老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透着落寞：“你还好，好歹一家人能凑一块过节。我老伴包了一大堆粽子，孩子不回来，我俩根本吃不完。”

老陈听了，忽然想起很早以前，衽褯巷口住着个姓吴的老头，也是独居，儿子在深圳打工，几年没回来。那年端午，老陈姆妈从乡下捎来一篮子粽子，老陈给吴老头送了几只过去，吴老头接过时，眼眶红了，嘴上一个劲儿说"费心费心"，声音发颤。那时候老陈只觉得不忍，如今轮到自己身上，才真正体会出那份滋味。

老陈刚想开口说句宽慰话，老刘又热情开口：“老哥，我俩投缘得很，等端午过完你上我家坐坐，我让婆子炒几个下酒菜，你我喝点小酒好好聊聊。”

老陈本来打算推辞，见老刘一片热忱，索性应了下来：“行，到时候我带瓶好酒过去。”

“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两人互相留了手机号，这才分开。

从老街出来，老陈没急着回家，而是朝着滨江大道走去。赣江上有很多龙舟队在进行训练，鼓声咚咚响，热闹得很。一支支木桨划开水面，浪花飞溅。

他靠在江堤护栏上看了许久，眼神迷离中想起了很多往事。

小时候在乡下，住在泸水河边，村里也划龙舟。那时候他六、七岁，挤在岸边看。人太多了他个子小，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直跳。后来爹来了，把他扛在肩上，他才看清：河里是两条船在进行最后的比赛，红的一条，黄的一条，鼓手跪在船头一边使劲敲鼓一边喊号子，龙头下的水花溅得老高。

爹突然问他，“哪条会赢？”他喊：“红的！”结果红的真赢了，他高兴得在爹肩上乱蹬。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村里的龙舟赛取消了。划龙舟的人走的走，散的散。那条河还在，但好久没见人划过龙舟了。

老陈江边已站了好一会了，回过神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明天就是端午了。

他又想起了姆妈。

姆妈其实是他的养母。

说起来话长——他亲爹妈在他七岁那年都没了，他妈是开“批斗会”给斗死的，他爹是伤心加上有病，也跟着倒了。他和妹妹先寄养在远房亲戚家，辗转几番，才送到养父母家里。二老待他极好，从小到大没让他受过委屈，还出钱供他读完大学。工作成家后总想接二老进城同住，姆妈次次推脱，嘴上说故土难离，老陈心里清楚，老人家是怕给他添负担，嫌城里房子挤。

可惜姆妈已经走了好几年。

老陈忽然想起，过去逢年过节，自己都会给住在郊区乡下的姆妈打个电话。每次电话接通，姆妈第一句永远是："新仔，恰饭了冒？"几十岁的人了，姆妈还叫他新仔。陈新这个名字是养父起的，意思是说他到了陈家，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听到姆妈问，他总会马上说：“恰哩恰哩！姆妈，你跟我爸呢？明天端午，包粽子了没有？”

“包了包了。你爸去河边摘了粽叶，我包了好几十个，给你留着呢。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我明天回来看你们。”

姆妈在那头笑：“行，那我多炒几个菜。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蒸芋头。”

芋头。老陈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的傍晚，灶房里蒸着芋头，热气腾腾的。母亲掀开蒸笼，把芋头放进菜盆里，塞给他：“跟妹妹一起吃，蘸点盐，顶饿。”

突然，屋门“嘭”的一声被踢开，接着母亲被几个民兵带走了。

那时候他刚七岁。

后面的糟心事他不愿细想，越想心里越堵，事情过去几十年，早学会不把烦心事搁心里。可有些味道刻在味蕾上，不管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只要碰上，瞬间就能拽回小时候。

姆妈不在了，那些电话、香甜的芋头，还有一声声“新仔”，全都只剩回忆。

江风轻轻吹过脸颊，老陈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又买了把艾草，想了想，还买了一小瓶雄黄酒。老板说，“现在没几个人喝这个了。”老陈没吱声，只是笑了笑。

回到家，他把新买的艾草和早上的并在一起，一起挂在门两边。雄黄酒倒了一小杯，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那股冲鼻的辛辣气一下子涌上来。

老陈眼前猛然一花，好像又看见姆妈坐在乡下老屋堂前的门槛上，手指蘸了黄澄澄的雄黄酒，往他额头上、耳朵眼、鼻尖上细细地点。他嫌那股味道冲，老想躲，姆妈就一把按住他，嗓门提得老高："不要动不要动，点了才安稳，菩萨才会保佑我家新仔，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那时候他扭来扭去像条泥鳅，姆妈又气又笑，最后还得哄他："好了好了，点完了，新仔最乖。"然后端出蒸好的芋头拿一个给他，他立刻就不闹了。

老陈站在厨房里端着那杯雄黄酒，好一会儿没动。

回过神，他把酒杯搁在桌上，连同几份卤菜一起摆好。然后把那个自己动手做的香囊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艾叶味儿还在，清清爽爽的还没散。

他又给老伴打视频：“你们今晚都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往回赶呢。你别操心我，你看，我正喝着小酒呢。”

老伴回答得爽快：“行，我们都早睡。你少喝点酒啊，雄黄酒那东西意思意思就行，别真喝。”

老陈笑了，回了句“晓得，有数。”把手机挂了搁到一边。

他端起那杯雄黄酒抿了一口，苦、辣，冲鼻子，跟小时候姆妈点在他额头上的味道一样。现在想想，那些事都过去好多年了。姆妈不在了，可这点在舌尖上的味道还在，一下就把人拽回到堂屋门口，拽回到那声"新仔"里。

老陈把杯中酒喝完，起身去厨房，把张姐给的粽子拿了一个，慢慢吃着。

脑子里全是姆妈蒸的芋头，别家做不出那个口感，粉糯绵软，蘸一点盐撒把葱花，入口淡淡的甜味混着咸香，怎么都吃不够。

老陈又想起衽褯巷那棵墙缝里的嫩芽了。拆墙的时候他担心好久，怕那棵芽跟着墙一起没了。后来移栽到花坛里，活了，长得挺好。有些东西看着没了，其实还在，换个地方照样长。

老刘一句亲切的“恰了冒”，张姐大嗓门的“拿去挂噻”，姆妈那声温柔的“新仔”，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这些烟火气带不走，人在哪，温暖就在哪。

晚上关灯睡觉，老陈躺床上翻来覆去回味了半天白天的事，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夜里做了个梦，隐约听见灶房传来姆妈的喊声：“新仔，过来添把柴，把火烧旺点。”

他在梦里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新仔的端午记忆